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老老實實待在崔玨的懷裡, 眼睛都不敢亂轉。
這時她的腦子已經清醒,深知尊卑規矩,決不會不管不顧勾住崔玨的脖子。
蘇梨的纖手規規矩矩地交疊, 搭攏於小腹,身體僵直, 脊背緊繃,好像一塊軟硬不吃的石頭。
蘇梨能清晰感受到崔玨硬邦邦的手臂就抵在她的後肩, 男人的骨肉勻亭, 用力時肌肉緊繃, 血脈僨張,蓄滿力量。
她不免胡思亂想……生著這樣一雙力道強悍的手, 難怪之前床笫之間, 崔玨稍加使勁兒就能鉗得她渾身疼痛。
山林萬籟俱寂,唯有二人衣角墜水的滴答響聲。
蘇梨回過神以後,渾身發冷, 她知道自己寒症未褪,要是再受風, 估計會發熱生病。
還有腿上的傷得處理一下, 若是感染潰爛,廢了一條腿事小, 喪命事大。
蘇梨心中著急, 她遠觀了一下,看到山中有一處微弱白煙,想來是晚歸的人家正在炊飯。
蘇梨欣喜若狂, 指著遠處:“大公子,那邊有炊煙,很可能是山中人家在做飯, 隻是看著路途略有些遙遠,辛苦您抱著我走一趟了。”
她不敢說什麼“累了就放我下來”的話,生怕崔玨冷心冷肺真會照做。
畢竟深夜的山林還有熊瞎子,吃人的豺狼虎豹……這些野獸都愛吃活物,甚至會在獵物冇有死全的時候先咬斷人的四肢,再慢慢進食,蘇梨不會拿小命開玩笑。
蘇梨指了路以後,怕崔玨覺察到什麼,便冇有再開口說話了。
好在崔玨並未怪罪,男人充沛的體力在這時也派上用場,一連走了十多裡地竟也冇有喘一下。
蘇梨知道崔玨勞累,到了那戶草屋小院後,便拉扯一下他那被風吹到半乾的衣襟,小心翼翼地說:“多謝大公子,我能下地了,您把我放下來吧。”
蘇梨很識時務,如今她腿腳不便,事事都要倚仗崔玨,言辭間做小伏低,敬著他一點準冇錯。
聞言,男人慢悠悠地低頭,烏邃的鳳眸瞥她一眼。
見蘇梨在對視一眼後立馬做賊心虛地垂眸,崔玨冇說什麼,隻鬆手任她落地。
蘇梨一手輕輕拉著崔玨的衣袖,穩住身形,一邊挪步,用力敲了敲柴門:“有人在家嗎?深夜叨擾,實在對不住……”
蘇梨不過喊了一聲,很快便有看家護院的大黃狗朝著屋內狂吠,嚇得她指骨一緊,猝不及防抓住了崔玨的手臂。
冇一會兒,房門開啟,走出來一個荊釵布裙的女子。瞧著四五十歲的模樣,體型微胖,眼角堆著細紋,一雙眼睛迷茫而驚慌,久久不敢上前。
蘇梨一看這位娘子的模樣,想也知道她被嚇到了。
深更半夜,忽然有一雙膚白貌美的男女來叫門,房門開啟,兩人還衣袍墜水,渾身濕漉漉的站在她的門口……蘇梨再一看崔玨的臉,男人長身玉立,臉上神情淡漠,冇有束髮,一頭青絲被湖水濡到深黑,更襯得他五官豔絕,美到鋒利。
任誰看了,都以為是水鬼深夜來家中索命。
大娘剛要跑,蘇梨急急喊了一句:“嬸子彆怕,我們是來山中訪親的……兩口子。”
說完,蘇梨心道糟糕,忽覺背心一涼,她不敢去看崔玨黑沉的臉色。
蘇梨能感受到男人的視線冰冷,如有實質,落在她的發頂,來回逡巡。
但深夜拜訪旁人已經夠可疑了,她再說崔玨是什麼貴族公子,自己不過是個小小侍婢什麼的,不是顯得更為詭異?誰又敢收留他們?
蘇梨腿骨生疼,她顧不上崔玨目光裡意味深長的敲打。
蘇梨硬著頭皮,繼續道:“深更露重,我與夫……”
蘇梨在聽到崔玨指骨輕敲上他腰間玉飾時,倏忽一驚,她硬生生住了口。
蘇梨啞聲一瞬,強笑著繼續道:“我與我家郎主出遊訪親,不慎撞上雨後洪流,跌落湖中。在山中迷路一夜,也尋不到旁的住處,想來叨擾嬸子一夜,還望嬸子莫要見怪。”
說完,蘇梨的視線飄忽不定,落到崔玨腰上的那塊玉佩。
她小聲道了句開罪您了,接著顫抖手指,哆哆嗦嗦伸向崔玨。
蘇梨掰開崔玨那根摩挲著玉佩的修長指節,她解下那塊玉佩,遞給了大娘,“這是我家郎主的一點心意,還望嬸子發發善心,收留我等一夜。”
蘇梨的頭埋得更低,她知道崔玨眼下一定有殺她的心了……
大娘看了一眼玉佩,受寵若驚。
玉石水光上乘,質感溫潤。
要知道,這可是她平日逛首飾鋪子都不敢多看幾眼的上等青玉!
大娘看到蘇梨和崔玨腳下有影子,知道他們真的是活人後,心裡已經不那麼害怕了。
聽完蘇梨的話,她連連推辭,把玉佩塞回小姑孃的手中:“嗐,不過是留宿一夜,這有啥?正好我兒子兒媳外出做船工去了,家裡有房間空著呢,進來住一夜便是。”
山中農戶大多熱情好客,一聽蘇梨這樣嬌滴滴的小娘子有難處,自然鼎力相幫。
那塊玉佩被退回來了,蘇梨眉心微皺。
她瞥一眼院子藥架子上曬的藥材,知道待會兒療傷定還要用到婦人的家中用物,總不能連吃帶拿。
於是,蘇梨咬牙,又擅自做主把玉佩塞到大孃的手裡,“嬸子還是收下吧,我家郎主家中規矩重,待會兒還要勞煩嬸子給一件乾淨的衣袍換上,再燒些熱水來擦身子,可不好白白讓您操勞,這點小心意,嬸子切莫推拒。”
蘇梨急中生智,直接把送玉佩的好處全攬到崔玨身上,她在對大公子表忠心,也在裝模作樣告訴崔玨……她可不是以公謀私,轉贈玉佩之舉,全是為了崔玨考慮啊!可見蘇梨赤膽忠心,滿心滿眼都是她對崔氏尊長的體恤與愛戴。
但很顯然,崔玨並不好糊弄。
因下一刻,崔玨無玉可敲,竟把手指抵在蘇梨的後腰,將她當作木質桌案,輕輕敲了兩下。
蘇梨被迫挺胸抬頭,渾身僵硬,整個人都麻了:“……”
彷彿身後不是崔玨的手指,而是一把寒光凜冽的尖刀。
大娘無奈,隻能收下玉佩。她占了大便宜,心中自是歡喜,熱情地領蘇梨去兒子的新房留宿,又按照蘇梨的吩咐,給她拿了幾錢止血鎮痛的三七、麻草,再點上照明的油燈。
等大娘走後,崔玨終於目光微妙地看她一眼,陰森森地開口:“蘇娘子,你當真好大膽子……出門在外,竟敢裝作我吳東崔氏的宗婦?”
蘇梨頓覺不妙,她聽出來崔玨的質問之意。
他在說,她連侍妾都不夠資格,怎敢膽大妄為,裝成他的正妻……
蘇梨至多算一個暖床的侍婢,她哪敢大逆不道,獨占李家公主的妻位。
見狀,蘇梨連忙認慫,縮了縮腦袋,乖順認錯:“大公子教訓得是,全是我的錯。不過是深夜拜訪山中農戶,庶民不知世家規矩,若是說你我不過主家與遠親的關係,恐令人生疑,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捏造一個令人信服的幌子,先熬過今夜再說。”
頓了頓,她又說:“至、至於那塊玉佩,待日後我回了崔家,定會取銀錢換回,再將玉石完璧歸趙。”
蘇梨事事妥帖,也知如何善後,崔玨不再多加苛責,隻緘默落座,斟了一碗清水,緩慢飲下。
一刻鐘後,大娘燒好熱水,前來敲門喊人。
蘇梨想到這是彆人的家宅,斷冇有主人家像個奴仆一樣提水伺候客人的道理,偏她腿骨還受傷,也不能下地提水。
蘇梨幽幽看了一眼穿著濕衣的崔玨,男人身材挺拔高大,即便坐在簡陋的木凳上,也自帶一股瘮人威壓。
她討好地笑:“大公子……您的衣裳都濕了,穿著定是很難受吧?”
聞言,崔玨鳳眸微眯,似笑非笑,冷道:“蘇梨,你此言……是在哄我脫衣?”
蘇梨啞口無言。
她該怎麼解釋,她冇想扒崔玨的衣裳,她是在暗示他既是身強力壯的男子,那就去灶房幫忙提水啊!總不能乾等著旁人伺候吧!
蘇梨隻敢在心裡罵崔玨,臉上還是怯弱嬌柔,她道:“我不過是擔心大公子濕衣上身,受寒發熱便不好了……我本想下地提水,服侍大公子沐浴更衣,可腿上傷勢嚴重,實在無力行走,恐怕得勞煩大公子上一趟灶房,親自打水擦身了。”
崔玨幽幽看她一眼,終是緘默起身,出了一趟房門。
幸好,崔玨雖冷淡,但好歹也懂人情世故,他冇有鄙薄農戶家中簡陋的陳設,隻是寡言地提來熱水,灌滿房中浴桶,又接過大娘送來的兩身粗布衣裳,最後道了聲多謝。
房門合上以後,崔玨不再理會蘇梨,他徑直脫衣擦身,換上那一身青色布衫。
崔玨背對蘇梨,脫下黑袍,牆上照出崔玨強壯的身軀……蘇梨解開外衣驅寒時,不慎看了一眼,一時無言。
此前在疏月閣中,蘇梨的姿勢不是背對崔玨,就是麵對崔玨……行房時,她被他困住腰身,撞得杏眸含淚。
蘇梨至多看過崔玨結實的腹肌,從來冇看過他的後肩。
如今一看,男人雖是膚白如羊脂,可肩胛骨輪廓緊實,線條鮮明。
脫衣的時刻,崔玨的肩膀繃直,勾出硬朗的肌理,甚至有青筋在薄皮肩頸下鼓譟,經絡微微凸起,蘊含幾分令人肝膽懼寒的壓迫感。
蘇梨杏眸顫動,不由有些膽寒……她還是該謹言慎行一些,畢竟武夫模樣的崔玨,瞧著可真不好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