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斷後
天黑的時候，槍聲響起來了。
沈書言正在喝粥。粥喝到一半，碗還捧在手裡，槍聲就從遠處傳過來了。
\"砰——\"
\"砰——\"
\"砰——\"
是步槍的聲音。不是一桿，是好幾桿，劈裡啪啦地響，像有人在放鞭炮。
緊接著是喊聲。
\"日本人追上來了！\"
\"快跑！快跑！\"
沈書言的手一抖。碗差點掉了。
他站起來，往槍聲的方向看。
天已經黑了，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能看見火光。
火光在遠處閃，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一樣。
不是螢火蟲。
是槍口的火光。
\"都起來！都起來！\"有人在喊，\"準備撤退！\"
沈書言轉過頭。
他看見陳鐵柱已經站起來了。陳鐵柱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穩，一點都不慌。
\"鐵柱哥……\"沈書言叫了一聲。
\"別怕。\"陳鐵柱說，\"跟緊俺。\"
他說著，把槍從背上摘下來，檢查了一下彈匣。
彈匣是滿的。子彈已經壓進去了。
\"走。\"陳鐵柱說。
他伸出手，拽住沈書言的胳膊。
那隻手很有力。很有勁。像一把老虎鉗子，夾得沈書言的胳膊都在發疼。
但沈書言沒有掙開。
他跟著陳鐵柱跑。
腳下全是泥，踩上去咕嘰咕嘰的。泥濺到他的褲腿上，濺到他的鞋上，濺到他的臉上。
他顧不上擦了。他隻能跑。
跑得肺都在炸。
跑得腿都在抖。
但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跑不動了。
\"往南！往南走！\"有人在前麵喊。
沈書言跟著人群往南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長。
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軟得像兩根麵條，一點力氣都沒有。他扶著陳鐵柱的胳膊，才勉強沒有摔倒。
\"撐住。\"陳鐵柱說。
他的聲音很穩，一點都不慌。
\"俺在。\"
沈書言點點頭。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能跟著陳鐵柱跑。
跑著跑著，他聽見後麵的槍聲越來越近了。
\"砰砰砰——\"
\"噠噠噠——\"
\"嘎嘎嘎——\"
是機槍的聲音。
是日本人的機槍。
沈書言的脊背發涼。
他回過頭，想看看後麵是什麼情況。但他什麼都看不見。太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槍口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在黑暗裡跳動。
\"前麵有條河。\"陳鐵柱突然說。
河。
沈書言的眼前亮了一下。
\"俺們從那兒過。\"陳鐵柱說，\"過了河就安全了。\"
安全。
沈書言不知道什麼是安全。他隻知道，過了河也許能活。
\"快！快！\"有人在前麵喊，\"都跟上！\"
沈書言加快腳步。
他跟著陳鐵柱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他聽見了水聲。
是流水的聲音。
嘩啦嘩啦的，在黑暗裡響。
\"到了。\"陳鐵柱說。
眼前是一條河。
河不寬，但水很急。水流打在石頭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河上沒有橋。隻有幾塊石頭，露在水麵上。
\"從這兒過。\"陳鐵柱說，\"踩著石頭。\"
他先邁出去，踩在一塊石頭上。
石頭很滑，上麵全是青苔。他差點摔了一跤。但他穩住了。
他轉過身，伸出手。
\"來。\"
沈書言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很粗糙。粗糙得像砂紙。指節上有老繭，有裂口，有凝固的血痂。
但它很穩。
穩得像一塊石頭。
沈書言伸出手，握住那隻手。
陳鐵柱的手很涼。
涼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但它很有力。有力地把沈書言拉過去。
沈書言踩在石頭上。水從他的鞋邊流過。
水很涼。涼得他的腳都在發麻。
\"快過來。\"陳鐵柱說。
沈書言又邁出一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過河了。
他的鞋全濕了。濕得能擠出水來。
但他顧不上了。
他回過頭，看後麵的隊伍。
隊伍很長，像一條蛇，彎彎曲曲地往河邊湧。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沈書言看見李水生了。
李水生站在河邊，不敢動。他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體在抖。抖得像篩糠一樣。
\"水生！\"沈書言喊了一聲，\"快過來！\"
李水生沒動。
他站在那裡，像一根木頭。
\"俺……俺不敢……\"他的聲音在抖，\"俺怕水……\"
沈書言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李水生怕水。他從來沒說過。
\"沒事。\"陳鐵柱說。
他轉過身，走回河邊。
\"俺拉你。\"
他伸出手。
李水生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是淚。是絕望。是恐懼。
\"俺……俺真的怕……\"
\"俺知道。\"陳鐵柱說，\"但你得過來。\"
\"俺不過去……俺不敢……\"
\"水生。\"陳鐵柱的聲音變硬了。
\"俺揹你過去。\"
李水生愣住了。
沈書言也愣住了。
\"你過來。\"陳鐵柱說，\"蹲下，趴俺背上。俺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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