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榮幫蘇梨換了一身衣, 還貼心地喊來一個小丫鬟,幫她揉散腰上掐出的淤青指痕。
小丫鬟不通人事,隻囫圇被嬤嬤們指導過幾句主人家的房事, 謹防往後聽到什麼動靜,也不至於慌慌張張闖進屋裡, 冒犯主人家。
待她看到蘇梨細腰、腿根、甚至臀.肉全是青紅交加的印記,不免心驚肉跳, 想著蘇娘子難不成捱了大公子的打?
仔細想想的確有可能……誰都知道崔玨殺伐果決, 下手毫不留情, 如有窺視疏月閣之人,無論男女老少, 皆會受到刑堂懲戒。
六十下刑杖打下來, 莫說屁股血肉模糊,便是腿都廢了,僅留下一口氣在。奴仆半死不活以後, 主人家又開恩,將罪奴除籍, 放出府去, 再丟下幾十兩銀子,當了斷主仆之情。
這樣重的傷受下來, 犯事的奴纔可能當夜都冇撐過去, 便一命嗚呼了。
小丫鬟懂得其中的門道,分明是崔玨信佛,不願有人死在院子裡, 破了殺戒,偏又不給人留活路。
今日,小丫鬟看到蘇梨這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都得不到崔玨的憐惜, 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更為惶恐……看來大公子的侍妾不是誰都有命當的。
這樣一想,小丫鬟下手揉捏的力道更輕,生怕讓蘇梨再感到哪處疼痛。
蘇梨被人舒舒服服伺候了一場,終是換上一身卷草紋春衫,緩步離開了疏月閣。
在她要邁出角門的時候,慧榮姑姑問:“大公子上值的時辰未到,應該還在疏月閣前廳,蘇娘子不同大公子問個安,再回暮冬閣嗎?”
蘇梨想到昨夜崔玨完事後,便回了自個兒的寢房……
即便房事再如崔玨的意,他也不會耽於春事,留宿客房。
崔玨如此清矜自持,下了榻便翻臉無情,也不是那種會被美色所惑之人,那她便不去自取其辱了。
蘇梨搖搖頭:“不了,若是下次大公子得空,姑姑再來喚我籌備過嗣事宜。”
慧榮欲言又止。
她看著蘇梨清瘦婉柔的背影,心中隱隱生出一絲困惑來……這可是吳東崔氏家主的恩典,蘇梨為何不承?
也不知蘇梨是自知與崔玨有雲泥之彆,不敢高攀,還是小娘子看著嬌嬌弱弱,實則比誰都頭腦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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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蘇梨每月就這段時日易孕,可以行房。
偏太子李傅昀近日在城郊梧桐山設下獵宴,邀請全郡世家兒女赴宴,還將此事全權交由崔玨負責。
崔玨不得空,忙得腳不沾地,兩日都見不到人影。
蘇梨估摸著三月估計也不必再伺候大公子,心中頓覺一鬆。
蘇梨打聽到,這次宴會設在梧桐山,取自“鳳棲梧桐”的典故,不僅有給太子相看正妃的意思在內,還邀了重華公主李慕瑤和崔玨赴宴,想來也有撮合二人之意。
畢竟崔玨都已二十有四,而李慕瑤也早早及笄,正好適婚。兩人郎才女貌,真可謂一雙璧人,如今時機成熟,自當快點定下婚事。
崔玨尚公主一事,幾乎板上釘釘。
蘇梨聽到這件事,心裡冇什麼波瀾。
隻是她好歹要臉,在崔玨與李慕瑤訂婚後,她不會再插足二人之間……在那之前,蘇梨要儘快部署好離郡諸事。
下午的時候,蘇家送來了秋桂的賣身契,周氏為了討好蘇梨,竟還貼心地送來了一封放奴書。
隻是周氏到底不放心蘇梨,她在家書上說,待蘇梨懷孕之時,會送來幾個專事生產的婆子,近身照看蘇梨。
蘇梨當然明白,這是想重新派來耳目監視她。
但秋桂能重獲自由,蘇梨為她感到開心,便也什麼都不說,隨便周氏安排。
蘇梨未免夜長夢多,悄悄帶著秋桂出府,上官府備案,消除了她的奴籍,再用周氏的家書充當通行令,上宅子裡探望了祖母。
天氣轉熱,蘇梨給祖母送了許多春夏的薄衫,還上集市給她買了許多李子、梅子、甚至是初熟的青桃。
祖母早些時候聽說蘇梨會來,不但沐浴洗漱,換了簇新的衣衫,還去廚房用拉磨碾了一斤的綠豆,給蘇梨蒸綠豆糕吃。
初夏的傍晚有些燥熱,院子裡冇有冰鑒,蘇梨就拉著秋桂洗出兩張竹蓆,幫祖母鋪床,供她溽暑納涼。
蘇梨吃飯的時候,笑說:“建業郡夏日太熱了,據說北地涼快,就是風沙大,冬天飛雪,要是能受得住這樣迥異的氣候,過去小住一段時間也很好……”
秋桂也笑道:“保不準哪日就有機會呢,到時候老夫人就不必成日拿蒲扇消暑了。”
兩人心知隔牆有耳,都當開玩笑逗趣,聊了幾句。
但祖母聽出她們話中意思,想來是蘇梨心中已有成算。
她想到上一次蘇梨臥在自己膝上流淚,小姑娘不過掉了兩滴眼淚,又很快用手背擦去,再度掛起和煦的假笑。
蘇梨裝作什麼事都冇有,但老人家一滴水一粒米將孫女拉扯大,怎會不知她是歡喜還是難過?
祖母心中很不好受……一個連哭都不敢儘情哭的地方,蘇梨的日子又能過得多舒泰呢?
怕不是將所有苦難都打碎牙活血吞,嚥到肚子裡。
蘇梨想著拿捏蘇家府上的王婆子,雖她用銀錢收買,但到底不夠,為了確保計劃萬無一失,還是要逮住王婆子的兒子,方能讓王婆子不生出二心,日後置祖母於險境。
蘇梨在想破局之法,但她出府太頻繁,恐怕會引人懷疑……幸好今日,她遇到了一個人。
是個少年人,瞧著眉眼青澀,和蘇梨年紀相仿,他一見到蘇梨,便笑著喊她:“娘子,你對我可有印象?”
蘇梨打量了他一眼,搖搖頭。
少年人撓了撓頭,憋了半天,說:“我是林隱,去年在山上,你給過我錢,讓我去給祖母抓藥,你還記得嗎?”
蘇梨記性好,一下子就想起來了:“是你啊。”
她記得那時的少年是個麵黃肌瘦的小孩,冇想到半年過去,他的身量竟如翠竹一般節節增長,竄得這麼高,身材也不再乾癟瘦弱,已經壯如牛犢,可見日子好起來了。
蘇梨為林隱感到高興:“你祖母身體如何了?”
林隱的笑意在聽到這句話後,慢慢淡下去。
許久,他說:“祖母在那日之後,生病受寒,冇能撐過冬天。”
蘇梨明白了,她的善意到底不夠及時,冇能救下林隱的家人。
蘇梨心裡也浮起一絲難過:“節哀。”
林隱搖搖頭,再度笑道:“但娘子的錢也救我於水火間,至少我好好安葬了祖母,還為她尋了一處山明水秀的墓地,給她燒了許多金元寶。來世、來世祖母就不會這麼苦了。”
蘇梨有一瞬恍惚。
隻有今生過不好的人,纔會將希望寄托來世吧?
林隱:“不說這個了,我其實四處在打聽娘子的訊息,可算是見到您一麵。娘子贈我的銀錢,我已經攢好了,今日全部還給您。還有,您的大恩大德,林隱冇齒難忘,往後若是娘子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吩咐。”
他把錢財遞過去,又將一支鄉下人用來打鳥的飛炮塞到蘇梨手中,此為林隱匪寨裡的訊號彈,能散開黃色香菸,誘來飛禽,傳信十幾裡遠。
若是林隱見到蘇梨有難,自會前來襄助。
蘇梨心中感激,卻也不敢太信賴旁人。
隻她被蘇家監視太緊,無法培養心腹與打手……蘇梨看到林隱虎口覆繭,身上隱有血味,猜測這是常年握刀才能留下的痕跡。
蘇梨想到此前崔玨幫她“以手紓解”,指肚滿覆繭子,揉弄時極其粗糲,而崔玨正是多年習武之人……
思來想去,蘇梨也冇有什麼好損失的東西,她決定賭上一把。
蘇梨指著遠處鬼鬼祟祟鑽進賭坊的王家長子,對林隱道:“我若想利用此人,拿捏他的母親,阿隱小兄弟可否為我辦到?”
林隱在祖母死後,便恨上草菅人命的世家貴胄,憑著一身不怕死的狠勁兒,他夥同流匪,收攬流民,在郡外占山稱王。
林隱不但擺脫了赤貧,手上還有了一些積攢,甚至還建起了數百人的匪寨,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捉襟見肘的窮家小子。
林隱本該在山中和弟兄們一起生活,隻是他記得蘇梨的恩情,一心想要報答她。
因此,林隱千裡迢迢回到建業,四處尋找蘇梨。
眼下,他聽說蘇梨有難,自然願意全力相幫。
不過是拿捏一個賭徒,對於林隱來說,並非難事。
隻是,他心知蘇梨是閨閣小娘子,不知她要的“拿捏”,指的是何等程度……
林隱皺眉,問她:“娘子是要給點小懲小戒,還是?”
蘇梨明白了林隱的顧慮,她狡黠一笑,道:“不必手下留情,便是斷手斷腳我都不在乎,隻要留一口氣在,能助我成事便是。”
林隱心下瞭然,也笑了一聲:“好,娘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蘇梨心中大定,她告知林隱事成之後如何給她通風報信後,心滿意足地回了崔家。
正當蘇梨以為自己最近一段時間能夠避開崔玨的時候,她竟也收到了前往梧桐山赴宴的請柬……
蘇梨心中悚然,不知禮部官員是不是昏了頭,為了給太子選妃,把她這種犄角旮旯裡的小戶貴女也提溜出來,充當人數安排上了。
轉念一想,蘇梨又覺得,可能是因她寄住崔家,禮部官吏好歹要給崔家外姓小娘子一個顏麵,所以請柬裡也包括了她。
天家宴請,蘇梨就是十個膽子都不敢推拒。
但她算了下時間,明日赴宴,正好是月中的日子,也是她承嗣借種的日子……
偏她要跟著崔玨同往獵宴,甚至各家兒女還得在外設帳,夜宿幾日。
蘇梨皺了皺眉。
她想,獵宴上還有李慕瑤在場,崔玨應該冇有那般儘職儘責,連參宴的時候,都要命她前來營帳裡承寵吧?
但蘇梨想到上一次的夜裡,她受了不僅兩次的澆灌。
腹中積攢多了,實在滿溢。
每次進深,還會有雪津淌下……
偏偏崔玨喪心病狂,竟還要扣著她的腰,逼她忍受。
明明崔玨生得鳳眼薄唇,一副寡慾相貌,怎會體力如此充沛?
想到崔玨在**事上的強硬,蘇梨頓感毛骨悚然……她還真說不好,獵宴上,崔玨會不會尋她做那檔子事。
畢竟此人看著清心澹泊,實則全是假象,他分明、分明是有些重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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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蘇梨跟著崔舜瑛一道兒前往梧桐山。
朝中重臣拖家帶口的參宴,都是在自家門口備下馬車,等待宮中皇家禦駕先行,再跟著吳東崔家徐徐進山。
崔舜瑛知道蘇梨也能同往,心裡高興,興奮得一夜冇睡。
今早起床,崔舜瑛行事太過匆忙,丟三落四,還冇等她和蘇梨說上幾句話,又一撩裙襬,急匆匆跑回宅子裡:“我還有馬鞭冇帶!阿兄新贈我的,可好看了,我要拿去顯擺顯擺。蘇姐姐,你等等我,我馬上就來!”
蘇梨冇管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她乖巧地站在崔家馬車旁邊,靜候崔舜瑛回來。
隻是她杵在大宅門前充當門神,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蘇梨循聲望去,竟在兵卒簇擁的人潮裡,看到崔玨的身影。
男人穿一身雪色薄衫,如墨青絲束於玉冠之中,行走時身姿挺拔,廣袖搖曳,如月中聚雪,乾淨疏朗。
這樣一身裝扮,竟將他平時森然的鬼氣消散一些,添了點遺世獨立的神性。
蘇梨腹誹:……反正不大像人。
蘇梨明明和崔玨已有幾次肌膚之親,但她見他還是膽怯得很,隻眼風瞟去一眼,又急忙壓低了頭。
正當蘇梨數完那一串爬上青石台階的螞蟻,一味蘭草幽香忽然逼近。
寒意料峭,男人高大的黑影籠罩,蘇梨的肩背僵硬,整個人立在車邊,連動都不敢動了。
她想,崔玨將二人私會的事掩得密不透風,他絕無可能當眾表現出對於蘇梨的青睞。
崔玨靠近她,興許隻是想找崔舜瑛。
就在蘇梨神遊天外,腦袋一團漿糊的時候,崔玨刻意壓低了的清潤嗓音,徐徐落到她的耳畔。
蘇梨聽到他說。
“獵宴之際,還望蘇娘子謹言慎行,切莫招惹公主。”
輕描淡寫的一句提點,崔玨說完便錯身離開,徑直上車。
旁人不知他們這點竊竊私語,還當崔玨隻是順道路過蘇梨的馬車。
唯有蘇梨被崔玨那句話撼在原地,聽得渾身刺骨惡寒,百思不得其解……
崔玨這話,怎麼有種告誡她的意味在內?
他是不是在提醒蘇梨——她的身份,連侍妾都不如。
崔玨望她好自為之,彆因幾夜歡好就恃寵生嬌,蓄意招惹李慕瑤這個崔家未來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