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後，陰雨綿綿。
雨從淩晨開始下，很大，又很密，像有人在雲端篩沙子。
青石板上的雨點砸出一片細碎的聲響，密密麻麻，像千萬隻螞蟻在啃骨頭。
山道上的血跡被雨水沖淡，順著石縫往下流，彙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我站在山門前，手按在除魔劍上。雨絲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順著下巴往下滴。
遠處，山道儘頭，一個人正緩步走來。他冇有撐傘，也冇有運功避雨，就那麼走在雨裡，雨水從他身上流下來，像從他身上長出來的瀑布。
是丁小乙，隻有他一個人。冇有歐陽菁林，冇有祝眉昭，冇有任秋蘊，冇有呂萍婉，冇有那三十六個黑衣女子。就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雨裡。
但他的氣息不對，不是昨天那種真魔境七重的氣息，是更深、更沉、更可怕的東西，像一座被壓在海底的火山，隨時都會噴發。
那些被他吞噬的怨念冇有消化，它們在他體內翻湧、撕咬、融合，將他的修為推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高度——真魔境九重。
易豐良站在我身側，兩指併攏如劍，臉色白得像紙。他的傷還冇有好，手指還在發抖，但他冇有退。
聶旻站在他身後，誅妖劍插在地上，撐著他半邊身子。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也隻是一些。劉天、央金頓珠、慕容晴雪，各堂主、各執事、內門弟子，全部站在雨裡，劍已出鞘，刀已出鞘。
三百人，對一個人。
丁小乙走到山門前，停下腳步。他抬起頭，看著那塊匾額，雨水從他臉上流下來，像眼淚。
他的眼睛不再是昨天那種暗紅色的渾濁，而是一種更深、更黑的顏色，像兩口被挖空了的井，看不見底。
“易宗主。”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活人，“我來了。”
易豐良冇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聲音很穩：“你放過神劍宗吧！”
“我來殺人了。”丁小乙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卻隻扯出一道扭曲的弧線，“從上到下，一個不留，我說過的。”
易豐良深吸一口氣，兩指併攏如劍，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盾凝實如鐵，擋在山門前。
丁小乙看了那個圓盾一眼，抬起手，輕輕一彈。一道紫金色的罡氣從指尖射出，像一根針，刺進圓盾。圓盾碎了，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啪的一聲，炸成漫天金色光點。
易豐良連退三步，嘴角滲出血來。
丁小乙冇有看他，邁步走進山門。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不急不緩，像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但每走一步，眾人就往後退一步。
聶旻拔劍，誅妖劍出鞘的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雨聲、風聲、心跳聲，全部消失，隻剩下一片死寂。然後，一道劍光亮起——不是昨天那種很淡很淡的波紋，而是一道真正的、淩厲的、足以開天辟地的劍光。
“萬劍歸一”，丁小乙停下腳步，看著那道劍光，嘴角扯了扯。他抬起手，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了劍光。
劍光在他指尖碎裂，像被掐滅的燭火，連最後一絲光都冇有留下。聶旻單膝跪地，誅妖劍插在地上，撐著他的身體，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角的血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湧。
丁小乙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真人境三重，能揮出這樣的劍，你是我見過的最強的劍，但也僅此而已。”
他抬起腳，踩在誅妖劍上。劍身彎曲，發出刺耳的金屬聲，符文一道接一道地碎裂，像被砸碎的玻璃，誅妖劍斷了。
神劍宗三大神劍之一，斷了。
聶旻抬起頭，看著那柄斷劍，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被雨打濕的花：“原來……斷劍的感覺……是這樣的……”
他倒下了，臉朝下，砸在青石板上，雨水從他身上流過去，將血衝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
丁小乙冇有看他，繼續往前走。
易豐良衝上來，兩指併攏如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線。每一道弧線都是一道劍氣，每一道劍氣都帶著天人境十重的全部修為。
丁小乙冇有躲，任由那些劍氣斬在身上。劍氣在他身上炸開，炸出一朵朵血花，但他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他抬起手，一掌拍在易豐良胸口。易豐良飛出去，撞在正殿的門柱上，門柱斷了，殿門塌了，他被埋在碎石下麵，一動不動。
劉天衝上來，斬仙劍帶著天道之力的餘韻斬在丁小乙身上。丁小乙冇有躲，任由那一劍斬在他肩膀上。劍刃砍進肉裡，卡在骨頭上，拔不出來了。丁小乙低頭看了看那柄劍，伸手握住劍刃，用力一掰，斬仙劍斷了。
劉天被震飛，摔在地上，滑出三丈遠，撞在石獅子上，石獅子碎了，他躺在碎石堆裡，嘴角的血像不要錢一樣往外湧。
央金頓珠的手按在陣石上，金色的陣紋從她腳下蔓延開來。丁小乙看了那些陣紋一眼，抬起腳，輕輕一跺。
陣紋碎了，陣石碎了，央金頓珠被震飛，摔在地上，她明白贏不了了，於是從玄戒中拿出我送她的縮地符，直接遁走。
見此，慕容晴雪衝上來，短劍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丁小乙冇有看她，隻是抬起手，輕輕一揮。慕容晴雪飛出去，撞在牆上，牆塌了，她被埋在磚石下麵。
各堂主、各執事、內門弟子，一個接一個地衝上來，一個接一個地飛出去。
“嘭！”的一聲，三百多個人，像被風吹散的落葉，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有人斷了胳膊，有人斷了腿，有人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丁小乙站在廣場中央，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他的衣袍被割出了無數道口子，頭髮散亂，像一尊從血池裡爬出來的修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殘留著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被雨水沖淡，流進石縫裡。
“還差一個？”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木頭上磨。
我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他麵前。雨還在下，砸在臉上，冰涼冰涼的。我手按在除魔劍上，心跳得很平穩。
丁小乙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你終於出來了，我認得你。”
“哦哦。”
“你不怕我？”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殺不了我。”
丁小乙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著我看了很久，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像閃電，像刀鋒，像地獄的火。
“那試試？”
他抬起手，一拳砸出，紫金色的罡氣像一堵牆，鋪天蓋地。
我冇有躲，除魔劍出鞘，天道之力從掌心流出，灌入劍身。劍身上的符文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在雨中炸開，像一朵盛開的金花。
拳氣撞上金花，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像天塌了一塊。
我被震得連退數步，嘴角滲出血來，但我站住了。
丁小乙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又看了看我，眉頭皺起：“你究竟是誰？”
他站在那裡，雨從他身上流下來，將血沖淡，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翻湧。
然後，他身形忽然一閃，一拳砸死了我的分身，僅一瞬間，我眼睛一黑，短暫又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