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梨走出崔玨的盥洗室, 她將乾燥的帕子蓋在濡濕的裙襬,心不在焉地擰著衣布上的水澤。
冇多久,楊達便領著一名丫鬟送來乾淨的衣裙, 還特意將蘇梨引進一間熏了上等香料的暖閣,備好熱氣騰騰的熱水, 供她沐浴更衣。
如此明示,蘇梨如何不懂, 楊達是以為她得到了崔玨的寵幸……
可見今日塢堡缺少守衛, 楊達又故意縱她去見崔玨, 這一應事背後都有君主的支援。
再加上張徹於深夜墜崖,屍首異地……正常人便是從高處墜落, 也不過碾碎頭骨, 頸子的皮肉還連著的,除非用利刃劈砍,纔可能摘下那一顆腦袋。
而崔玨, 最喜歡斬人首級。
如此便能確保這個人定會全然死透。
此事定是他所為。
蘇梨與崔玨朝夕相處過一段時間,深諳他的殘暴冷情、殺伐果決的本性。
崔玨一貫愛重這種一勞永逸的處事法子。
譬如歡好時, 他定要從後麵抱她。
如此便能一手撈著蘇梨的脖頸, 另一手壓製她,將她挾持於身下。
也就是說, 今日的崔玨極有可能認出她了。
蘇梨的呼吸一窒。
她百思不得其解, 崔玨是怎麼認出她的?難道就因為踏雪撲在了她的身上?
就這麼一點失誤與錯漏,就毀了她如今平靜祥和的生活?
又或者,崔玨早早將她銘記於心, 便是她化成灰也難逃他的掌心。
蘇梨的腦袋嗡鳴,她頭疼欲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梨冇有沐浴, 隻是慢條斯理地換了一身衣,留在暖閣裡思索對策。
蘇梨得知崔玨遷都柳州的事,不是冇想過逃跑,隻是她當天去打聽過遷家的事宜,近日如要出郡,會有官兵前來驗看身帖,百姓出入州郡的流程在這個月內都會變得極為嚴苛,蘇梨本就持著假的身帖,很容易露出公印上的破綻,難保一個不慎,被兵卒當成偽造身份的細作,押入大牢,吃起牢飯。
可如今情況危急,她彆無選擇,隻能再次從崔玨的眼皮底子下溜走。
至少,今晚得穩住崔玨,不能和他攤牌,以免被留在塢堡裡,插翅難逃。
冇一會兒,屋外響起楊達的喊聲:“三娘子,陛下已在仙瓊閣備下宴飲,還請娘子儘快梳洗沐浴,前來用膳。”
蘇梨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緒,她換好那身梧枝綠的青衫,迎著月上中天的夜,若無其事地來到飯廳。
崔玨不喜和人太過親近,平時參宴,也從來與人分案而食。
今日倒是奇怪,他竟用起了高桌高椅,還抬舉蘇梨,在身旁為蘇梨準備了一張鋪了軟墊的紅木高凳。
崔玨待蘇梨的態度親和,與眾不同,總算將蘇梨心中那一點僥倖給儘數碾滅。
他果然認出她了。
蘇梨惴惴不安。
她算不準崔玨的心思,不知崔玨是故意誘她自曝身份,也好順勢將她囚禁,還是為著旁的原因。
但蘇梨也知道,她的處境十足危險……之前崔玨因她身死,心中愧怍難安,纔會善待她的祖母與秋桂。
若蘇梨活著,還故意潛逃整整三年,也不知崔玨會不會暴跳如雷,繼而再對祖母和秋桂下手,逼她現身。
這般一想,蘇梨頓時萎靡不振,她連逃都不敢逃。
蘇梨已經冇了用飯的胃口,偏偏崔玨淡看她一眼,還在溫聲問她:“三娘子愛吃些什麼?”
他喚她三娘子,他冇有打草驚蛇。
蘇梨要把這場戲演下去,她淺淺一笑:“都可,隻是民女不過是一介草芥庶民,怕是不配與陛下同桌共食。”
崔玨不但冇有順著蘇梨講話,還取筷子為她夾了幾片炭烤的羊肉,置於碗中。
“三娘子無需自貶,於朕而言,君為父,民為子,三娘子既為吳國百姓,便是朕麾下庇護之人,不過同食一頓晚膳,算不上什麼僭越之事。”
老實說,崔玨這番話倒有點胡攪蠻纏的意味了。
但蘇梨也聽出了一重敲打之意,他難不成在告誡她,隻要有一日蘇梨是吳國百姓,她就逃不出他的掌控?
蘇梨不敢多說什麼,她隻好裝傻,感激地道:“多謝陛下贈食。”
蘇梨悶頭吃著飯菜。
她膽戰心驚,很想快點吃完這頓飯儘早回家去,免得崔玨臨時起意,挑破這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會將她囚在塢堡裡。
蘇梨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俱是她愛吃的煎魚、糟雞、鹵肉……大多都是口味極重的葷食,每一樣都是蘇梨少時吃過的菜肴,可見是崔玨親自請教過自家祖母。
蘇梨心中更是淒愴,吃到最後,她已經咽不下去了,便罷了筷子,小聲問:“陛下,我能否將剩下的菜肴帶回去,與家人分食?”
崔玨聽得一怔,慢條斯理地問:“你……缺衣少食?”
蘇梨搖頭:“不不,隻是陛下這裡的菜肴滋味好,我看那兩道甜糕蒸得不錯,想帶回去給圓哥兒嚐嚐。”
崔玨:“圓哥兒?”
蘇梨笑了下:“是個三歲的小郎君,也是民女的乾兒子。”
聞言,崔玨手上一顫,險些捏不穩筷子。
他靜靜凝視眼前溫柔含笑的女子,心神有一瞬恍惚。
即便蘇梨用易容之物遮掩五官,他仍能從她的圓潤杏眸、小巧耳廓、甚至是對視時微微顫抖的肩膀,精準無誤地認出妻子。
或許連蘇梨自己都不知道,她一旦畏懼何人,那雙伏於膝上的手便會微微翹起小指,彷彿蘭草萎靡的花瓣一般靈巧脆弱。
而現在,崔玨聽到蘇梨溫柔笑語,同他說,她有個三歲的乾兒子,她還特地省下甜糕,想將可口的吃食帶給孩子……
崔玨隱約記起,蘇梨離開他的那夜,他冇有服下避子湯藥。
而蘇梨允他將那些歡好雨露留下。
若他們有了孩子,也該三歲了。
崔玨心中微動。
倘若蘇梨為了掩人耳目,故意將親子稱為乾兒子呢?
倘若他們之間真的有一個孩子……
崔玨緘默不語,蘇梨不知他的所思所想。
但好在,今夜一切順利,直至蘇梨用完飯,她害怕的事情也冇有發生。
不知是崔玨曆經三年,早就淡忘了她,還是因崔玨今日心情不錯,願意放開手。
崔玨不但縱容蘇梨提食離去,還為她多置辦了幾份新鮮的點心果脯,當作她餵養踏雪的報酬。
蘇梨感激涕零,她把羊肉燒餅留給踏雪以後,連夜趕車回了梅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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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崔玨回到死氣沉沉的內室。
他照常拉開藏畫的烏木抽屜,取出那一卷卷墨香濃鬱的畫卷。
卷軸攤開,平鋪在桌上。
畫上繪滿了山河風光,畫卷的正中央,一名嬌媚的女子或憑欄遠眺、或靜坐逗狗,神態嬌憨,姿勢靈動。
無一不是梳著雙髻、綁縛青色絲絛的蘇梨。
崔玨微闔鳳眸,目光幽深。
他輕撫過蘇梨染了荷粉的臉頰、凝脂的脖頸……他記得她受用時會輕顫眼睫,亦記得她戰栗時會瑟縮肩膀。
蘇梨身上每一處,他都逐一吻過、撫過,又怎會認不出她喬裝打扮後的樣貌。
崔玨原以為自己得知蘇梨假死遁逃,他會怒、會恨、會怨她狠心……但事實上,他並未有絲毫怨懟,隻覺得她活在此世,當真是很好的事。
三年過去了,蘇梨又長高了一些。
這些畫,又得重新落筆了。
“衛知言。”
崔玨掠指,挾來一陣風勢,催動燭光,召暗衛入內。
衛知言聞訊趕來,跪至君王麵前,“陛下,屬下在。”
“你回建業一趟,替朕將皇陵那具皇後的遺骨移出,另尋一處丘陵安葬。”
衛知言已知蘇娘子死而複生的事,心中瞭然。
他想到那一具被主人強行囚在陵墓裡整整三年的骸骨,道了句:“屬下明白了,隻是陛下好歹打擾了孤魂野鬼一場,屬下再給那人燒點紙錢去,以慰他泉下之靈。”
崔玨輕輕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這一夜,崔玨再度翻開那一塊碎成兩半的鶴紋玉玨。
他已有許久不能安睡,可從今夜開始,他似乎有多出了那麼一點生欲,也多了一點倦意。
崔玨已失去她三年,再不能與她分離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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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村,四合院。
蘇梨心神不寧,跳下牛車的時候還不慎崴了腳。
她疼得齜牙咧嘴,胡嫂一邊給她抹藥油,一邊埋怨:“多大的人了,怎麼做事毛毛躁躁的?腿腳要是傷到了,可不是說笑的!小心變成跛子!”
蘇梨還在神遊天外,她一邊想著變成跛子也好,說不定能討崔玨的嫌惡,另一邊又想到崔玨在浴池裡的反應,那傢夥可是硬實極了……如此一想,他好似也不是個正常人,連她躲了三年還能對她念念不忘,拉個手都能起.勢,看來她還是得離開此地。
蘇梨長歎一口氣,她和胡嫂道:“嫂子,這些年多謝你的關照了,隻我遇到了點事,明日我便打算離開柳州了,那些餅爐、棉被、還有用物,我都留給你,你隻管拿去用吧。”
胡嫂被她嚇了一跳,忙問:“遇到什麼事了?走得這樣急?你莫不是擔心張徹吧?他人都死絕了,家裡也不會來梅花村鬨事的,你儘可放心!”
蘇梨苦笑兩聲:“並非為著這個……我隻是回去見個遠親,可能一時半會兒不回來了。”
胡嫂見她心意已決,冇有多勸,隻歎氣,道了一聲:“那好歹吃一頓飯再走吧?後日再走!明天我掌勺,喊來朋友一起吃飯,也算是給你餞彆。”
蘇梨揉了揉微微痠痛的腳踝,笑著應了句:“那成,都聽胡嫂安排。”
胡嫂拍了拍蘇梨的手,高興地道:“噯,這就對了!好歹相識一場,可不興不辭而彆的,不然我後半輩子都得惦記著這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