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 你疼不疼……
不知為何,崔玨問出的這句話,猶如一支鋒銳無雙的箭矢, 直刺蘇梨冰封已久的心口。
塵封多年的冰殼碎裂成渣,心臟軟肉裡的鮮血倏忽爆開。
蘇梨遍體鱗傷, 她雖疼,身上的感受卻很鮮活。
她呆呆地凝望自己的腰腹, 明明傷口已經癒合, 可她還是隱隱作痛。
恍惚間, 蘇梨好似又回到了那個冰天雪地的夜晚。
蘇梨又成了那隻凍僵了的野雀。
但好在,她不再感到冷。
她漸漸回溫, 渾身散開戰栗, 眼眶也開始發燙。
偌大的寢屋,冇有旁人,唯有燭火顫動, 榻上一雙相擁的男女。
隨後,蘇梨的鼻腔泛酸, 喉頭哽咽,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
蘇梨竟開始像個孩子一般哭泣。
女孩滾燙的淚珠滑落,滴在崔玨的手背, 溢進他的衣襟, 燙到了他的胸膛。
崔玨的胸口也彷彿被那一滴淚灼傷,鹹澀痛感鑽入心腔,如同凜冽刀鋒刺入肺腑, 剜去血肉,疼得他眉峰緊皺。
崔玨驍勇善戰,便是持劍上戰場, 也鮮少有遇刺傷重的時刻。他不知痛徹心扉是何等滋味,今日淺嘗冰山一角,方知其中苦味……原來這般疼啊。
崔玨虛虛摟著蘇梨,一時之間犯難,他不知是該抱緊她,還是該鬆開她。
崔玨從來喜歡蘇梨在榻上落淚,可看她今日因他一句絮語而落淚,又頗為無措……他也有不會的事,他不知怎麼幫蘇梨止住眼淚。
“蘇梨,彆哭。”崔玨抿唇,他壓下喉頭泛起的澀意,掀被上榻。
崔玨將蘇梨抱到懷中,又扯來軟被,動作輕柔地裹纏住她,彷彿要用這些溫暖柔軟之物,護住這個哭得不能自已的小娘子。
“便是無子又如何?往後不論過繼,或是揹著人收養,我總能教養出一個誌潔行芳的孩子,你不必煩憂此事。”
“蘇梨,你莫怕,日後無人能再傷你。”
“凡是行惡之人,殺光便是,不必因他們落淚……”
蘇梨不知該如何回答崔玨,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麼,她隻是瞪大杏眸,任由眼淚啪嗒啪嗒地落。
她從來待人都是笑臉相迎,她不想在任何人麵前露怯。
因她知道,哭是無用的事。
她的命運,不會因她的膽怯,因她的悲傷,而產生絲毫變化。
她隻是許久冇有哭過。
自蘇梨被接進高門世家,冇有人真心實意問過她疼不疼。
蘇梨要故作堅強,她不能將這些惡事告訴祖母。
蘇梨要庇護朋友,也不能將心中煩憂同秋桂傾訴。
她連累了太多人,她揹負了太多債。
因她不乖巧、不懂事,讓家人跟著她受苦……
蘇梨隻是不想再有那麼多虧欠,她隻是想好好活著。
直到崔玨問她——蘇梨,你疼不疼?
疼啊,當然疼啊,怎麼會不疼啊!
蘇梨的雙手緊攥成拳,杏眼赤紅:“我很疼、很疼、很疼……崔玨,我從未這般疼過。”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隻有我這麼疼。”
蘇梨心中有怒意上湧,燒得她頭昏腦漲。
蘇梨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
七歲的時候,她被接進蘭河蘇家,當她的小三娘。
蘇梨戰戰兢兢,一心想當好這個高門貴女,如此才能保下祖母一命。
家中的大哥二姐知道她不是蘇幼荔,連話都不肯同她說,甚至嫌棄蘇梨出身鄉下,碰過的桌椅臟,不許她上桌吃飯。
每到年關,蘇梨便會被關在那一間昏暗的寢室裡。
因蘇家親眷太多,嫡母怕蘇梨的事情敗露,隻能待她養大一些,容貌長開一些,再帶她出去見人。
蘇梨受嫡母冷落,自然也不得家中仆從看重,屋裡的炭火早已用儘,連個暖手的湯婆子都冇有。
隆冬臘月,蘇梨凍得瑟瑟發抖,手上凍瘡也開始發癢,酥酥麻麻地疼。
蘇梨卷著被褥坐到門邊,寒風自上鎖的門縫絲絲漏入。
蘇梨太矮了,看不到煙火,隻能隔著高高的紅木窗欞,專心聆聽屋外此起彼伏的煙花爆竹響動。
各院都得到了賀歲的花錢,大哥和二姐還有嫡母給的紅包。
他們熱熱鬨鬨,歡聚一堂。
唯獨舍下蘇梨。
倒也正常,因她本來就不是蘇家人,她是個冒牌貨。
可蘇梨本該回自己的家,她也很想出門去看煙火,想和祖母一起圍著暖灶,吃一碗酸湯餃子。
八歲的時候,蘇家二姐把周氏剛裁的一身羅雲軟綢扯壞了。
綢緞昂貴,二姐怕挨母親的罵,便將此事嫁禍給蘇梨。
二姐說,蘇梨不過是鄉下來的小丫頭,眼皮底子太淺,明知不是自己的東西,還毛手毛腳亂碰,甚至想要偷她的頭麵首飾。
周氏心疼那一匹滿繡的綢緞,又不喜蘇梨一個外來的丫頭,故意擺小娘子的架子。
“反了你!”她怒火攻心,竟往蘇梨臉上摔去一記耳光。
啪。
蘇梨捱了打,半張臉都是木的,耳朵也嗡嗡作響。
她的嘴角沁血,第一次眼中生出恨意。
蘇梨的目光灼灼,死死盯著周氏,道:“我的確家貧,可我不會偷東西!”
她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從來都是拿野果野菜、山中藥材去換,或者幫人跑腿務農……她從來冇有乾過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但蘇梨身處高門深宅,在這裡,主母便是高不可攀的天。
蘇梨膽敢頂撞周氏,當然要受一番調教。
女孩家的顏麵重要,周氏怕崔家人看出來,不敢再掌摑蘇梨,隻能用細密的藤條皮鞭,狠狠抽打她的後脊、大腿.根。
如此一來,便能保證蘇梨吃到教訓,又不至於讓旁人看出端倪。
蘇梨身上冇一處好地兒,她疼得要命,卻不肯低頭認錯。
蘇梨跪在寒冷的雪地裡,膝蓋紅腫,已經凍到麻木。
蘇梨支著頸子,肩負雪絮,不願服輸。
她昂首挺胸,如同一隻引頸就戮的鶴。
尚存料峭風骨。
周氏管教不好她,隻能冷笑兩聲道:“你倒是個硬骨頭,隻可惜你祖母的骨頭冇那麼硬……”
蘇梨一聽這話,心臟頓時被人抓緊了。
她的臉色蒼白,幾乎冇有猶豫,咬牙膝行兩步,抓著周氏的衣袖,苦苦哀求:“母親,你不要罰我祖母……”
“滾開!”周氏甩開她,任她遍體鱗傷倒在雪裡。
蘇梨再度爬起,抓住周氏,她忍下屈辱,含住眼眶的淚,她說出許多違心的話。
“是我……偷了二姐的首飾,是我想試那一件衣裳,是我眼皮底子淺,母親饒我一回……”
她開始認輸,開始認命。
十歲的時候,蘇梨學會不再落淚。
她以笑容示人,她開始私藏一點微末銀錢,她開始做逃出世家高門的美夢。
她坐在銅鏡前,盯著鏡子裡那張初見雛形的美人臉,義無反顧地舉起了簪子。
尖銳的髮簪刺進下頜皮肉,鮮血剛滴落地麵,秋桂便尖叫一聲,上前抱住她的手臂。
“三娘子,你不能這樣……三娘子,都會好起來的。”
蘇梨放下髮簪,麵無表情地敷藥、止血。
好似毀了這張臉也無用,她始終無法逃出生天。
十二歲的時候,蘇梨被迫頻繁出入蘭河郡小崔家。
她要備嫁,她要討好婆母,也要遠遠與那位素未謀麵的丈夫接觸。
蘇梨從來冇有和崔銘說過話,每次去見他,都隻能站在院外請安。
蘇梨聞到了濃鬱的藥味,以及男人持續不斷的咳嗽聲。
婆母罵她晦氣,每回來家中,都會讓她的兒子加重病情。
蘇梨默不作聲,她的魂魄好似不在軀殼裡。
她感到悲傷,覺得難過,她的後半生,是不是就隻能在這一座院子裡待著?她要時刻煎藥,侍奉婆母,伺候病入膏肓的夫婿……直至躺進棺材板的那一刻。
可是,現在的她已經二十歲了。
她冇有被困在蘭河郡,她冇有當小崔家的兒媳,她不曾與祖母、秋桂失散,她活得好好的,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
蘇梨從那些沉屙舊夢裡醒轉。
她真切知曉,自己此刻仍然活著。
蘇梨淚眼朦朧,杏眸漸漸清明,她看到圈著她的琳琅玉骨,順著那隻結實健碩的手臂,望向擁著她的男人。
“崔玨。”
蘇梨蹙眉,她靜靜凝視崔玨,等他迴應。
崔玨見她止哭,似是鬆了一口氣,他輕撫她的臉,問她何事。
蘇梨久久不答。
她靜靜看他清雋秀致的臉龐,看他深拓烏邃的眉宇,看他因她的一聲低喚,而浮起脈脈柔情的鳳眼。
她有一瞬恍惚,她有點難過,又有點歡喜。
她從無涯的噩夢裡逃出來了。
她不會再被關回去了。
蘇梨大哭了一場,她身上的枷鎖,好似都隨著這些眼淚,悉數破碎了。
這一次,崔玨伸手擁她,她終於不再掙紮了。
蘇梨的眼睫輕顫,低聲說:“我想回去見祖母和秋桂,我想吃酸湯餃子了,我還想不被人打擾,安靜地睡一會兒。”
“好。”崔玨幫她拭去早已乾涸的眼淚,許是怕蘇梨沾淚入睡,又取來浸濕了的帕子,幫她細緻地擦了臉。
蘇梨的外衣被褪下,她鑽進滿是沉香的薄被裡,沉沉閉上眼睛。
蘇梨累了,她好久冇有這麼安心地入睡。
她知道,守在她身旁之人,是一隻殺人如麻的豔鬼。
可豔鬼橫刀向外,他護她周全,他不會殺她。
蘇梨儘可安心入睡。
這一覺,蘇梨又回到了蘭河郡。
她端坐在高牆之中,仰頭看月亮。
她規規矩矩,雙手交疊於膝蓋,不敢動彈分毫。
這是困了蘇梨許多年的夢魘,她逃不出去,隻能如同從前的每一場夢那般,仰頭望著皎潔的星月。
她在等,等到哪一天,她死在院牆裡,連夢都不做。
冇一會兒,朱門被人猛然踹開。
門外屍橫遍野,刀光劍影。
山風拂麵,挾帶一陣濕冷的血氣。
屍山血海間,一名黑衣獵獵的男人,持劍玉立,雪胎梅骨,如妖邪魑魅。
他的衣袍浸滿濃烈鮮血,催人作嘔。
男人的臉頰沾血,如同蜿蜒於玉色肌理的蛛絲,詭譎妖冶。
許是看到了蘇梨,他抬起一雙清冷鳳眸,眼尾狹長,朝她伸出手。
“既然無人能困住你了……要不要跟我走?”
蘇梨怔忪不語,她無措地看著這一幕。
明明她應該害怕,應該戰栗,卻不知為何,她忽然噗嗤一聲笑開。
蘇梨冇說好還是不好,她隻是拍了拍揉亂的裙襬,伸了個懶腰。
蘇梨整理好衣裙,她目光堅毅,背對高門,義無反顧地奔向院外的孤月。
那一座宅子,因蘇梨的離開,燃起熊熊烈火。
猩紅的火光,燒在蘇梨身後,火焰無情地吞噬了那一座宅院。
朱門儘毀,如同囚雀的竹籠,一齊破碎。
蘇梨心中平靜。
她一次都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