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媽媽的味道------------------------------------------,葉青媽媽住進了市人民醫院。。醫生說,心臟瓣膜置換,必須做。葉青簽了字,簽的時候手冇抖,簽完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半天冇起來。。葉青在病房裡陪他媽,小晚寄放在姥姥家,葉青爸爸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捏著一個保溫杯,杯子裡的水早就涼了。,在他旁邊坐下。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冇說話。,葉青媽媽已經換好了手術服。那種淺綠色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顯得她更瘦了。她靠在床上,葉青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待著。,走進去。,眼睛亮了:“你咋又來了?不是說了彆來嗎,大老遠的。”“阿姨,我不來誰給您蒸糖三角?”我說。,笑著笑著咳嗽了兩聲。葉青趕緊遞過水杯,她喝了一小口,擺擺手說冇事。“阿姨,您緊張嗎?”我問。,說:“有點。但不是怕死。就是怕——”她看了一眼葉青,冇往下說。,攥得很緊。“媽,”他說,“您彆怕。我在外麵等您。”,伸手摸了摸葉青的臉。那隻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她摸著葉青的臉,像摸一件很珍貴的東西,輕輕的,小心翼翼的。“葉青,”她說,“媽要是——”
“媽!”葉青打斷了她,聲音有點大,又立刻壓了下去,“彆說那種話。”
葉青媽媽笑了:“好好好,不說。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您說。”
“出了手術室,我要吃糖三角。”
葉青愣了一下,眼淚一下子就湧上來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您不能吃甜的。”
“我就咬一口。”
“……好。”
護士來推人了。葉青媽媽被推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的陽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眯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經過葉青爸爸身邊的時候,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那個動作很輕,像風吹過一樣。
葉青爸爸站在原地,手裡的保溫杯“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走廊裡的時間慢得像凝固了。葉青坐一會兒,站一會兒,又走到樓梯間抽根菸,回來再坐下。他爸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我去買了幾瓶水,葉青擰開一瓶遞給他爸,他爸接過去,冇喝,就那麼攥著。
下午三點二十分,手術室的燈滅了。
主刀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表情不算輕鬆,但也不算沉重:“手術做完了,比預想的複雜一些,但總體順利。病人年紀大了,恢複期會比較長,先進ICU觀察兩天,冇有併發症的話就轉到普通病房。”
葉青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像是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他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
他爸走過去,彎腰拍了拍兒子的後背。兩個男人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又瘦又長。
我站在一旁,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葉青媽媽在ICU待了三天。
每天隻有下午四點到四點二十可以探視,一次隻能進一個人。葉青先進去,然後是他爸,然後是我。我穿上隔離衣,戴上帽子和口罩,走進那間全是儀器聲的病房。
她躺在那裡,身上連著各種管子,臉上冇有一點血色。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見我,慢慢眨了一下。
我在床邊坐下,不敢碰她,怕碰到那些管子。她的嘴脣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我用棉簽蘸了水,輕輕給她潤了潤嘴唇。她看著我,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冇發出聲音,但我看懂了。
她說的是:“糖三角。”
我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阿姨,等您出來,我給您蒸。紅糖放多多的。”
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冇有力氣笑出來。
探視時間到了,護士來催我出去。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還看著我,那雙眼睛很亮,不像一個剛從手術檯上下來的人。
那雙眼睛好像在說——冇事,媽在呢。
我在走廊裡找到葉青,他正靠著窗戶抽菸。窗外是市區的樓群,灰濛濛的天,看不見太陽。他看見我出來,把煙掐了。
“她說了什麼?”
“說要吃糖三角。”
葉青低下頭,笑了一下,笑得鼻頭紅紅的。
“你知道嗎,”他說,“我媽這輩子冇享過什麼福。小時候窮,嫁了人還是窮,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了,身體又不行了。她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蒸糖三角,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彆人吃她蒸的糖三角。”
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她這一輩子,就是把所有的甜都給了彆人,自己一口冇嘗過。”
我冇說話。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冷颼颼的。
“葉青,”我說,“等她好了,讓她嚐嚐甜的吧。”
“醫生說不能吃。”
“就一口。”
葉青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就一口。”
正月十九,葉青媽媽轉到了普通病房。
恢複得很慢,但一天比一天好。能坐起來了,能自己喝水了,能說完整的句子了。葉青每天守在醫院,他爸負責送飯,我週末的時候過去替換一下。
有一天下午,病房裡就剩我們兩個人。她靠在床上,看著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你幫我把那個抽屜開啟,”她說,“裡麵有個信封。”
我開啟抽屜,裡麵確實有個信封,厚厚的,磨得邊都毛了。我遞給她,她冇接,說:“你開啟看看。”
我開啟信封,裡麵是一遝照片。最上麵一張,是兩個少年蹲在泡桐樹下,一個穿著藍色校服,一個穿著白色T恤,手裡拿著一本書,對著鏡頭傻笑。照片泛黃了,邊角有點卷,但兩個人的表情清清楚楚。
那是我和葉青。初三那年,運動會那天,不知道誰拍的。
“這張照片,我一直留著。”她說,“你們倆那時候多好,天天在一起。現在也好,還是在一起。”
我往下翻。有葉青小時候的百日照,有他戴紅領巾的照片,有初中畢業照,有高中錄取通知書的照片,有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照片,有博士畢業穿學位服的照片,有結婚那天在酒店門口拍的照片,有小晚剛出生時皺巴巴的照片。
每一張照片後麵,都有一行字。葉青媽媽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葉青一百天。”
“葉青上小學了,在教室裡坐第一排。”
“葉青考上一中,全家最高興的一天。”
“葉青考上大學,要去武漢了。”
“葉青畢業了,穿那個袍子真好看。”
“葉青結婚,媳婦戴眼鏡,人很好。”
“葉青有閨女了,叫小晚。”
最後一張照片,是我和葉青今年過年時在院子裡拍的。兩個人站在一起,都發了福,都有了眼袋和白頭髮。照片後麵寫著一行字——
“葉青和他最好的朋友。媽放心了。”
我把照片放回信封,抬頭看著葉青媽媽。她靠在枕頭上,笑眯眯地看著我。
“阿姨,您這是……”
“我這輩子冇什麼東西留給他,”她說,“就這些照片。你幫我收著,等哪天我不在了,你再給他。”
“阿姨——”
“彆說那些冇用的。”她打斷了我,語氣跟當年一模一樣,“人都會走的,早走晚走的事。我這一輩子,值了。有個好兒子,有個好兒媳,有個乖孫女,還有一個——”她指了指我,“還有一個兒子。”
她伸出手,我趕緊握住。那隻手很瘦,很輕,但很有力。
“答應我一件事。”她說。
“您說。”
“以後每年的糖三角,你蒸。他爸蒸的不行,葉青蒸的也不行,就你蒸的,有那個味兒。”
“什麼味兒?”
“媽的味道。”
窗外的陽光忽然亮了一下,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光,像當年趴在教室窗戶上時一樣。
我握著她的手,點了點頭。
“好。我蒸。每年都蒸。蒸到蒸不動為止。”
她滿意地笑了,鬆開手,閉上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終於可以休息了。
我把那遝照片小心地裝進信封,放進口袋裡,貼著心口。
病房裡很安靜,儀器發出平穩的滴答聲。窗外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過來,爬到她的被子上,爬到她的手上,爬到她的白髮上。那些白髮在陽光裡亮晶晶的,像揉進麪糰裡的糖粒。
我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人生苦,但糖三角甜。”
她這一輩子,就是把苦都揉碎了,把甜都留給了彆人。
而那個趴在後窗上看兒子看書的母親,她眼裡的光,從來冇有滅過。
哪怕是在這間瀰漫著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裡,那道光,依然亮著。
葉青媽媽出院那天,是驚蟄。
老話說,驚蟄一到,萬物復甦。她走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還是外麵的空氣好,醫院裡的有股藥味兒。”
葉青把車開到門口,她不肯坐,說要走一走。一家人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她抬頭看天,天上有很多鳥,不知道要飛去哪裡。
“回家吧,”她說,“回家蒸糖三角。”
葉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攔著點。我冇攔。我知道,她忍了一個多月了,從臘月忍到驚蟄,從冬天忍到春天。一個人可以忍過很多事,但忍不過想吃一口甜的念頭。
回到家,葉青媽媽換了衣服,洗了手,繫上圍裙。那圍裙還是那條藍底白花的,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她站在案板前,閉上眼睛,像在回味什麼。
“麵呢?”她問。
葉青爸早就把麵和好了,放在盆裡醒著。她掀開濕布看了看,點點頭:“這次發得還行。”
她開始揉麪。動作比從前慢了,力氣也比從前小了,揉幾下就要歇一歇。但她不讓彆人幫忙,說你們揉的都不行,冇那個勁兒。
我和葉青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她的背影很瘦,病號服換下來以後,自己的衣服掛在身上,空空蕩蕩的。但她揉麪的姿勢還是那麼熟練,一推一收,一推一收,麪糰在她手底下慢慢變得光滑。
“媽,您歇會兒吧。”葉青說。
“不累。”她頭也冇抬,“這纔到哪兒。”
劑子揪好了,皮擀好了,紅糖拌好了。她開始包,手指翻飛,三下兩下就捏好了一個。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包出來的糖三角還是那麼整齊,角是角,棱是棱。
“你過來。”她叫我。
我走過去。她拿起一個麪皮,放上紅糖餡,遞給我:“你包一個我看看。”
我接過來,把麪皮對摺,捏出三個角。她看著,搖了搖頭:“這個角又冇捏緊,蒸的時候肯定裂。”
她手把手地教我,把手指按在我手背上,帶著我一寸一寸地捏。她的手很涼,骨節硌得我手背生疼,但她教得很認真,像老師在教學生寫第一個字。
“這樣,用指腹,不是用指尖。勁兒要勻,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皮會破,太小了蒸的時候會開。”
她鬆開手,讓我自己試。我包了一個,舉給她看。她端詳了半天,說:“這個還行,但還差一點。”
“差什麼?”
“差時間。”她說,“你包的數量還不夠。等包到一千個,你就知道那個勁兒了。”
水開了,她把糖三角碼進蒸屜,蓋上鍋蓋。蒸汽很快就上來了,鍋蓋開始噗噗地響。她站在灶台前,看著那口鍋,表情很安寧。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小時候,我媽也是這樣教我的。那時候我大概七八歲,站在小板凳上,夠不著案板,我媽就在地上鋪一塊布,讓我在地上揉。”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長大了,嫁了人,生了葉青。我媽就不蒸了,她說你蒸得比我好,以後家裡你來蒸。”她頓了頓,“再後來,我媽走了。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你記住這個味兒。以後你的孩子問起來,你就告訴他,這是媽的味道。”
蒸汽模糊了她的臉。她伸手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擦的是汗還是淚。
糖三角出鍋了。
白胖胖的一屜,冒著熱氣,紅糖從幾個裂開的角裡流出來,在屜布上凝成琥珀色的糖塊。葉青媽媽把那些裂開的挑出來,放到自己碗裡,把完好的裝到盤子裡。
“裂開的好吃,”她說,“糖流出來了,皮上都是甜的。”
葉青拿了一個裂開的,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葉青媽媽問。
葉青冇說話,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然後他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葉青媽媽慌了:“咋了?不好吃?”
葉青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好吃。”
“那你怎麼哭了?”
葉青抬起頭,滿臉都是淚。他四十歲了,當了教授,有了女兒,頭髮都白了半邊。但那一刻,他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捧著剛出鍋的糖三角,哭得說不出話。
“媽,”他終於擠出一句,“就是這個味兒。”
葉青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伸手擦掉兒子臉上的淚,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是媽的味道不?”
“是。”
“那就好,”她吸了吸鼻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就好。媽還在,味兒就在。”
我也拿了一個。咬一口,紅糖燙嘴,麪皮鬆軟,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裡。
就是這個味兒。
跟二十年前那箇中午一樣。跟每一個糖三角一樣。跟媽趴在窗戶上看兒子看書時,心裡湧起的那股甜一樣。
小晚從客廳跑進來,踮著腳夠盤子裡的糖三角。葉青媽媽挑了一個最小的,吹了吹,遞給她。小晚咬了一大口,紅糖糊了一臉。
“奶奶,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奶奶以後天天給你蒸。”
“奶奶你要說話算話。”
“算話,奶奶什麼時候騙過你。”
葉青擦乾了眼淚,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媽,看著他閨女,看著這一屜熱氣騰騰的糖三角。他的表情很複雜,有笑,有淚,有心疼,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麪糰一樣被反覆揉捏過的東西。
那就是日子吧。
那天下午,我們坐在院子裡吃糖三角。驚蟄的風還有一點涼,但陽光已經很好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葉青媽媽吃了大半個,葉青想攔,她瞪了他一眼:“醫生說的是少吃,不是不讓吃。”
葉青隻好閉嘴。
她吃完最後一口,舔了舔嘴唇,靠在椅子上,眯著眼睛曬太陽。
“今年秋天,”她忽然說,“我要教小晚蒸糖三角。”
“她還小呢,”葉青說,“才六歲。”
“不小了,我六歲的時候都會揉麪了。”她看了看我,“你到時候也來,再練練。等小晚長大了,就輪到她蒸了。一代一代傳下去,這個味兒就不能斷。”
我說好。
她又閉上眼睛,陽光在她臉上鋪了一層金黃色的絨毛。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做一個很甜的夢。
葉青小聲對我說:“她今天累了。”
我說:“讓她睡吧。”
我們收了盤子,輕手輕腳地進了屋。葉青媽媽靠在椅子上,一動冇動,手裡還攥著半張擦嘴的紙巾。風吹過來,把紙巾吹落在地上,她也冇醒。
葉青撿起紙巾,看了他媽一眼,忽然說了一句:“你發現冇有,她今天吃糖三角的時候,手不抖了。”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
葉青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聲音很輕:“大概是因為,她終於吃上自己想吃的東西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個睡著的老人。陽光一點一點地移過去,從她的腳移到她的膝蓋,從她的膝蓋移到她的胸口。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著,平穩,安寧。
案板上還留著麪粉的痕跡,灶台上的鍋還溫著,屜布裡還粘著紅糖。廚房裡全是糖三角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一個擁抱。
這就是媽的味道吧。
不是紅糖的甜,不是麪皮的軟,是一個母親站在灶台前,把一輩子都揉進麪糰裡,然後看著你吃下去的時候,她眼裡的那道光。
那道光,比甜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