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赴深淵的同行------------------------------------------，踏進前廳時，臉上的笑容已經重新堆砌起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像一層浮在冰麵上的油。“清辭啊，”她親熱地喚著，上前拉住沈清辭的手，指尖冰涼，“孫嬤嬤的話，你可都聽明白了？三日後入宮，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咱們沈家的榮耀。隻是這宮裡不比家中，規矩大，人心也深……”她頓了頓，目光在沈清辭臉上逡巡，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神情裡挖出一點惶恐或得意，“你方纔……膽子也太大了些。那話，豈是能隨便說的？”，指尖傳來的寒意與她袖中那縷纏繞的墨香形成詭異的對比。一冷一寒，都是枷鎖。“女兒知錯。”她垂下眼，聲音溫順，“隻是嬤嬤問話，不敢不答。女兒想著，嬤嬤是宮裡來的貴人，見多識廣，與其說些虛浮的漂亮話，不如坦誠些，或許……還能得嬤嬤一句‘實在’。”，仔細打量，這庶女低眉順眼，語氣恭敬，挑不出錯處，可那周身的氣度，卻莫名讓她心裡發毛。像一口深井，扔塊石頭下去，聽不見迴響。“你倒是會說話。”王氏鬆開手，轉身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盞，用杯蓋慢慢撇著浮沫，“隻是這‘活得長久’，聽著總歸不吉利。宮裡貴人們，哪個不喜歡鮮活明媚的？你呀，還是得改改這性子。這三日，我會請最好的教習嬤嬤來，再給你添置些衣裳首飾，務必讓你風風光光地進宮。”“謝母親費心。”沈清辭福身。“還有，”王氏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帶著試探，“孫嬤嬤最後看你那眼神……還有她低語的那聲‘像’……清辭，你可知，是像誰？”。，那冰冷的墨香似乎也凝滯了一瞬，彷彿在等待她的回答。“女兒不知。”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女兒容貌平庸，許是嬤嬤看錯了，或是……宮裡哪位貴人，恰好與女兒有幾分眉眼相似？”，冇看出任何破綻，隻得悻悻道：“許是吧。總之，這是你的造化。若真能因這幾分‘像’得了青眼，也是你的福氣。隻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警告，“福氣太大，有時也壓人。宮裡那位正主兒的事，諱莫如深，你切記，莫要打聽，更莫要以為自己能取而代之。安安分分，或許還能有一條生路。”。。前世零碎的痛苦記憶翻湧上來——那些透過她凝視另一個人的目光，那些在她耳邊呢喃的、不屬於她的名字，那些因為她“不夠像”而驟然冷卻的恩寵與隨之而來的折磨……，那麼早，就埋下了替身的引子。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她再次斂衽，將翻湧的恨意與寒意死死壓入眼底。
王氏似乎滿意了，又交代了些瑣事，便讓她回自己院子準備。
走出前廳，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沈清辭微微眯起眼，袖中的墨香卻彷彿活了過來，不再滿足於手腕的纏繞，而是順著她的手臂向上，絲絲縷縷，冰涼地貼上她的頸側，甚至試圖拂過她的耳垂。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彆鬨。”她極低地嗬斥一聲，快步走向自己偏僻的小院。
那墨香頓了頓，非但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幾乎凝成實質的觸感，輕輕摩挲著她頸後最敏感的麵板。同時，那低啞的、隻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悅，再次響徹腦海：
“她在警告你，離‘正主兒’遠點。”
沈清辭腳步未停，推開自己院門，反手關上，將外界的一切窺探隔絕。院內寂靜，隻有那幅懸掛在牆上的古畫，在透過窗欞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說的不對嗎？”沈清辭走到畫前，仰頭看著畫中那片氤氳的、看不清麵容的墨色山水，聲音平靜無波，“替身，不就是該安分守己，等著被用完即棄嗎？”
畫上的墨色驟然翻湧了一下。
“你不是替身。”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近乎暴戾的偏執，“誰把你當替身，我就讓誰變成死人。”
沈清辭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自嘲：“那我是什麼？墨離，你透過我，又在看誰？”
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出他的名字。
空氣彷彿凝固了。
袖中的墨香，頸側的冰涼觸感，全都靜止。畫上的墨色不再翻湧，而是沉澱成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良久，那聲音纔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都要……接近真實，彷彿就在她耳邊呢喃：
“我在看你。”
“隻看你。”
“沈清辭，你的靈魂，哪怕碎成千萬片，染滿塵埃與血汙，我也認得。”
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千鈞重量，砸在她的心上。不是情話，更像是某種殘酷的宣判。
“所以，彆再問這種蠢問題。”那聲音又恢複了慣有的冰冷與嘲弄，隻是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焦躁？“你的命是我的，你的靈魂印記也是我的。至於像誰……”
他頓了頓，寒意陡增。
“這世上，配讓你‘像’的人，早就灰飛煙滅了。”
沈清辭呼吸一滯。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句話裡蘊含的、足以顛覆她所有認知的資訊。
灰飛煙滅？
那宮裡的“正主兒”是誰？皇帝心心念唸的白月光，難道不是病逝或意外身亡？為何墨離會用“灰飛煙滅”這樣的詞？他和那個“正主兒”，又是什麼關係？
無數疑問盤旋，但她知道，此刻問不出更多。
墨離的情緒明顯變得極不穩定，那縈繞周身的墨香裡，除了冰冷與占有，還摻雜進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彷彿來自亙古的悲傷與狂怒。
這種情緒，甚至影響到了現實。房間裡的光線似乎暗了幾分，溫度下降，牆角陰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在無聲蠕動。
沈清辭壓下所有疑問，轉身不再看畫。
“三日後入宮，”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那張被刻意修飾得平淡的臉，抬手，用指尖沾了點清水，慢慢擦去眉心的妝粉，露出那點淡紅色的、前世帶來無儘災厄的硃砂痣，“我會演好我的戲。至於命……”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也對著身後那幅畫，緩緩勾起唇角。
“我的命，自然要攥在自己手裡。你想拿去，也得看我……願不願意給。”
“嗬。”一聲極輕的冷笑在腦海響起，那冰冷的觸感再次纏上她的手腕，這次，力道重了些，幾乎要留下痕跡，“嘴硬。”
“隨你怎麼想。”沈清辭拿起那支他之前所贈的、看似普通的墨玉簪，緩緩插入髮髻。冰涼的玉質貼著頭皮，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我隻知道，深宮如虎穴，多一個你這樣的‘非人’盟友，或許……才更公平。”
畫靈沉默了片刻。
那纏繞的墨香，忽然變得輕柔了些，順著她的手腕向上，最後，極其剋製地，在她那點硃砂痣上，輕輕拂過。
像是一個無聲的烙印，又像是一個妥協的印記。
“記住你說的話，盟友。”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疲憊的、卻依舊不容置疑的強勢，“宮車來接那日，我會送你一份‘禮’。”
“好好收著。”
“那是你‘演好戲’的……第一件道具。”
話音落下，縈繞周身的墨香如潮水般退去，縮回袖中，沉寂下去。房間裡的光線恢複正常，溫度回升，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隻有眉心血痣上殘留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觸感，證明著剛纔並非夢境。
沈清辭看著鏡中，那點硃砂似乎比往常更紅了些，映著她幽深的眼。
盟友？
債主？
還是……共赴深淵的同行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日後，那輛駛向皇城的宮車，載著的將不再僅僅是前世家破人亡、含恨而終的沈清辭。
還有袖中這一縷來自千年古畫的、偏執瘋魔的墨香。
以及，一個剛剛締結的、危險而扭曲的“盟約”。
窗外，天色將晚。
沈清辭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黑暗中，那縷墨香悄然瀰漫開來，並不靠近，隻是無聲地縈繞在床帳四周，形成一個冰冷的、卻令人莫名安心的屏障。
彷彿在說：睡吧。
這一局，我陪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