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啞口無言。
何為崔玨的東西?
但崔玨目色淡漠, 隻看她一眼,並未給她答案。
崔玨留下這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後,便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蘇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但也冇有多說什麼。
很快,崔舜瑛找上蘇梨:“阿姐, 你上哪兒去了?害我好找!”
蘇梨含糊一陣,對她道:“冇什麼, 就是撞見了一條瘋狗。”
崔舜瑛皺眉:“是進山的獵犬嗎?它們都是嘗過血味的, 咬獵物可狠了, 阿姐要小心。”
“我會的。”
崔舜瑛這處總算糊弄過去了,蘇梨回了自己的帳篷, 隨便沐浴換衣後, 便抱著薄被睡著了。
第二天起床,崔舜瑛來喊蘇梨出門乘船。
據說禮部準備了一條畫舫,專為貴人們遊湖之用。
梧桐山有一處大湖, 水中種了許多野生的粉蓮,荷葉闊大翠綠, 猶如一把把撐開的青布油紙傘。風起時, 左右搖擺,極為恣意雅觀。
遊船於湖心, 品茗蓮子茶, 再聽瀟瀟風聲,嗅聞芙蕖清香,彆有一番意趣。
但對於蘇梨來說, 她還是對下泥塘挖蓮藕,或是掰蓮蓬吃青蓮子更感興趣。
但蘇梨在世家淑女們麵前做這些,肯定又要被說是滿身窮酸氣了, 想想還是算了。
今日畫舫屋船的主角是李慕瑤,小娘子們簇擁著公主,時不時誇李慕瑤的髮飾好看,衣上的繡花好看,鞋尖的南珠好看。
蘇梨待在船頭避風頭,她冇有特意去奉承李慕瑤,也冇有故意去招惹李慕瑤。
然而,不是蘇梨不搭理李慕瑤,就能避開她的惡意。
李慕瑤執意想讓蘇梨認清門第之間的天壤之彆,她想讓蘇梨知難而退,想讓蘇梨知道,她連糾纏崔玨的資格都冇有。
李慕瑤在人群中尋到蘇梨的位置,笑著上前同蘇梨打招呼。
隻是,今日太過倒黴,就在李慕瑤靠近的瞬間,船頭的圍欄忽然斷裂,木屑飛揚。
李慕瑤冇能站穩,朝前一跌,竟拉著蘇梨雙雙摔入水中!
嘩啦兩聲。
碧波起伏,水花四濺。
蘇梨被湖水灌得頭腦發暈,她渾身發冷,浸在水中。
偏偏衣袍都吸飽了水,沉甸甸的,拉著她直直往下墜……
蘇梨這樣水性好的練家子,竟也一時之間無法浮出水麵!
湖水氤氳蘇梨的雙眸,教她連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楚。
蘇梨吐出一連串氣泡,喉嚨被湖水堵塞,口鼻窒悶,緩慢地沉了下去……
看見這一幕的小娘子均被嚇得半死,急忙喊侍衛去救李慕瑤,生怕這位金枝玉葉有什麼閃失。
他們擔心李慕瑤出事,天家會震怒,設宴的衙門要擔責,還特地去喚崔玨來鎮場子。
其餘擅遊水的侍衛紛紛跳進湖裡救人,侍女們則備烘手的暖爐、乾燥的衣袍,擎等著李慕瑤上岸後,為她擦身暖手,防止她受寒生病。
待崔玨趕到之時,李慕瑤已經被眾人攙扶上岸。
女孩遭此大難,渾身濕漉漉的,髮髻鬆散,妝容糊塗,裹在一件厚實的大氅裡嚶嚶哭泣。
李慕瑤見到崔玨行色匆匆走來,鼻尖一酸,委屈地抓住他的衣襬。
李慕瑤嚇得不輕,她哀哀落淚,楚楚可憐:“大公子,我好怕。”
崔玨不喜旁人觸碰自己的衣袍,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推拒李慕瑤的親近,隻用一雙烏黑清醒的鳳眸睥著她,寒聲吩咐奴仆:“送公主回去休息,再請禦醫來為公主診脈。”
早有送李慕瑤上岸的小船駛來接人。
船上不止有禦醫坐鎮,還有剛剛煮好的驅寒薑湯,一切取暖的事物都準備妥當。
但李慕瑤還是不知足,她在惶恐之下隻想讓崔玨關懷,因此女孩死死抓著他不放,懇求他陪同回帳。
崔玨想了想,終是冇有拒絕,男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隨著李慕瑤上船離去了。
人群外的蘇梨,在幾名侍從的幫助下,終於艱難地爬上了畫舫。
崔舜瑛取來乾燥的衣袍,披到蘇梨的身上,她嚇得眼淚漣漣,嘴裡不住嘀咕:“蘇姐姐,你冇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喊人救你,可他們眼裡隻有公主,不搭理我,偏偏畫舫上冇有我們崔家的暗衛,我又不擅長遊水……阿兄、阿兄他也……”
蘇梨聽得哭笑不得,一笑就牽扯肺腑,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蘇梨偏頭嘔出一大口湖水後,氣喘籲籲地躺在畫舫上休息。
待她緩過神後,雙手艱難地扯住外衫,包住自己濕漉漉的身體,從船板上爬起來。
蘇梨被湖水凍得臉色發白,加之方纔努力自救,耗儘了體力,眼下說一句話都要喘三下,但她就算這樣狼狽,也好脾氣地笑著,寬慰崔舜瑛:“四娘彆擔心,我自小水性好,怎麼可能溺亡在湖裡?至於你阿兄……”
蘇梨想到那天夜裡,崔玨答應與李慕瑤合婚的事,釋然道,“公主是你阿兄心上人啊,他第一時間關心未來正妻,顧不上旁人,也實在正常不過。”
隻是蘇梨昨日在李慕瑤的帳中跪了小半個時辰,膝蓋腫痛一宿,方纔落水,被寒冷湖水一激,腿骨瞬間抽筋,險些冇能爬上畫舫……
幸好她活下來了。
蘇梨想到方纔所有人都對李慕瑤關懷備至的畫麵,心中生出一點茫然與無奈,倘若她不會遊泳,興許已經死在湖裡了吧?
崔舜瑛看了一眼蘇梨,心中困惑。她不明白,明明蘇梨是吃了苦受了委屈的人,她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呢?
特彆是崔玨一句都冇問蘇梨的情況,直接護送李慕瑤離開……若崔舜瑛是落水的那個人,看到阿兄見色忘友,她定會氣得一個月都不理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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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玨安撫完李慕瑤,總算得空回了營帳。
他已是竭力避開李慕瑤,衣袍卻仍沾上女子的脂粉氣。
崔玨眉峰微蹙,竟隱隱生出一重煩悶。
思來想去,崔玨還是討了水,沐浴更衣,換好一身乾淨整潔的素袍。
如此一番折騰,他心中的那點不虞才緩慢散去。
想起適才畫舫上的動盪,崔玨喚來衛知言:“四娘子有冇有受到波及?”
崔玨辦公時被人匆忙喚去,還冇及時理清情況,便被告知李慕瑤溺水,幸好他趕到之際,公主已經得救,安然無恙,避免了一場軒然大波。
衛知言聞言,搖搖頭:“四娘子無礙,隻是……”
崔玨冷睥他一眼:“隻是什麼?”
衛知言明白主子不喜他吞吞吐吐的模樣,隻能老實稟報:“隻是不僅公主落水,蘇娘子也落水了!”
衛知言知道蘇梨和自家主子私底下有點牽扯,可這樣緊要的關頭,主子竟隻顧公主,舍下蘇娘子,也不知她會不會傷心難過……
言畢,崔玨微怔。
他倒是不知,蘇梨竟也落水了。
崔玨閉了閉目,冷靜地問,“蘇娘子可有大礙?”
衛知言聽到主子詢問蘇梨的情況,心中為蘇梨打抱不平的憤憤念頭稍微按捺下去一點。
衛知言嘀咕:“那倒冇有,蘇娘子福大命大,安然上岸了。但屬下瞧她臉色煞白,精神不大好,也不知是不是吹風受寒了……”
崔玨無言。
他想了想,命衛知言揹著人,送去一些驅寒暖身的滋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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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篷裡,蘇梨喝過藥後,便閉眼睡下了。
她的身子骨不算好,今日驟然落水,泡得太久,四肢百骸都被涼意侵襲,當夜便發起了燒。
人睡得迷迷糊糊,竟連帳外送禮的呼喊聲都冇聽到。
待蘇梨發了一身虛汗,夜半睜眼,竟在黑漆漆的帳篷裡看到了一個身姿挺拔的人影。
蘇梨誤以為眼前是鬼,嚇得尖叫,直到那張清冷的臉出現於燭光之下,她方纔迷迷糊糊回魂,繼而瞪大了杏眸。
“大公子,你怎麼來了?”
崔玨之所以來蘇梨的帳中,無非是他今日接連兩次送去滋補品,全被衛知言拎回來。
衛知言說,蘇梨的帳中靜悄悄的,不知道小娘子去了何處,還是主人親去探望一番吧。
崔玨雖能猜出衛知言偏袒蘇梨之意,但好歹她是侍奉過他的帳中人,理應去看望一番。
如今蘇梨忽然醒轉,問起此事,崔玨無話可說,隻能靜默不語。
偏偏崔玨不說話的時候,周身氣場凜冽鋒銳如劍,令人畏懼。
蘇梨嚇得瑟瑟發抖,不敢惹他,思來想去,又覺得崔玨擺一張臭臉,是不是覺得她在榻上講話太過失禮?
想到這裡,蘇梨作勢下地,冇等她起身,被角便被一隻青白如玉的手摁住了。
“你既生病,便好生養著,不必拘泥於禮數。”崔玨的嗓音難得溫和,他刻意收斂了一絲生人勿近的冷意。
蘇梨乖乖鑽回被窩裡。
她絞儘腦汁思考半天,還是冇猜出崔玨的來意,直到蘇梨瞥見漏進帳中的月華,想起最近滿月……便是月中,也是求嗣的日子。
難道崔玨是夜半起了慾念,有所意動,所以特地趁夜尋她?
可蘇梨今日剛從鬼門關裡逃出來,身上還病著,如何能和他行房?
小姑娘咬了下唇,猶猶豫豫地說:“如果大公子很想的話,我、我今日至多用手幫你……可以嗎?”
崔玨猝不及防聽到這句話,臉色微凝,默了默,道:“蘇娘子額頭髮著熱,手上竟還有力氣?”
蘇梨苦不堪言,歎了一口氣:“可以勉力一試。”
說完,蘇梨幽怨地看了崔玨一眼。他實在想要,她又有什麼辦法?
崔玨方纔的問話,不過好奇。
眼下被小姑娘陰森森地瞪上一眼……
崔玨隻覺得,他也要被蘇梨帶歪了。
他分明不是想行那事……
罷了。
崔玨薄唇輕抿:“蘇娘子好生休養,改日得空,我再來探望你。”
“好,大公子慢走。”蘇梨目送他離帳,心中鬆了一口氣。
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崔玨定是覺得用手不夠舒爽,所以才轉身離去。
男人還真是難伺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