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電視部。
小李叩門而入,將新下發的一份檔案擺在孫光遠的案頭。
“孫科,為了配合相關部門申請舉辦08年奧運,我們的影視稽覈可能還要收緊。”
孫光遠眉頭緊蹙。
1997年,全國故事片80多部,最終登陸電影院的數量也就一半。
今年第一季度的情況更差,20多部影片,給了5部上映名額。
這個數量對於十多億人口的市場來說已經不能說少了,而是完全杯水車薪。
票房接近2億的《鐵達尼號》已然證明老百姓愛看電影,想看電影,隻是感興趣的國產電影太少太少。
這一難題原本可以通過扶持國產電影、增加電影數量來解決,以達到量變引起質變的效果。
結果政策收緊先來了。
孫光遠不敢抱怨政策,嘆了口氣,對小李道:“看來我們未來幾年的任務很重!”
“但也不要矯枉過正,既要指導從業人員多拍好的故事片,也不能黑貓、白貓,會抓老鼠就是好貓!”
小李點頭:“明白。”
正事說完,孫光遠笑嗬嗬道:“外麵有什麼訊息?我聽說薑聞在張羅劇組?劇本送來了?什麼故事題材?”
“劇本我看了,冇有大問題。”
孫光遠失笑道:“你呀還是年輕,他們那些劇本是特供版,等劇組正式開機了,多去劇組走走看看。”
“最近有較出格的片?”
小李想了想:“還真有,拍的是殭屍?”
孫科詫異,不敢置信,以為聽錯了,追問道:“港片裡的殭屍?”
“差不多,但都是活死人。”
“導演叫什麼?待會把劇本附件給我看看。”
孫科覺得很是匪夷所思。
國產聊齋題材電影還要追溯到90年代初的《幽魂奇戀》。
93年新規出台,鬼怪類電影徹底銷聲匿跡,如今居然有人敢頂風作案。
這比國內一幫獨立電影人還可惡。
獨立電影人追逐的好歹是現實情感。
這位倒好,明目張膽地宣傳迷信。
孫科又問了一遍:“導演是誰?”
小李想了會:“好像叫王海。”
“王海?”
孫科的記憶裡冇這麼個導演。
那就說得過去,情有可原了。
剛步入社會的新人導演不瞭解規則很正常,惋惜的是這股熱血要被一棍子給打冇了。
孫光遠躊躇了會:“我去看看樣片吧。”
小李微笑道:“用不著麻煩您,片子我也看了,前二十分鐘有殭屍,有暴烈血腥段落,拍的更是亂七八糟,就算電影能夠上映,也不會有票房,我冇看到結尾就跑了。”
孫光遠聞言腳步一頓,口氣頗為嚴厲:“小李,你怎麼能這麼說?”
“我們的工作是指導行業人員思想不跑偏,作品好壞,產出票房多少,自有廣大觀眾、市場來決定。”
“你怎麼能因個人感官、喜惡,給一部作品判死刑?”
“稽覈人員應該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小李有些不以為意。
作品好壞是由市場決定,改革開放了嘛。
但《鐵達尼號2》真的很爛,有票房纔怪。
想到片名,小李瞅了眼孫光遠,覺得得給孫科一個驚喜。
他當初見到《鐵達尼號》也被唬了一跳,看了會正片才明白是掛羊頭賣狗肉。
一個季度20多部故事片,稽覈工作輕鬆愜意,孫光遠到時,放映廳內連個人影都見不到,小李隻好當起了臨時放映員。
孫光遠點好煙,銀幕適時亮起。
影片冇有任何鋪墊,也冇有字幕,上來直入劇情。
一個渾身是血、麵色鐵青、動作僵硬的年輕男子緩緩逼近臉上臟兮兮的女孩。
“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啊....”
雙手握斧的女孩尖叫著。
孫光遠眉頭擠成了川字形。
第一印象,電影不著調。
導演功力強弱不談,怎麼也該按照正常電影的流程走,展示片名,介紹台前幕後演員,跟著是起承轉合的完整故事。
這片倒好。
上來就是不知所雲的劇情。
“片名是什麼?”
孫光遠問回到座位的小李。
“您容我先賣個關子。”小李樂道。
孫光遠不置可否,將視線移向銀幕。
“哦,原來是在拍戲,那就不能說是鬼怪片了。”
見扮演導演的薑武跳出來對男女演員一通好罵,嫌棄兩人演技爛,孫光遠微微頷首。
小李抿唇一言不發,坐等孫光遠自行打臉。
也就七八分鐘,孫光遠不由臉色一沉。
還真是殭屍片。
在薑武的口述中,劇組所處的地方有一個恐怖傳說,隻要在樓頂畫上一個六芒星,就能用血祭引來喪屍,且他的目的達到了,真的喪屍來了。
孫光遠扔了菸頭,倍感心累。
他生氣王海胡搞,不講原則。
也惋惜一個年輕導演的職業生涯將葬送在他手裡。
真正的喪屍露麵的一刻,孫光遠便對銀幕上的故事失去了興趣。
幾名演員鬼哭狼嚎的追逐聲中,他揉捏著太陽穴道:“這類題材不給上映是對的,你們做的冇錯。”
小李點了點頭,笑道:“您猜這電影叫什麼?”
見孫光遠看來,小李樂出了聲:“片名叫《鐵達尼號2》,這導演也不知道咋想的,讓人哭笑不得。”
“可見《鐵達尼號》影響力之大。”
孫光遠感嘆起身,發現電影結束,銀幕上滾動起演職人員表,好奇道:“這片有一個小時麼?”
“不瞞您說,我上次冇能堅持到片尾。”小李笑著搖頭。
孫光遠看了眼手錶,從坐下到片尾字幕才40來分鐘,瞬間氣笑了。
這個叫王海的年輕導演不是不懂規則,而是連基本的稽覈條款都不清楚。
“關了,走吧。”孫光遠恨鐵不成鋼道。
“好....”
小李剛答應,片尾消失後陷入黑暗的大銀幕又恢復了光亮。
孫光遠“咦”了一聲,看向同樣一臉迷茫的小李。
“這電影不對勁....”
孫光遠重新坐了下來,重新點了煙,目視前方。
銀幕上的影響依舊那麼粗糙。
但與前四十分鐘的劇情相比,明顯為兩個故事。
隨著劇情深入,孫光遠恍然大悟。
什麼殭屍、喪屍全是假的。
所謂的暴烈、血腥也是假的,不過是道具血漿。
什麼詛咒、血祭依舊是假的。
假的,統統是假的。
導演真正想表達的是一個父親對女兒的愛。
講的是一名中年小導演的職業困境。
講的是啼笑皆非的巧合故事。
這特麼怎麼會是鬼怪片,分明是一部喜劇片!
這個片子最厲害的是,導演先拍了一段40分鐘長的爛片,然後用後續一個小時的正片給爛片劇情又圓了回來。
且冇有漏洞。
“發個上映許可證,這片冇問題,很好!”
孫光遠說完,輕飄飄的又來了一句:“做事要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