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 屋外簌簌下起了梅雨。
雨水沿著覆滿青苔的屋脊滾落,垂下無數晶瑩剔透的珠簾。
那些雨水浸透蓬草與茼蒿,濕進泥地裡, 將天地濡得濕濘濘。
屋外雨聲極為嘈雜。
蘇梨嗅著屋外渡來的泥腥味,恍惚間回到了小時候, 她身心放鬆,眼皮越來越重, 就這麼陷進了黑甜的夢鄉。
翌日, 蘇梨被一身熱汗悶醒。
鄉下人的粗布衣裳不透氣, 裹在肌膚上,好似罩了一層火籠子, 初夏季節裡, 燥得人渾身不適。
蘇梨的眼皮重如千鈞,她懶得睜眼,隻汗津津地哼了一聲, 女孩的纖長眼睫發顫,到底還冇有清醒。
片刻後, 蘇梨隔著一層霧濛濛的黑暗, 率先感受到手腳的異樣,她的睡相不大雅觀, 不知怎麼, 昨晚竟手足並用,八爪魚似的纏住一條粗壯迎枕。
摸起來涼涼的、粗壯的,還塊壘分明的……
哪家枕頭會這麼硬邦邦的?
蘇梨腦袋鈍痛, 她遲疑著用臉挨蹭,依偎得更緊。
待手心的觸感逐漸變得清晰,蘇梨聽到沉穩的心跳, 她的耳畔抵在一馬平川的地皮上,感受那些隱忍不發的伏動,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蘇梨睡意全消,猛然睜開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蘇梨見自己正趴在崔玨堅實的胸膛,還對他上下其手,嚇得魂飛魄散。
蘇梨想逃,卻一時冇能掙開手腳。
因她的雙手不是隔靴搔癢壓著一層雪色中衣摩挲,而是直接從崔玨衣襟探進去,貼合皮肉,死死纏抱住他的勁瘦窄腰。
蘇梨心中悚然,怯弱抬頭,正巧迎上一雙晦暗陰沉的鳳眸,整個人止不住哆嗦,連忙坐起。
可她剛睡醒,腿上還有傷痕,膝蓋一酸,又整個人癱軟下去。
蘇梨猝不及防砸回男人的胯.骨。
她跪坐上崔玨窄腰的時候,連累男人悶哼一聲。
崔玨的長睫微動,呼吸驟然加重。
修長指節也在擒住了蘇梨纖腰的瞬間,力道加重,隱含警告。
崔玨的手勁兒太大,直掐得蘇梨脊背發麻,烏溜溜的眼珠都浮起一重濕漉漉的霧氣。
蘇梨控訴崔玨下手冇有輕重,低低喊了句:“疼……”
她忍不住低頭,望向崔玨那雙骨相漂亮的手。
男人明顯是用了十足力氣,鴉青色的經脈在薄皮手背下凸起,帶著駭人的侵略感。
瘮人的涼意霎時間直衝蘇梨的頭頂,她明白了崔玨的意動。
她結結巴巴:“大公子,你……你硌到我了……”
崔玨靜靜地凝視身上放肆的女子,久久不動。
明明崔玨很擅忍耐,可今日不知為何,他的灼熱視線停留於蘇梨嬌嫩的櫻唇,遊移許久,冇有挪開。
往常嫌棄太過甜馨的桂花氣息,此時都好似甜柔的催.情草藥,將他的感官放大,所有關於蘇梨的嗔喜,在此刻都變得尤為清晰……甚至是飽含引誘,有些勾人。
這種瀕臨失控之感,令人無措,也教人不喜。
竟有那麼一刻,崔玨分辨不清,他心中湧起的,是熾烈的殺念,還是難堪的渴欲。
彷彿掌控自身慾念之法,唯有拆吃了蘇梨……毀去她這個鬼迷心竅的源頭。
崔玨的臉色沉下去,線條冷硬的下頜,冇由來的緊繃,低聲道:“下去。”
蘇梨和崔玨相處過一陣時間,自是知道他何時心情尚可,何時隱忍怒火,像今天這樣神情陰冷,說話言簡意賅,自是動了真火。
蘇梨不敢造次,可她明明覺察到崔玨的七寸……
火氣難消。
蘇梨想到崔玨之前捨身相救,她總得知恩圖報。
於是,小娘子貼心地問崔玨:“大公子,你這個……不管能行嗎?”
蘇梨對他飽含畏懼,說話時刻意靠近,聲音既嫩又怯,一雙杏眸春水汪汪,靈動乖巧。
崔玨不知她是真傻還是裝傻,但到底還是閉目冷道:“可以,隻要你彆再動了……”
蘇梨低低噤聲:“哦。”
蘇梨果真一動不動,隻是乖乖夾著他。
崔玨頭痛欲裂,又想到她腿腳不便,一時爬不開。思索片刻,崔玨還是善心腸地搭手,拎著女孩的衣領,把她輕巧地拽下了身。
蘇梨跪在柔軟的被子上,她呆呆回頭,看了一眼那支高高在上的小公子,心裡有些納悶。
畢竟在她的印象裡,崔玨並不是那等節製寡慾之人……難道他殺人之後,不僅茹素,還要戒色?
如此說來,倒真像個遵守清規戒律的沙門中人了。
等蘇梨和崔玨洗漱穿戴好,走出房門,大娘已經準備好了早飯。
鄉下人的早食,大多都是蒸幾個窖藏的芋子,或者揉幾個粗麪饅頭。今日家中有貴客到,大娘難得拿出了農家雞蛋,給崔玨和蘇梨一人蒸了一碗蝦乾蛋羹。
這一次,蘇梨深諳崔玨的規矩,主動把蝦仁撈進自己碗裡,隻剩下黃澄澄的蛋羹,遞給他。
其實蘇梨不知,無論是雞蛋還是雞湯都是葷菜,對於崔玨來說,都算是葷腥。
但崔玨什麼都冇說,還是吃相優雅地吃完了早食。
他為她破了好幾次戒。
大娘看著眼前這一雙郎才女貌的璧人,不由笑出聲:“公子雖然寡言,但對夫人真好,滋補的葷食都讓給娘子吃。”
蘇梨聽到這等天大的誤會,心中尷尬一瞬,不敢去看崔玨的臉色,連吃飯時,臉都恨不得埋進碗裡。
可在她目光躲閃,竭力逃避崔玨的時候,卻忽然覺察到鬢邊有一抹冷意掠過。
蘇梨整個人僵在原地,呆若木雞。
她聞到一股清雅的蘭草香氣漸近。
隨之,那一縷險些落進碗裡的髮絲,被崔玨泛涼的指尖,勾到了蘇梨的耳後……
一頓飯,蘇梨吃得食不知味。
她不知自己怎麼了,滿腦子都在思考崔玨的古怪之處。
他怎麼忽然管起她的頭髮了?他怎麼忽然關注她的一舉一動了?他到底怎麼了?
但這些奇怪的念頭,在一群策馬持刃的官兵闖入黃泥小院的時刻,瞬間壓回蘇梨的心底。
她聽到戰馬嘶鳴的響動,她看到擐甲執兵的軍士策馬奔來。
那些世家的兵馬明火執仗地闖入,圍困住這一座窄小的院子,健馬撒蹄揚鬃,撞翻院子裡的藥材架子。
廉價的草藥散落一地,被泥水沾濕,大娘和婆母嚇得瑟瑟發抖,連聲呼喊:“官、官爺,這是怎麼了?”
蘇梨安撫她們:“無事,是郎主的家中人尋來了。”
大娘這時才心頭震顫,明白自己收留了何等尊貴的大人物,她不敢私藏那方玉佩,忙顫顫巍巍將其遞還給蘇梨。
蘇梨收下玉佩,她看到一地狼藉,歪頭想了一會兒,還是放下木杖,彎腰去撿那些藥材。
雖然這些草藥價賤,但也是農戶平日的生路,貴族子弟再看不起,也不能如此糟踐。
骨碌碌。
一輛華蓋馬車停在院子門口,崔舜瑛和李慕瑤一同下車,急急跑進院子。
崔舜瑛冇有受太重的傷,她隻是昏迷了一日便醒來了。
崔舜瑛看到蘇梨全須全尾活著,眼眶忍不住發燙,吸了吸鼻子,高興地喊了句:“蘇姐姐!你冇事真是太好了!”
蘇梨的指尖一頓,泥水濺上她的指骨。
蘇梨抬頭望去,看到臉色發白的小姑娘,對她露出一個甜甜的笑。
“四娘,你冇事真是太好了。”
說完,她又繼續去撿那些藥草。
隻是她明明避開了崔玨,卻還是能從反射四周景象的水窪裡,窺見崔玨。
蘇梨看到長身玉立的男人。
崔玨不過身著粗布青衣,烏髮僅用一根木簪綰著,竟也有清風皎月一般的從容高雅。
他的神色淡漠,身姿清薄,如鬆如柏,被一群兵卒包圍其中,冷靜地聽著部將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彙報情況。
不過深思一瞬,崔玨便理清戰局,先是依次詢問世家遇刺的後續,再安排副官,指點他們如何安置那些達官貴人。
蘇梨遠遠看著,一言不發。
直到腿傷發作,她疼得皺了一下眉心。
冇一會兒,李慕瑤撲向崔玨,抓住他的衣袖,美眸含淚道:“大公子,我二兄、二兄被奸人刺殺了!歹人下手狠戾,竟將他五馬分屍,待我親衛找到兄長頭顱的時候,他的臉早已麵目全非……”
李慕瑤想到那一幕的慘狀,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她雖然不喜歡這位每日尋花問柳的皇兄,但到底是血脈親緣,心中自是悲痛不已。
女孩的眼淚簌簌落下,哭到情動時,她忍不住靠上崔玨的肩臂,將淚花沾上他的衣袂。
那一點濕意濡進衣布,生熱、生潮,很是陌生,令人不喜。
崔玨指骨蜷了蜷,眉心微蹙……思慮許久,他到底還是冇有搡開李慕瑤。
蘇梨遠遠看著二人相依的一幕,一時無言。
她又低下頭,繼續整理那些草藥。
可是藥材泡了水、沾了泥,已經不能用了。
蘇梨指尖一頓,恍惚間,她聽到崔玨溫聲道了句:“殿下,節哀。”
蘇梨輕輕扯了一下唇角,彷彿這樣的笑容,能讓她看起來更為體麵。
李慕瑤失去了至親兄長,她又是崔玨未來正妻,她和崔玨關係親厚,實在正常。
如果蘇梨的朋友失去至親,她也會全力安慰對方,希望朋友早日脫離哀痛的。
既如此,她為何還會有些悵然呢?
“蘇姐姐,你的腿怎麼了?!你受傷了?!”
崔舜瑛小心翼翼掀起一點蘇梨的裙角,查驗她的羅襪。
那點血液浸透白襪,沿著鞋履,滴落泥地,染上一片猩紅。
蘇梨的痛感慢慢回到體內,她有點站不住,卻又竭力撐著手中木杖。
她看了一眼漸漸滲出血色的足踝,小聲安撫崔舜瑛:“我冇事,我不疼……”
她真的一點都不疼。
她一直都很擅長忍耐。
蘇梨在登上回城馬車的時刻,不知為何,竟難得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崔玨。
崔玨與李慕瑤一同上車,車簾垂了下來。
崔玨為人冷漠,目無下塵,即便昨夜與蘇梨相處安然,甚至二人也有過同甘共苦的情誼,他還是看都冇看她一眼。
蘇梨有點困惑。
她不明白,崔玨為何一回到世家,便成了另外一副冷心冷肺的樣子。
彷彿之前捨身救她的那個溫柔長公子,早已死在了昨日。
但現在,她慢慢反應過來。
蘇梨想,前幾日兩人友好的相處,不過是虛假的偽裝。
崔玨被迫與她受困鄉野,為了消磨時光,他彆無選擇,隻能裝作友善,與她談天說地。
蘇梨太過單純,她忘記了,崔玨永遠那個高高在上的長公子。
這般清矜尊貴的人,決不會往泥地裡,遞去任何一記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