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嫡長子生辰那日, 崔家大房夫人選擇自刎殉情,追隨九泉之下的家主夫君。
偏偏是在這樣的日子,偏偏連多忍一日都忍不得。
蘇梨幾乎能想象出, 崔玨在人後如何自問——問母親厭他什麼?恨他什麼?為何獨獨待他如此?為何要讓他日後在每個生辰裡,都記起母親赴死的苦難?
蘇梨也不知該說什麼, 她從崔玨的臉上看不出什麼傷痛的神情。
他好像一貫如此,那雙鳳眸永遠冷靜淡漠, 如此不辨喜怒, 纔不會在人前狼狽。
蘇梨咬緊牙關, 她用力抓住崔玨的手,試圖用自己滾燙的體溫, 給他帶去那麼一星半點兒的溫暖。
蘇梨不擅長安慰人, 但她好心勸慰他:“興許隻是巧合,興許你的孃親隻是忘了……”
忘了她還有個孩子,忘了要愛崔玨。
蘇梨渡過來的暖意很細微, 但足夠灼人。
崔玨垂眸,望向那隻貼在他腕骨, 感受他強勁脈搏的手指, 忽然有了一絲寬慰。
他不知為何,心中激盪, 忽然憑藉本能, 猛地扯住蘇梨的手,將她拉到懷裡。
男人溫熱的胸膛靠近,緊緊地擁著蘇梨。
蘇梨茫然埋進那一個香氣馥鬱的懷抱裡, 她感受到崔玨的寬大手掌抵在後腰,沿著腰窩的骨珠一寸寸往上,繼而壓在她的後頸。
崔玨的掌腹發冷, 不容置喙地抵在她腦後,指骨柔情地纏進那些摸起來毛茸茸的碎髮裡,與蘇梨密切相貼。
蘇梨感受到崔玨漸重的呼吸,香涼的唇瓣,逐一落到她的頰側、耳廓。
崔玨收著堅實的臂彎,似毒蛇纏身,碾著力道,一點點將她絞進懷裡。
蘇梨思忖片刻,她第一次伸手,圈向崔玨的勁瘦窄腰。
蘇梨幾乎是無師自通,學會瞭如何撫慰崔玨。
她的手指纖細柔軟,隔著輕薄的夏衫,摁在崔玨塊壘分明的背肌,不大老實地遊走、緩慢地摩挲,最後蘇梨兩手的指尖相觸,就此牢牢地環住了他。
崔玨怔住,肩背微僵。
崔玨原本空懸、貧瘠、連暴烈的房事都無法滿足的心,在這一刻忽然變得充盈。
他饜足極了,亦有些安心。
彷彿在這一刻,他終於得到了蘇梨的迴應,終於被她接納,終於被她索求。
崔玨放鬆肩膀,咬著蘇梨的耳尖,與她低語。
“蘇梨……唯獨你,不能忘了我。”
在這一刻,崔玨忽然明白……比起生死,他似乎更害怕被蘇梨遺忘。
唯獨她要記得,唯獨她不能捨棄他。
崔玨的聲音低啞清冽,其實聽不出太大的情緒波動。但蘇梨莫名感受到崔玨的失落,她的齒間彷彿咬開一顆陳年酸梅那般,苦澀的汁水在舌根發酵、蔓延喉頭,轉眼便氾濫成災。
蘇梨心尖微震,她有那麼一丁點的難過,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難過什麼。
蘇梨想要活躍氣氛,她不喜崔玨如此無措仿徨t的模樣。
於是女孩俏皮地眨眼,與崔玨道:“大公子,我又不跑,你也知我在哪裡,天天都能見到麵,為何會忘記你?你隻是去一趟建業郡,最多幾個月也就回來了,到時候你政務不忙的話,就來尋我。”
見崔玨反應不大,蘇梨頓了頓,隻能無奈地下了一記猛藥:“若我得空,我也會去塢堡找你,偶爾陪你在塢堡過幾夜,行嗎?”
這是蘇梨最大的讓步了,其程度不啻於她要主動鑽進鳥籠裡,鑽回自己早已拋諸腦後的噩夢裡,膽戰心驚地留宿幾晚。
崔玨已經足夠知足,他不會奢求更多。
崔玨低低嗯了一聲,手掌掰過蘇梨的下頜,尋到她的唇,在女孩微訝的目光裡,深深淺淺地落吻。
透過迷離月色,蘇梨看到崔玨的眸中燃著闇火,情愫熾烈而洶湧,幾乎要將她焚燬吞冇。
蘇梨的眼睫輕顫,她的纖腰被崔玨鎖在懷裡,貼得嚴絲合縫。
崔玨貪婪地掌著蘇梨,溫柔地撫著她的腰腹,試圖將蘇梨的四肢百骸都嚐盡,全部沾上自己的氣息。
崔玨落下的青發,絲絲縷縷披拂,如同夏溪流水,涼進蘇梨的胸口。
蘇梨感受到崔玨的親吻,她竭力承著他的親昵。
崔玨親得極其細緻,極其溫柔。
他含著、吮著蘇梨的櫻唇,嶙峋喉頭滾動,將她口中香津唾涎,儘數嚥下。
崔玨食髓知味,他並未淺嘗輒止,而是一勁兒地纏磨,許久不願停下。
彷彿蘇梨的口中藏著蜜糖一般,肆意勾著他神魂,令他也喪失了清醒的理智。
直到崔玨濕滑的吻,從她的下頜,遊向雪頸。
崔玨輕咬一口,蘇梨吃了痛,終於回過神來。
她的紅唇微張,輕輕嘶氣兒,佯裝凶神惡煞瞪著崔玨:“不可留印!”
“為何?”崔玨低頭看她,那雙狹長鳳眸染上一抹紅潮,他的薄唇微抿,唇上水光瀲灩,分明是慾求不滿。
蘇梨的耳朵漲紅,她偏頭,咬牙切齒:“就是不行!”
崔玨隱忍下喉間沉沉的粗喘,終是意猶未儘地鬆開蘇梨,隻拉著她的手不放。
蘇梨逃出生天,她連忙趁機拉好褙子,小心遮擋鎖骨上淺淡的吻痕。
到底是心裡不平,蘇梨又泄憤似的一捏崔玨手掌,惹得男人輕笑一聲。
蘇梨氣不打一處來。
蒼天呐,崔玨到底懂不懂……要是他們二人深山出遊,她帶著一身紅紅紫紫的齒印回去,任誰看了都以為他們在外野.合啊!
崔玨不要臉,她還要臉呢!
天快黑透了,林間唯有清淺的月光。
蘇梨拉著崔玨走,怕他不熟路,還要時不時回頭照看一下他。
隻是回頭的這一眼,讓蘇梨的胸口,無端端生出一瞬窒悶。
她看到獸血沾上崔玨的衣袖,猩紅的梅點如同潑墨,觸目驚心。
崔玨臟了衣袍,可他著意護腰,腰間掛著的那隻山雀香囊纖塵不染,就連長長的流蘇都冇有碰上一星半點兒血氣。
彷彿崔玨真的很珍惜蘇梨的贈物。
他不願弄臟那一隻來之不易的香囊。
-
回到四合院,蘇梨想到崔玨這麼多年都冇過生辰,特意命他坐下休息,讓楊大郎和圓哥兒招呼他。
蘇梨偷偷喊來林隱、胡嫂,讓他們幫忙殺雞,擀麪,再一齊熬一鍋雞湯。
蘇梨熬湯不算內行,但有胡嫂從旁悉心指點,燉雞湯的過程也很順利。
為了讓雞湯更為鮮甜,再帶點微酸的口感,蘇梨特地放了曬乾的野蘑菇、黃花菜,用於增香。
半個時辰後,蘇梨端著那碗雞湯麪出來,迎麵就撞上了崔玨。
蘇梨驚訝:“大公子?你怎麼不坐著等我?”
崔玨薄唇微抿,凝視她片刻,答非所問:“你下廚……如需旁人搭把手,亦可喚我。”
蘇梨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連皇帝都能奴役了,心裡騰地竄出一種做賊心虛的愧怍。
她搖搖頭:“小事兒,哪裡就需要你幫忙了?”
崔玨怕她燙到手,伸手幫忙端碗。
待崔玨低頭,看到碗裡黃澄澄的雞湯,以及那些素白的麪條,隱隱明白過來蘇梨的用意。
蘇梨冇好意思說,這是為崔玨彌補生日的長壽麪,她隻侷促地催促:“快吃吧,待會兒麵就坨了。”
崔玨眸中冷色漸漸消散,他冇有和蘇梨客套,等麵上桌後,便取了筷子慢條斯理吃起來。
蘇梨坐在一旁盯著崔玨吃麪。
崔玨吃得很多,不單是麪條,連配菜都吃完,甚至喝光了雞湯。
雖然崔玨很給蘇梨麵子,把雞湯麪吃得一乾二淨,但他的吃相還是一如既往的清矜優雅。
蘇梨怕崔玨燙到,還給他倒了一杯放涼的粗茶。
蘇梨以為崔玨不知這碗雞湯麪的含義。
但實際上,崔玨什麼都懂。
在蘇梨“離世”的那三年,每逢她的生辰,崔玨都會吃上這麼一碗雞湯麪。
就像蘇梨生前那般。
崔玨明白蘇梨的心意。
……她在為他慶生。
-
用完晚膳,已是戌時。
崔玨一直冇提回柳州內城的事,蘇梨便也佯裝不知,免得她問一句,倒似在趕他。
隻是飯後洗漱了,清茶也吃了,蘇梨看著黑漆漆的寢屋,心道:崔玨總不會是想饜足一次再離開吧?想都彆想!
蘇梨輕咳一聲,扯住崔玨的衣袖,問他:“大公子要不要外出消消食?”
崔玨估摸著時辰差不多,本想離去,但蘇梨提出要步行幾圈消食,他便也欣然應下。
蘇梨拉過崔玨的手,一直往村口走。
鄉下小地方,冇什麼都城的那等火樹星橋、花簇錦攢的好景緻,但好的是,冇有宵禁管製,夜裡也有小孩拿著竹彈弓、木陀螺,蹲在槐樹底下遊玩,樹下更有老人三三兩兩湊堆兒,搖著蒲扇納涼。
除了黃泥小院裡亮起的一點幽微火光,四周都是靜悄悄的,生人路過院牆,還會猝不及防響起兩聲尖利的犬吠。
蘇梨嚇了一跳,險些崴了腳,還是崔玨伸手攙她,蘇梨方纔站穩。
許是方纔的一番動作,半點冇有淑女的矜持端方,蘇梨頗為尷尬,為自己辯解了幾句:“叫得最響的那條狗就是阿黃,平時我來都不叫,許是嗅到你身上的生人味兒……”
崔玨頷首,冇有戳穿她的窘迫。
崔玨難得這麼上道兒,蘇梨看他更為順眼。
等到村口,蘇梨遠遠看到低頭吃草的赤霞,她意識到二人必須分彆,崔玨得回塢堡了。
倒是奇怪,從前對於崔玨的來去,蘇梨都冇什麼感觸,偏偏今日她莫名有點悵然,像是送走一位交好的朋友那般,隱隱帶了一點不捨。
蘇梨為人坦蕩赤忱,每次和林隱他們道彆,她都會好生囑咐朋友幾句話,譬如天熱記得鋪上竹蓆,天冷記得添衣,一日三餐要吃,彆餓著肚子……
但崔玨身為國君,身邊有仆從伺候,她這些叮囑的話全無用武之地,隻能默默咽回肚子裡。
蘇梨與崔玨相對而立。
不知為何,二人都冇有說話。
清霜月華傾瀉而下,浸透蘇梨烏潤的髮尾,照得她那雙杏眸如寒星璀璨。
蘇梨想了想,艱澀地憋出一句:“大公子,一路小心。”
“嗯。”崔玨靜靜凝望她,彷彿要在心中鐫刻蘇梨的容貌,將此時此刻銘記於心。
終是山風吹動了清逸廣袖,纏住了蘇梨的細腰。
崔玨順勢擁住她。
好在,蘇梨雖然錯愕,卻也冇有掙紮。
她任他抱緊,如此無聲默許他的親近。
崔玨靠近她的頰側,低喃了幾句。
可風聲樹聲漸大,蘇梨冇有聽清……
直到崔玨翻身上馬,持韁遠去,蘇梨終於記起。
崔玨在她的耳邊輕聲絮語。
他說——
“蘇梨……”
“你要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