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北上
出發的這天，天還沒亮。
沈書言睜開眼睛的時候，營房裡已經有人在動了。他躺在床沿，盯著天花板，聽著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揹包帶子的哢噠聲，搪瓷碗的碰撞聲，有人在壓低嗓子說話，聲音沙啞，像是怕吵醒誰。
他沒動。
再躺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閉上眼睛，想再聽一聽營房外麵的聲音。槐樹葉子被風吹動，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遠處有雞叫，一聲長一聲短。再遠一點，有牛在叫，聲音很低，像是在嘆氣。
然後是起床號。
尖銳的號聲劃破清晨的寂靜，像一把刀，把黑夜切開一道口子。天光從窗縫裡透進來，灰濛濛的，涼颼颼的。
沈書言睜開眼睛，坐起來。
集合的時候，二十三個人站在操場上，背著揹包，扛著槍。
王教官站在前麵，一句話也沒說。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都到齊了？”
“到齊了。”有人回答。
王教官點點頭。
“出發吧。”
就三個字。
沒有訓話，沒有告別，沒有保重。
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走了。
沈書言看著他走遠的背影。王教官的背有點駝，走路的時候一晃一晃的，像一艘老舊的船。他不知道王教官後來怎麼樣了。也許死在南京，也許死在某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該走了。
火車站在鎮子外麵，要走半個時辰的路。
二十三個人排成兩列，走在田埂上。天還沒大亮，路邊的草上掛著露水，沾濕了褲腿。有人在前麵哼歌，歌詞聽不清，調子也跑得厲害，但沒人笑。
路兩邊的田裡，莊稼長勢正好。玉米有一人高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晃。有人在田裡幹活，直起腰，看了他們一眼，又彎下去了。
沒人知道他們要去哪兒。
沒人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回來。
沈書言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麵的路。路很長，望不到頭，灰撲撲的，彎彎曲曲，一直延伸到天邊。
他想起母親。
母親現在在做什麼？在彈鋼琴，還是在給那棵槐樹澆水？還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北邊的方向？
他不知道。
他隻能往前走。
火車是那種老式的悶罐車，沒有座位，地上鋪著稻草。
二十三個人擠在一節車廂裡，背靠背坐著。火車一開，晃得厲害，咣當咣當的，像要把人顛散架。
李水生坐在沈書言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沈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有點怕。”
沈書言看了他一眼。李水生的臉有點白，嘴唇有點乾，眼睛裡有一點光，但那光不太亮。
“怕什麼？”
“不知道。”李水生搖搖頭，“就是怕。”
沈書言沒說話。他伸手，拍了拍李水生的肩膀。李水生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睡吧。”他說，“到了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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