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崔玨的話, 蘇梨難得有一瞬失神。
這三年裡,她逃避崔玨,剋製自己去想起他。
可原來, 崔玨一直在想念蘇梨。
蘇梨久久無言,她不知該說什麼。
但真如崔玨所說的那樣, 他不曾碰過旁人的話,那他是為她守身守了三年?
倘若蘇梨一直不出現呢, 他打算一直這樣等下去嗎?
蘇梨一直以為, 崔玨對她的喜愛, 無非是一時興起。他封蘇梨為皇後,照看祖母和秋桂, 為蘇梨守節, 無非是他行事素來離經叛道,無非是崔玨還有其他籌謀,畢竟在蘇梨眼中, 崔玨這等經天緯地的人物,決不會做冇有意義的事。
他算無遺策, 他運籌帷幄, 他計出萬全,他怎可能會有什麼招數都不使, 僅憑一顆真心待人的時候?
這不像崔玨。
而蘇梨一直都有自知之明。
她深知, 崔玨待她,不過是一隻囚鳥、一個玩物、一個禁臠……
可他偏偏待她會有那麼多耐心,會有那麼多次失控, 會有那麼多狼狽的時刻。
他究竟在籌謀什麼?
蘇梨不懂,但她似乎也開始感到好奇。
即便蘇梨知道,她決不能上心, 她吃過教訓,她不能在一個泥坑裡摔上兩次。
她記得之前墜崖的時候,她與崔玨在那一間山中茅屋裡同眠。
蘇梨累極了,她匍匐於男人溫熱寬闊的胸膛,她一直強撐著頭,不願將耳廓緊貼上崔玨的胸口。
屋外瓢潑大雨一直在下,淅淅瀝瀝,震耳欲聾。
蘇梨怕一靠近崔玨,就會發現他並非目無下塵的神祇,就會發現他也有隆隆的心跳,他的經脈裡也流淌著溫熱的血,他也是肉眼凡胎的人。
崔玨與她一樣,有血有肉有淚,也能感知苦難,也會悲傷……蘇梨會不自覺靠近他,直至她愚鈍,冇能料準崔玨的陷阱,再被他耍得團團轉。
所以在離開那一間草屋的早上,在蘇梨從地上濕濘濘的水窪,望向崔玨和李慕瑤二人相依相偎的時候,她就做好了決定——她永遠永遠都不要愛上崔玨,她要有自知之明,她要一直處於不敗之地。
如此才能保護羽翼,如此才能不被情愛所困。
如此纔不會為任何人難過。
蘇梨一個人忍著腿上的疼痛,她踏碎了那一片水窪,將所有鏡花水月的過往都拋棄。
她把那一塊玉佩完璧歸趙。
與崔玨兩清。
如同蘇梨在平遙城遇襲那晚,將那塊屬於崔家宗婦的玉玨丟棄在茫茫雪地裡一樣。
她和崔玨之間,絕無任何親昵的可能。
她不要他。
可是……為什麼呢?
在崔玨說出“這三年,他一直在等她”的時候,蘇梨竟也會感到心悸,她開始犯蠢。
蘇梨不解地低頭,望向高高奉起她的崔玨。
這一次,蘇梨的目光落到崔玨的臉上,她凝視崔玨那張秀麗絕倫的美人臉,她凝視他冷峭的眉、烏邃的眼、俊拔的鼻,她注視他的所有。
蘇梨茫然地問:“崔玨,你究竟想要什麼?”
崔玨輕輕眨了下眼睫,他的薄唇輕抿,手掌溫柔又有力地攀上蘇梨的後頸。
他似是怕她逃跑,力道很大;
他似是怕她疼痛,下手很輕。
崔玨掌心的傷口再一次崩裂。
無數豔紅的血,順著崎嶇掌紋,落到蘇梨的衣領。
沿著尖細瑩潤的鎖骨,一路往腰腹流淌。
明明是臟汙的血,明明是腥氣濃重的血,可在這一刻,蘇梨竟覺得她與崔玨極為親密,她與他在濃烈的血與汗中交融,密不可分。
無數細微紅線沿著雪膚蜿蜒,一圈圈猶如藤蔓一般纏繞蘇梨的藕臂,如同重陽節的五色縷,密密地網住了她。
在蘇梨要彆開目光的瞬間,崔玨終於開口了。
“蘇梨。”
男人仰頭,下頜線條優雅,喉結皎潔如玉,嶙峋泛光。
他說:“蘇梨,我想你……來愛我。”
崔玨的話堅毅、篤定、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他霸道且凶悍地說出目的,他不與她周旋,他想要氣焰囂張地同她宣戰。
這一場情愛切磋,他想贏。
無論陰謀陽謀,無論機關算儘,無論不擇手段。
他無比迫切想要得到自己的戰利品。
他無比確信……他真的想要蘇梨。
想要蘇梨心甘情願,為他留下一次。
“蘇梨,我傾慕於你。”
“蘇梨,我盼著你……嫁我為妻。”
這是蘇梨第一次,從崔玨口中聽到“愛”這個詞,她僵立不動,微弱的氣息與男人的熱流交織,她覺得渾身出汗,掌心滾沸,她軟下肩膀,像一隻被雨水淋濕的鳥兒,孤苦無依地伏於崔玨的胸膛。
這是蘇梨難得的一次緘默無言。
她的腦中白茫茫一片,她的思緒雜亂無章,她出神了許久,隻低聲喃喃出幾句話。
“崔玨,我自打出生起,就冇見過父母。我和祖母相依為命,我們就住在比這一間皇帳還要狹小的茅草屋,冬天地上覆了一層薄霜,穿著鞋還覺得腳底被凍得冇了知覺。夏天多雨的時候,屋頂還會漏雨,我就在外頭撿來那些破碎扁平的石塊來接雨水……”
“我從小在想,我該摘多少野果,才能換來一塊肉;我該做多少苦力,才能換來一本書。”
“每次在我覺得難受,覺得生活苦難的時候,我就會想到至少我還有祖母,至少我自由自在,還有許多難得的野趣……”
“我以為生活會越來越好,我以為人活著,隻要不放棄,定會輪到極好的運道。”
“可我錯了,錯得很離譜。”
“高門閥閱為了一己私慾尋上了我,蘭河蘇家將我囚在高高的院牆裡,又用祖母為人質,逼我順從,逼我就範……隻因我生得與蘇幼荔有幾分相像,隻因我與她有那麼一點相貌上的淵源,我的人生便毀於一旦!”
“我被迫去親近你、被迫去靠近你……被你親吻的時候,被你掌控於身下的時候,我都在默默哄騙自己,不要害怕,不要抗拒,因這些苦難是我必須經曆的所有,因我卑賤如泥,因我生在市井,因我出生於這個朱門顯貴的世道,我隻能認命。”
“崔玨,誠然我並冇有那麼厭惡你,誠然我也能感受到你的喜愛。可我做不到心無芥蒂地留下,因為我忍了太久,因我不甘心……”
蘇梨像一團急劇燃燒的火,不過熾烈一瞬,又緩緩熄滅。
崔玨聽懂了蘇梨的話。
他的心臟彷彿嵌進一顆青梅,逐漸生澀,痛感瀰漫,他覺得難受,又覺得暢快。
終於有一次,蘇梨願意敞開心扉。
她變成從前的那個不信命的女孩,她的生欲如火,她又在用力反擊。
如同那一隻破籠而出的囚鳥。
她在努力鑿開那一層冰殼,她終於願意與崔玨坦誠相待。
儘管蘇梨奮不顧身地抗擊。
她將自己撕碎了,將自己抓裂了,他們就這麼鮮血淋漓地抗衡、對峙、廝殺……她冇有半點軟化的意思。
崔玨輕輕撫動蘇梨戰栗的脊背,他誘哄一般,低聲問她:“蘇梨,你在不甘心什麼?”
蘇梨咬住嘴唇,她難以啟齒。
她其實已經得到了崔玨給的自由。
她能夠無憂無慮地活在市井,她不會被囚進高牆。
可她還在躲避崔玨,她還在想帶著祖母與秋桂,從崔玨的人生裡完全消失……
在這一刻,蘇梨好像懂得了自己抗拒崔玨的原因。
她並非如此牴觸崔玨。
她與他劍拔弩張,她與他勢不兩立,她與他再無緩和的餘地……無非是蘇梨想嘗試去抵抗命運。
她想自己做主一回。
她想讓代表權貴閥閱的崔玨一無所有,如此彷彿就能補償她從七歲開始,就被蘇家與小崔家悉數毀去的人生。
她把崔玨當成了敵人,她要與他不死不休。
即便錯不在崔玨。
即便她的做法,對崔玨太過殘忍。
即便她成了惡人,她讓崔玨感到不公。
蘇梨頹唐地坐在崔玨的懷裡,她渾身無力,像一碾就碎的雪塵,她在崔玨淌血的溫熱掌心,融化成水。
她說:“我隻是不甘心,我隻是每日都在想,因你是高門公子,而我是庶族農女,所以你我之間纔會有那麼多差彆,纔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憑什麼你想要的東西,都能輕而易舉得到。”
“憑什麼我要那麼努力,才能活下去,才能獲得一點甜。”
“崔玨,我不甘心。”
“崔玨,我一無所有,而你有太多退路。崔玨,你是吳國君主,你擁有一切。”
“我不過是個普通女子,我與你雲泥之彆。若我動心,我會滿盤皆輸,所以我不能迴應你,也不敢迴應你……”
“崔玨,算我求你……放過我吧。”
蘇梨誠實地承認,她不會耽於情愛,她不敢與他有任何交集,她不能淪落到一無所有的地步。
蘇梨想要從崔玨的腿上褪下,可在她抽身離去的瞬間,那一隻健碩有力的臂彎,又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蘇梨再度被扯回崔玨的懷中。
緊接著,男人溫熱的胸膛覆下,蘇梨被囚進那一方悱惻的懷抱之中。
崔玨掰過她的下頜,強硬又柔情地輕咬上她的嘴角。
他舔吻她的唇瓣,動作溫柔小心,似乎想撫平她的不甘。
崔玨已經冇有任何手段了,他不知該怎麼留下蘇梨,他隻能用卑劣的情.事,誘惑蘇梨。
男人綿密的吻逐一落在蘇梨的下頜、耳後,催得她眼睫濕濡,不知是凝了淚,還是凝了汗。
蘇梨被崔玨壓在床榻之中。
身下的獸皮薄被緊貼上清瘦的肩背,挾帶一陣微乎其微的癢意。
崔玨還在吻她,在蘇梨屢次想換氣呼吸的時候,他便強勢地封住她的唇齒,逼她溺亡在春池之中。
逼蘇梨無措地感受他洶湧的渴念。
蘇梨的衣裙被男人冰冷的手骨解開。
褻褲褪下,女孩的膝蓋,掛上崔玨同樣不著.一物的勁瘦窄腰。
蘇梨的杏眸烏潤,她骨軟筋酥,手指纏繞著崔玨散下的幾縷絲綢一般的烏髮。
蘇梨頭暈目眩,隻覺得崔玨冷得像是山巔白雪,偏偏能恰到好處將她融化。
兩個人都好似燒起來一般,連意識都渙散了。
蘇梨的汗水疾濺。
沾得腿肉、腳踝,俱是濕濡一片。
片刻後,蘇梨伶仃的腿彎,折在崔玨青筋猙獰的手臂。
她被他挾持於身下。
崔玨的齒關輕咬女孩的耳珠。
一滴熱汗搖搖欲墜,就此落到蘇梨的的胸口,燙得她微微顫動。
蘇梨杏眸微睜,櫻唇微張,能看到小巧嫣紅的舌尖。
崔玨冇能抵住誘惑,再度勾纏她的舌。
蘇梨迷迷糊糊,下意識要跑。
偏偏崔玨的手,已經按住了她不斷退縮的腰。
男人修長有力的指節掐住雪腚,他不允蘇梨再次躲避。
蘇梨被絞進那一張濕濡的蛛網之中,她好似一隻無辜的蝶,她避無所避,逃無可逃。
隨即,蘇梨氣喘籲籲,她聽到崔玨低下頭,靠近她的耳畔。
此刻的崔玨豔如妖鬼,他的鳳眸灼熱,循循善誘,聲音既沙啞又隱忍。
他說——
“蘇梨,讓我入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