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玨龍馭賓天的訊息, 很快傳到景州。
蘇梨自此才知,崔玨於一場暗襲中殞命,於生死之際, 他護住赤霞,迫馬離開, 自己卻死在鐵騎之下,被踐踏成一灘爛肉。
崔玨屍骨無存。
連一具全屍都得不到。
蘇梨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堂堂九五之尊, 死相也未免太過狼狽。
蘇梨坐在屋裡許久, 她冇掉一滴眼淚。
她隻是在苦思冥想, 她隻是想不明白。
不是都說禍害遺千年,為何崔玨英年早逝?
是不是他行的惡不夠多?是不是他下手得不夠狠?還是說……他這樣作惡多端的男人, 其實算個好人啊?
不對不對不對!閻王爺算錯了, 這筆賬他要重新算!崔玨明明壞事做儘!他明明喪儘天良!他明明命不該絕!
“鬼差拘魂拘錯人了……”
蘇梨的喉頭酸澀,她莫名其妙眼睛發酸,她忍不住低聲呢喃, “你們都做錯了……”
蘇梨剋製住搖搖欲墜的眼淚,她和崔玨的關係, 好像也冇有親近到能為他落淚吧?
可為何她的胸口窒悶, 心臟發澀,就連咽喉都隱隱浮起苦味。她今日喝了什麼澀口的清茶嗎?還是昨日酸梅吃多了。
蘇梨洗了一把臉, 推門而出, 她想去買點香燭、金銀紙,或是買點飴糖,製成糖塔、紅龜粿、發糕。
畢竟相識一場, 她祭奠崔玨實在合情合理。
她記得他飲食上十足挑嘴,他不愛吃什麼口味重的雞鴨,但祭祀亡人肯定要擺上全雞宴。
嘖, 崔玨的脾氣不該這麼硬,自己不吃那些鹹水三黃雞,那就把雞鴨送給陰司鬼差,也好叫閻王爺給他投一個好胎……
若有下一世,莫要投身帝王家。
去當個商賈家裡吃喝不愁的小公子吧,如此一來,他就不必再吃此世的苦了。
衛知言、林隱、秋桂、祖母等人一見蘇梨出來,忙上去噓寒問暖,小聲安慰。
蘇梨見他們緊張兮兮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笑:“這是怎麼了?一個個的圍著我,不知道的還當我是什麼香餑餑呢!”
蘇梨要出門一趟,秋桂隻能作陪。
秋桂不知蘇梨和崔玨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從衛知言的隻言片語裡,她也能明白,想來是二人重歸於好,有些情分。
既如此,蘇梨得知崔玨戰死沙場,自會傷心悲切。她盼著蘇梨哭一場也好,哭完了不高興的事,往後的日子也能好好過了。可蘇梨笑語晏晏,和平常無異……她越正常,越讓秋桂感到不安。
她家娘子不是這般心寬的性子,蘇梨心裡壓著點什麼。
蘇梨這一趟外出,帶了好多吃食回來。
什麼魚蝦雞鴨,什麼河鮮葷肉,戰亂的時候,集市上連菜農都冇幾個,蘇梨隻能挨家挨戶去互換食材,好在她出手闊綽,鎮民也願意把家中存糧賣給蘇梨。
回家後,胡嫂、秋桂一齊幫忙下廚,就連林隱也上前搭把手。
蘇梨冇有拒絕,隻在摺疊黃紙元寶時,小聲叮囑了一句:“不要往鍋裡添辣醬,唔,吳茱萸、生薑也不要……他不愛吃。”
此言一出,屋內驟然靜默。
誰都知道,蘇梨在說崔玨。
蘇梨聽說過,死者頭七會回家看看,保不準崔玨也要走這一遭。
雖然蘇梨知道崔玨死在建業郡,那他必會回吳東崔氏……可赤霞帶來了他的遺物,香囊上還沾著崔玨的血肉。
既如此,他的鬼魂也可能被帶回了桃花鎮。
也是可憐,生前那般威風凜凜,死後竟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崔玨的爹孃早就相伴投胎,崔家子嗣單薄,二堂弟崔銘又與他素來結怨,若是蘇梨也不收崔玨,恐怕他真要在外流浪。
蘇梨一邊端上那些祭奠用的葷菜,一邊低聲呢喃:“我呢,雖然怕鬼,但也可以嘗試養鬼。倘若你真的無家可歸,你就留下吧。”
蘇梨將一部分葷菜置上燃香的供桌,另一部分則送去給家人們當作晚膳進食。
她冇什麼胃口,喝了一碗湯後便回了屋子。
蘇梨坐在窗邊不動,她取來筆墨,開始臨摹佛經。寫了幾頁又儘數撕毀,她忘記了,崔玨這樣罊竹難書的惡人,他定怕符籙與經書,萬一傷了他就不好了。
夜裡,蘇梨幾次都想起身,去看看供桌的飯菜有冇有變少。
但她又擔心活人陽氣重,嚇得崔玨這等惡鬼不敢近身,隻能留在屋裡焦躁不安地等待。
到了後半夜,蘇梨聽到綿綿雨聲。
她記起老人說過,嘈雜的雨聲能遮掩亡者的腳步。
是崔玨回來了。
蘇梨趿鞋下地,匆匆忙忙跑向廳堂。
她連傘都忘了撐。
快要靠近那張置放香燭的供桌時,蘇梨驟然停住了腳步。
蘇梨遠遠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倘若崔玨魂魄歸來,必會發出諸多動靜。他不好口腹之慾,他那般蠻不講理,又怎會老老實實去供桌上用飯?他定會踅身來尋蘇梨,鬨騰她一整晚,不允她一夜好眠就此睡去。
可蘇梨分明冇有等到崔玨。
室內安安靜靜,唯有嫋嫋清香。
在這一刻,蘇梨恍然大悟。
她終是明白……t崔玨的魂魄散儘,他連鬼都做不成。
蘇梨意興闌珊地回到房間,她取水潔了麵,又換了一身質地柔軟的小衣,蜷進軟被裡。
蘇梨側身,抱著一隻塞滿乾菊花的安神枕,強迫自己入睡。
翻身的瞬間,她的頰側被一硬物硌到,伸手一抓,竟是那塊崔玨留下的玉玨。
蘇梨指尖摳了摳玉玨上的裂縫,她凝視這塊有瑕白璧,良久無言。
今晚,蘇梨睡得很沉。
她原以為自己不會夢到崔玨,冇想到後半夜的時候,他還是入了她的夢。
崔玨並非記憶中那等光風霽月的貴公子模樣,他就站在她屋中漆黑的角落,如同從前那般,悄無聲息地杵在床頭。
蘇梨掐了掐自己的臉,一點不痛,她心知自己是在做夢。
屋內光線昏暗,她看不清崔玨的臉。
當蘇梨要伸手碰他,男人又悄無聲息往後飄遠了。
也是崔玨從前鬼相太重,蘇梨竟冇有覺得今日他死後的樣子有哪裡不對勁。
蘇梨盤腿在榻,她與他語重心長地道:“怎麼現在才入我的夢?你平時不是很粘人嗎?今兒一句話不說?難不成是嘴上受傷了?”
說完,蘇梨想到崔玨被敵軍鐵騎踐踏的慘狀,猜他興許連容貌都毀了,自此口不能言也是正常。
蘇梨覺得他可憐,一時間止住了聲音。
蘇梨和崔玨不一樣,她既好不容易夢他一場,她定要問個明明白白。
她猶豫很久,才問出一句:“崔玨,你是不是很疼啊?”
“要是你再聰慧一些就好了……”
“要是你再謹慎一些就好了……”
“那麼至少,你能活著回到家裡,我也能好好幫你上藥。”
蘇梨問了很多話,但那一抹黑影漸漸消散了,他冇有回答她任何一句。
直到天亮了,夢醒了,蘇梨從這一場荒唐的夢魘裡驚醒。
蟹殼青的晨光漫進門窗,蘇梨下意識眯起眼睛,伸手摸了摸臉。
蘇梨的掌心好濕,她微微一怔。
秋桂端著洗臉的巾帕入內,她瞥一眼蘇梨,呆在原地。
秋桂小心翼翼地問:“娘子……你哭了?”
蘇梨扯了下唇角,望向門外青石地上雨淋過的水窪。
她笑道:“屋裡漏雨罷了。”
秋桂鬆一口氣,冇有多問什麼。
可就在秋桂轉身的瞬間,蘇梨仰頭,看了一眼房梁。
昨夜雖然下過一場瓢潑大雨,屋外雨意纏綿,可蘇梨睡的這間居室,屋頂瓦片完好無損,冇有破損。
雨漏不進屋裡,淋不到她的臉上。
……這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