第3章 抉擇
一月三日，早晨。
沈書言坐在書桌前，看著攤開的《申報》。頭版頭條：《黃埔軍校第十七期招生簡章》。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年齡：十八至二十五歲。學歷：中學畢業或同等學力。
他都符合。
年齡二十六，稍微超了一點，但可以通融。學歷是聖約翰大學畢業，遠超要求。
健康得不像話。
不像那個在戰壕裡待了八年的身體，到處都是傷疤，到處都是病痛。
這具身體，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可以重新開始。
可以不去當兵，不去打仗，不去送死。
可以留在上海，找個工作，娶妻生子，安穩地過完這一生。
就像母親希望的那樣。
他放下報紙，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書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遠處傳來電車的聲音，叮叮噹噹，規律而平穩。
和平的聲音。
1937年初的上海，和平的聲音。
但他知道，這和平是假的。像一層薄薄的冰，下麵就是沸騰的岩漿。
而他，是唯一能看到冰下景象的人。
他睜開眼睛，看向書桌的另一邊。
那裡放著一本相簿。棕色的皮質封麵，已經有些磨損。
第一頁是全家福。父親，母親，他。拍攝時間是1925年，他十五歲的時候。父親穿著西裝，打著領帶，表情嚴肅。
那時的上海，還是“東方巴黎”。歌舞昇平，紙醉金迷。
他翻到下一頁。
是他大學畢業時的照片。穿著學士服，戴著學士帽，手裡拿著畢業證書。
那時的他，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名學者，或一名律師。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拿起槍，走上戰場。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殺人，會看著戰友死去，會踩著屍體逃跑。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活下來，帶著所有人的記憶，回到過去。
他合上相簿，放回原處。
然後拿起鋼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
像在做一個決定。
一個關乎生死的決定。
門被推開了。
母親端著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是一杯牛奶和兩片烤麵包。
“書言，吃早飯了。”
她把托盤放在書桌上，然後看向攤開的報紙。
“你……在看這個。”
沈書言沒有回答。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母親在他對麵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
“書言，”她開口，聲音很輕，“你……不會真的想去吧。”
他還是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母親繼續說，“做那些噩夢。但……但那隻是夢啊。”
“媽，”他打斷她，放下杯子，“如果……如果夢是真的呢。”
母親愣住了。
“如果明年真的會打仗，”他看著母親的眼睛，“如果上海真的會被炸成廢墟，很多人會死……你覺得，我該怎麼辦。”
母親嘴唇發抖，說不出話。
“我可以躲起來，”他繼續說，“像很多人那樣，逃到租界深處，苟且偷生。或者，像父親那樣，繼續做生意，假裝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真相。”
“我知道七個月後會發生什麼。我知道哪些地方會被炸，哪些人會死。”
“我見過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臉，他們的聲音，他們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然後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母親的眼睛紅了。
“書言……”
“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聲音在發抖，“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躲起來。因為我不知道，所以不欠任何人。但我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就欠了。”
“欠那些會死的人。欠那些會保護這座城的人。欠陳鐵柱，欠王德勝，欠老周。”
“也欠你。”
母親抬起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你……不欠我什麼。”
“欠的，”他說，“我欠你一個安穩的兒子。一個能結婚生子、讓你抱孫子的兒子。但我做不到。”
“因為我見過。”
“見過那些真正應該活下去的人，是怎麼死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母親。
窗外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色的天空。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
“黃埔軍校，我必須去，”他說，聲音平靜下來了，“不是為了當英雄。我當不了英雄。我逃跑過，媽。在最該站出來的時候，我逃跑了。”
“但陳鐵柱沒有跑。他用身體壓住了手榴彈，救了我。”
“他臨死前跟我說，讓我替他看看他妹妹。”
“我看過了。”
“現在，我得替他活下去。”
身後沒有聲音。
他轉過身。
母親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在輕輕顫抖。
他走過去，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
手很涼。
“媽。”
母親放下手，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不再哭了。
“你真的……要去。”
“嗯。”
“什麼時候走。”
“這個月底。”
“報名截止是一月底。”
母親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邊。
“我去給你收拾東西。”
“媽——”
“你爸那邊，我去說。”
她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沈書言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窗外，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
1937年的上海，還在和平裡沉睡。
而他，正在一步一步，走向那場他知道結局的戰爭。
走向陳鐵柱。
走向蘇州河畔那棵老槐樹。
走向那本寫滿名字的粗布冊子。
走向八年後，那個勝利日的黃昏。
走向那陣風。
那陣像陳鐵柱的手掌一樣、輕輕推他後背的風。
他坐下來，拿起鋼筆，在招生簡章的空白處，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書言。
墨水滲進紙張，洇出細小的毛邊。
像血滲進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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