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轉身的刹那,腳步踏在地板上,發出清晰而決絕的迴響。
他冇有看任何人,但整個場館的目光都如磁石般吸附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他走向出口的方向,如同一個無聲的指令,瞬間點燃了寂靜空氣中的第一簇火焰。
第一個起身的,是田曦微。
這個前一刻還在和周吔鬥嘴,端著架子的姑娘,此刻卻爆發出與甜美外表截然相反的迅猛果決。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彈身而起,鑲滿亮片的裙襬劃出一道冷冽而耀眼的光弧。
臉上冇有半分遲疑,隻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刻入骨髓的追隨。
她甚至冇有去看身旁愣住的周吔,所有心神與目光都死死鎖住前方那個即將消失在通道口的背影,毫不猶豫地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什麼矜持,什麼頂流的包袱,在這一刻被她儘數拋棄。
她的男人轉身了,她就要跟上。
這無關思考,而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
他們認識五年了。
從十七歲那個莽撞青澀,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高中生,第一次套路他請客吃最貴的蛋糕。
到二十一歲的此刻,站在華語電影璀璨的殿堂之上,身著華服,承受著萬千鏡頭與目光的追逐審視。
時光如水,悄然改變了許多。
她從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偶爾會笨拙闖禍的少女,成長為能在鏡頭前從容演繹悲歡的演員。
從那個玩滑板不小心將他撞進花壇後手足無措的冒失鬼……
到後來在國外錄節目時不顧一切奔向機場,隻想第一時間見到他的女孩……
再到如今的頂流藝人!
她在成長,而他,始終是貫穿這場成長最溫暖也最堅定的座標。
他們之間,堆積了太多細碎的時光與故事。
那些笑鬨、嗔怪、無聲的陪伴、關鍵時刻有力的支撐……
點點滴滴,早已將最初那點懵懂的依賴與崇拜,釀成了深入骨髓的愛意。
所以,當他在台上擲地有聲地說出“我的根,在中國”,當他毅然決然宣告“這個獎,我領不了”時,田曦微隻覺心口被一股滾燙而澎湃的情緒狠狠擊中。
那不是恐懼,而是與有榮焉的激動,是為他感到的無以複加的驕傲。
這就是她的男人。
平日裡溫潤如玉、從容斡旋,可一旦觸及原則核心,便會展露出這般斬釘截鐵、不留轉圜的錚錚風骨。
所以,當他選擇轉身離席,背影決絕不留戀時,田曦微心中那點因成名而泛起的飄飄然,瞬間被更洶湧的情感浪潮徹底淹冇、盪滌乾淨。
什麼金馬殊榮、紅毯風光、所謂的業界地位與商業價值……
比起堅定不移地站在他身邊,比起義無反顧地支援他的每一個決定,比起與他並肩直麵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這一切,都輕如鴻毛,不值一提。
他能轉身,她就能毫不猶豫地追隨。
鑲著亮片的裙襬掠過冰涼的真皮座椅,細高跟鞋敲擊光潔地麵,發出急促卻異常堅定的脆響。
她追逐著那道引領方向的身影,目光灼灼如星火,心中唯餘一片澄澈坦然的安寧。
那個男人,是她的江野,是她的心安處,是她的全世界。
有他在的方向,就是她唯一要奔赴的歸途。
這,便足夠了。
緊接著,便是景田。
她原本正與身旁的胡哥低聲交談。
兩人因伯爵品牌活動相熟,胡哥今晚還頒發了伯爵優秀獎。
傅雨發言時,兩人都停下了交談,神色變得凝重。
江野上台發言時,景田便已經坐直了身體。
當江野轉身離席,景田幾乎同時優雅起身。
她拿起手包,對身旁麵色複雜、欲言又止的胡哥微微頷首,唇邊甚至還能維持一絲禮節性的弧度,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冷。
“抱歉,失陪。”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香檳色長裙曳地,步伐從容卻迅疾,第二個彙入了追隨者的行列。
威尼斯影後的離場,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份量。
這一刻的決絕,源於心底最深處那份不容動搖的信念與情感。
她2006年出道,至遇見江野前,已在圈中浮沉整十年。
十年間,“資源咖”的標簽如影隨形,與大製作相伴的常是票房與口碑的失落,還有無休止的質疑與嘲諷。
直到那個比她年輕很多的小學弟,拿著《司藤》的劇本找到了她。
他看到了彆人忽視的,她身上那份獨特的東方神秘與韌性。
《司藤》的成功,不僅是一次漂亮的翻身仗,更是對她演員價值的重新定義。
後來,《長城》折戟,罵聲再次如潮水般湧向她。
在她事業與信心又一次跌入低穀時,又是這個弟弟,將《調音師》的劇本遞到她手中,並將她托舉到了威尼斯影後的位置。
他相信她能駕馭這個角色,而他,有力量將她送到應有的高度。
在她心裡,江野早已超越了合作夥伴或伯樂。
他是扭轉她演藝命運的舵手,是低穀時最堅定的支撐,是巔峰時可以並肩看向更遠處的知己,更是她珍視如家人般的弟弟。
所以,她的離席毫不猶豫。
幾乎是同一時間,坐在靠前嘉賓席的白鷺霍然起身。
她那身正紅色絲絨禮服在聚光燈邊緣依然醒目,如同一麵驟然升起的旗幟。
作為江影傳媒公認的現任一姐,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她冇有左右張望,甚至冇有刻意看向江野的方向,隻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姿態,轉身離席,步伐堅定地走向出口。
這份從容與決斷,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幾乎在她起身的同時,周吔也已經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精緻的眉眼彷彿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霜,清冷而疏離。
她目光穿透場內混亂的空氣,筆直地鎖定了江野所在的方向。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氣場,獨自邁步跟了上去。
鹿寒從容起身,麵容平靜。
他冇有多餘的表情,隻是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然後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向出口方向。
頂級流量的離場,自帶一種沉默卻巨大的牽引力。
旁邊的李憲幾乎與他同步。
他甚至還紳士地側身,為快步走來的楊超月讓了一下。
楊超月小臉繃得緊緊的,能看出明顯的緊張,但她抿著嘴唇,眼神努力學著前輩們那樣堅定。
她幾乎是跟著白鷺的腳步,小跑著跟上大部隊,手裡還無意識地攥著裙襬,但那背影已然透出義無反顧。
江影係的藝人們,都在第一時間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跟隨江野。
這種幾乎出自本能的整齊劃一,在分裂的現場顯得格外醒目且具有衝擊力。
迅速彙聚的人流,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劈開了館內凝固的尷尬,也驚醒了其他尚在震驚和猶豫中的大陸電影人。
《我不是藥神》劇組區域,氣氛陡然一變。
導演文木野激動得眼眶發紅,他幾乎是跳起來的,身體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看向江野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追隨與崇拜,冇有任何猶豫就要衝出去。
旁邊的徐爭卻是一臉“痛失大獎”的便秘表情,他一把抓住文木野的胳膊,壓低聲音,帶著巨大的惋惜和糾結。
“文兒,文兒!等等……咱那影帝……唉!”
他話冇說完,就看到王傳軍已經沉默地站起身,章魚也緊隨其後。
劇組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徐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終於還是鬆開了手,重重地歎了口氣:“走走走!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腳步卻誠實地跟上了隊伍,嘴裡還嘟囔著,但眼神深處,那點惋惜之下,更多的是一種無奈卻清醒的認同。
另一側,孟子怡的臉色早已寒霜遍佈。
她起身的動作甚至比白鷺更猛,椅子與地麵發出清晰的摩擦聲。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
當她起身時,坐在稍後位置的楊陽立刻看了過來。
孟子怡冇有回頭,但她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召喚。
楊陽僅僅遲疑了一瞬,也堅定地站了起來,默默跟在了孟子怡身後不遠處。
他的加入,代表著又一股巨大的年輕流量做出了明確選擇。
股離席的浪潮開始蔓延。
段奕紅和趙滔對視一眼,兩人都是演技派,此刻無需台詞,一個眼神便讀懂了對方的決定。
他們幾乎同時起身,麵色沉靜,步履穩重地離席。
黃絕看了一眼身邊的湯為,湯為似乎還在掙紮,但看到越來越多的人起身,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也緩緩站了起來。
真正的強力支援,來自張一謀。
這位年近七旬的大導演,一直像一座山一樣沉穩地坐著。
他目睹了全過程,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當看到自己《影》劇組的一些年輕演員也忍不住開始張望,蠢蠢欲動時,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複雜,像是感慨,又像是釋然。
他對身後的鄧朝和孫麗低聲道:“看見冇?這就是年輕。有些事,他們比我們敢。”
說完,他撐著座椅扶手,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並不迅猛,卻帶著千鈞之力。
鄧朝和孫麗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跟隨起身。
鄭愷、關小彤等人也緊隨其後。
張藝一謀的起身,如同一個最明確的訊號。
許多還在觀望,權衡的大陸電影人,不再遲疑。
而讓這離席潮徹底變成無法挽回的決裂的,是鞏麗。
她作為評審團主席,一直麵無表情,氣場冰冷。
當看到張一謀也起身離席時,她眼中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沉寂。
她拿起披肩,動作乾脆利落,直接站起,就要離開。
“鞏麗!鞏麗老師!”
李桉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急步上前,擋在過道邊,聲音因急切而有些顫抖,臉上寫滿了懇求與絕望。
“你……你不能走!你是評審團主席!典禮還要繼續!求你了,看在電影份上……”
鞏麗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激動,隻有一種徹底的失望和疏離,冰冷得讓李桉心底發寒。
“李導,”她的聲音冇有任何情緒起伏,“頒獎,就算了。”
她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最後落在李桉焦急的臉上,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給你們……自己人,頒就行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邁步彙入離場的人流,背影高傲而決絕。
評審團主席的離場,徹底抽空了這屆金馬獎最後一絲公認的權威與體麵。
現場徹底亂了。
陶晶英站在台上,拿著手卡的手在微微發抖,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後台對講機裡傳來現場導演氣急敗壞的吼叫和雜亂的指令聲,但一切試圖挽回的措施都顯得蒼白無力。
李桉呆立在過道邊,望著眼前迅速變得空曠、尤其是大陸電影人區域幾乎人去座空的場景。
他像是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肩膀垮了下來,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片灰敗的茫然和深不見底的痛苦。
他為之努力,想要重現輝煌的華語電影交流平台,在他眼前以最慘烈的方式分崩離析。
出口處,江野已經走到了門邊。
他冇有立刻出去,而是停下腳步,轉過身,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座燈塔,也像一麵旗幟。
他的身後,人流正在迅速彙聚,壯大。
田曦微第一個衝到他身後站定,微微氣喘,眼神卻亮得驚人。
景田、白鷺、周吔走到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安靜佇立。
孟子怡、楊陽、鹿寒、李憲、楊超月……
文木野、依舊一臉便秘般的糾結的徐爭、王傳軍、章雨……
張一謀、鄧朝、孫麗、段奕紅、趙滔、黃絕、湯為……
鞏俐……
一張張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麵孔,此刻都帶著相似的堅定,沉默地彙聚到他身後。
冇有人說話,但那種同仇敵愾,共進退的氣勢,卻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量。
他們來自不同的公司,有著不同的咖位和性格,但在此刻,在原則與底線麵前,他們展現出了驚人的團結。
江野的目光緩緩掃過身後這群可愛的,可敬的電影人。
他看到徐爭那張寫滿我的影帝飛了的臉,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他看到張一謀投來的,帶著讚許和複雜意味的目光,微微頷首致意。
最後,他的目光與鞏麗平靜卻堅決的眼神對上,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的決心。
然後,他再次轉身,推開了那扇通往國父紀念館外夜色的門。
寒風湧入。
江野率先踏出,步入台北初冬的涼夜。
他身後,沉默而浩蕩的隊伍,如同一條堅定流淌的星河,魚貫而出,融入深邃的夜幕。
冇有人回頭。
館內,華燈依舊,舞台空寂。
一場盛典,在最**處以最無聲卻又最震耳欲聾的方式,提前落幕。
留下的,是破碎的體麵,割裂的現場,和一場註定席捲整個華語電影圈的滔天巨浪。
而走出去的人們,腳步堅定,身影冇入黑暗,卻走向了清晰無比的黎明。
……
(ps:下一章被稽覈了,不知道能不能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