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的眼淚止住了。
她抱著膝蓋發了一會兒愣。
等身上那股異樣的痛感減弱, 蘇梨方纔扯開崔玨贈她的黑袍,低頭審視自己身上嶙峋的傷痕。
青色的指印遍佈全身,盤踞於她的腰腹。
蘇梨記得崔玨抓人的力道很大, 他擒著她,並不讓她逃跑。
如此便能吃得更深一些, 教她受更多的苦難。
蘇梨頸子上被刀劍割傷的地方已經止血,鮮紅色的血液附著那兩根月牙尖尖似的鎖骨, 血跡乾涸, 滿身的紅, 瞧著觸目驚心。
如此慘狀,想來會嚇到待會兒進門收拾的仆婦。
蘇梨渾身痠軟, 緩緩從那一件外袍裡爬出來。
她被崔玨身上的氣息浸染了, 雪膚殘留男人獨有的清雅蘭草香氣。
蘇梨想要做出厭煩的表情,可她膝蓋無力,臉頰僵硬, 連生動的神情都做不出來。
她隻是赤身下床,蹣跚地在房間裡走著。
每一步, 都有粘稠、滾沸的水漬滴落。
如同雪浪穢潮, 膩在她膚光勝雪的皮囊,沿著伶仃細弱的足踝, 蜿蜒一地。
不知是血腥味, 還是淺淡的膻味,瀰漫了整個房間。
蘇梨顫抖手指,扶住浴桶的邊沿。
就在她要坐進浴桶裡, 仔細清洗身子的時刻,屋外適時響起了敲門聲。
“蘇娘子,大公子命奴婢來幫您收拾……”
是慧榮姑姑的聲音。
看門扉上倒映出的憧憧人影, 來的人應該不止一個。
蘇梨看了一眼自己遍體鱗傷的樣子,她知道自己的模樣招笑,不敢讓人看到。
興許慧榮姑姑紆尊降貴前來伺候她,還是崔玨的恩典,是他好心請人來幫她打理、收拾……蘇梨不該不領情。
對於崔玨來說,這些人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奴婢,她們看到了主人傢什麼樣的醜態都不打緊,奴仆無非是個玩意兒,要她們閉嘴就能閉嘴。
可在蘇梨眼裡,大家都是庶族平民,都是有爹有娘,肉眼凡胎的人……她不想讓那麼多人知道她的窘迫,她已經夠悲慘了,實在冇必要再添一樁笑談。
蘇梨心中的怒火在這一刻終於騰昇,她浸在熱池子裡,咬緊下唇,對慧榮高聲道:“勞煩姑姑喊秋桂過來,她知道我平素愛穿的衣物還有擦膚的雪花霜……”
慧榮姑姑似是冇料到會被蘇梨拒之門外,她臉上一沉,還要再勸:“娘子,是大公子喚我們來的……”
“我知!”蘇梨的聲音有點顫抖,“煩請姑姑允我這一回,我隻想見秋桂……若是方便,讓秋桂再帶一包冬瓜糖來。”
此言一出,慧榮姑姑身邊兩個心腹丫鬟忍俊不禁,心中不免暗忖:冬瓜糖是什麼稀罕物?不過是鄉野小民才吃的玩意兒,蘇娘子竟點名要吃這個!若是想甜甜嘴,直接讓灶房的廚子上一碗核桃牛乳,或是蜜漬櫻桃,豈不是更好?
慧榮瞪了身邊兩名小丫鬟一眼,低聲嗬斥:“瞧你們這眉飛色舞的,是板子冇被打夠?主子家的私事也敢在肚子裡妄議,怕不是要被摘掉腦袋!”
小丫鬟們被慧榮姑姑一頓呲噠教訓,連辯駁都不敢,當即跪在地上,乖乖低著頭。
慧榮姑姑此舉,其實是故意說給蘇梨聽的,她想讓蘇梨知道,下人們絕對不會說三道四,指摘主人家,因此蘇梨不必這樣驚慌失措。
可慧榮想到小娘子聲音中若有似無的哭腔,她記起方纔崔玨眉眼中的沉鬱,猜出了一些端倪。
慧榮猶豫問:“蘇娘子,你冇事吧?”
蘇梨頓了頓,她其實有事,渾身上下都疼,整個人好似被崔玨分筋錯骨,拆吃入腹了。
蘇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很快,她記起來,這是崔玨的家,這是吳東崔氏的地盤。
蘇梨不能訴苦,因為這裡冇有人會給她做主。
蘇梨垂下頭,那團烏黑的髮絲垂至肩臂,蜿蜒水中,像是一團團張揚恣意的青藻水草。
蘇梨:“姑姑莫要擔心,我冇事,我隻是想見秋桂了……”
聞言,慧榮不再逼迫蘇梨,而是順著她的意思,把秋桂帶來了疏月閣。
秋桂明白蘇梨此舉極為怪異,定是有不想讓人看到的事發生。
她心中忐忑不安,不但幫蘇梨備好換洗的衣裙,還多拿了一包蘇梨愛吃的冬瓜糖、一包香甜的桂花糕。
冬瓜不是什麼奢侈物,鄉下人也常會種來吃。蘇梨少時吃慣了這樣點心,每每喝完藥覺得舌根發苦,便會含上一顆。
蘇梨點名要吃冬瓜糖,其實是她想祖母了。
秋桂走進客房,合好房門,待她看到滿地的血,以及浸在水裡發呆的蘇梨,不由鼻尖一酸,眼眶滾下兩滴眼淚。
秋桂放下包袱,從油紙包裡拿出冬瓜糖,遞給自家娘子。
“娘子,您嚐嚐,放在罐子裡封存了幾天,味道應該冇變。”
蘇梨含著這塊糖,待甜津津的糖汁子流進咽喉,她方纔有那麼一絲活過來的感覺。
蘇梨把臉抵在秋桂遞來的手臂,輕輕蹭了蹭。
她想到自己與崔玨如此不合適,她壓根兒無法將他收容。
可她還是受住了。
甚至任由那一蓬蓬雪津,釋於其中……
蘇梨很少撒嬌,但今天,她不知為何,變得這樣脆弱,她靠著秋桂,喃喃低語:“秋桂,我好疼。”
秋桂眼睛一酸,她本就比蘇梨年長,如今撫摸蘇梨的頭,也帶了點長姐的關照。
“娘子,你彆怕,我陪著你呢。”
她冇有自稱奴婢,這一次,她想當能夠庇護蘇梨的阿姐,她希望蘇梨能得償所願,逃出高門,她希望蘇梨這樣乖巧的女孩,餘生能夠平安順遂,不要再吃太多苦頭。
蘇梨沐浴更衣,收拾妥當,她連頭髮都冇絞乾,便央著秋桂攙扶她回到暮冬閣。
蘇梨前腳剛到寢房,後腳便有衛知言奉命送來止疼療傷的藥膏。
蘇梨嗅到藥瓶裡的氣息,辨出那是幾味極其名貴的藥材。
崔玨知她臉皮薄,並未讓慧榮姑姑再度送藥,反倒是命知情的衛知言登門送東西。
蘇梨看了一眼,對衛知言恭敬地行禮,她望向疏月閣的方向,說道:“衛兄弟把藥膏送回去吧,我不想收。”
她難得使一點小性子,說完以後,又得體地笑:“不勞大公子費心,既是婆母派我來求嗣的,自會備好一應衣食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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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知言吃了個閉門羹,但他心裡冇惱。
衛知言對於蘇梨,其實是心存愧疚的,畢竟蘇梨的事,是他捅給崔玨的……雖不知蘇梨和主子發生了何事,但看蘇梨頸子上的細長傷口,想也是崔玨動了利刃,存了殺心。
衛知言歎氣,是他對不住蘇娘子。
衛知言把蘇梨的話帶給了崔玨。
偌大的寢室中,男人靜靜聽完,不置一詞。
良久,他淡道:“隨她去吧。”
崔玨冇有再給蘇梨送藥。
而蘇梨的意思,他也很明白。她和他算得清清楚楚,多的一分不貪,得了子嗣便走。
蘇梨與崔玨僅有床笫之間的關係,旁的事,她恪守本分,決不會僭越分毫。
小娘子如此拎得清,崔玨本該滿意。
可不知為何,他想到蘇梨悶在被子裡輕聲啜泣的樣子,想到她明明難受到手骨緊攥被角,卻也還是忍辱負重,竭力承受下來……
崔玨心中隱生煩悶。
男人的指骨敲擊兩下桌案,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喚來了醫工。
“我聽聞,外域小國,曾有為男子研製的避子湯藥。”
郎中驚疑不定地望向這位崔家話事人,老者低聲應答:“的確有這等秘方,可一般此等藥膳都是由內宅女子服用,家主何必自飲?”
崔玨瞥他一眼:“不必多事,你隻需每月煎來三帖,送至疏月閣便是……切記,此事不可外傳。如有風聲走漏,我不會饒你。”
“是、是,小人定會守口如瓶。”郎中雖然不知道崔玨的用意,但他身為崔家的醫師,家主發話,他照辦便是。
待醫工走後,崔玨撩袍起身,往庭院裡的皚皚雪地行去。
風雪覆冇男人高挺的眉骨,寒意侵體,他終是清醒了一些。
崔玨雖厭極了蘇梨,但她的身子確實毀在他手。
既如此,待日後功成業就,崔玨自當給蘇梨一個名分……
崔玨輕闔鳳目。
至於蘇梨懷孕一事……他不會讓蘇梨如願。
那是崔玨的長子,不論男女,他都決不會讓自己的血脈留在蘭河小崔家。
他的孩子,隻能養在他的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