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完全放暑假,辦公樓裡卻已經近乎空蕩蕩了,臨近周教授辦公室的佈告欄下麵貼著一張最近的『放假通知』,佈告欄最上方則是一張稍微有些泛黃的『倡議書』,上麵用醒目的一行字寫著:華夏電影編劇論壇——2008編劇維權!
鄭錢下意識捏了捏手中的劇本,幅度很小的搖了搖頭。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廣,.任你讀 】
去年底米國編劇工會大罷工在世界範圍內產生了漣漪效應,長達一百天的罷工行動造成大量影視劇、脫口秀暫停、延期、甚至徹底停擺,經濟損失20多億美元,資方的最後退卻給了其他國家的編劇們極大的信心與勇氣,甚至華夏的編劇們也起身響應了。
這事兒對鄭錢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堅定了他早早打發掉心底執唸的決心——早一天順著心意拍完電影,早一天海闊天空重獲自由。
跟電影沾邊兒的。
錢少、事兒多、麻煩大!
全球最大的編劇工會罷工一百多天,才損失了20億美元!倘若讓他隨心所欲在資本市場翻騰,一百多天還不賺它個百八十億?
年輕人肆無忌憚的想著,抬手,敲了敲辦公室門。
咚咚!
「進!」
裡麵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鄭錢一進門,就看到辦公桌後還坐著另外一位老人。
「謝教授?」鄭錢語氣略顯驚訝,卻也立刻反應過來,連聲問好:「——謝老師,周老師,中午好。」
他口中的這位謝教授,是華夏四代導演的代表人物謝非,05年的時候,與周欣霞一起被學院任命為導演本科班(第一屆)的主任教員——在鄭錢看來,這位大佬的任職更像是給老周保駕護航,或者說給本科導演班壓壓陣腳。
畢竟也是近七十歲的老人了,平素極少負責繁重的教學工作。而且鄭錢記得,前些日子,謝老去上影節當評委了,卻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
所以,今天甫一見他,難免有些驚訝,也有些緊張。
緊張是自然的。
後世網上流傳著一句話。
大學老師是很多人一輩子能接觸的階級與層次最高的人群,等畢業以後,這些人很大概率再也沒機會接觸了。
這話一點兒不錯。
上學的時候問問題,隻嫌老師囉嗦,畢業後再去諮詢,一小時幾萬大洋花出去,還總覺得意猶未盡。
世界上很多事都是這樣,隻有失去才懂得珍惜。
「……你修改過的劇本我看了,沒有什麼問題。情節流暢,角色鮮明,對話很棒,主題深刻且正確,開放式的結構給了讀者足夠的思考空間,再加上成本可控……最主要的,這部電影需要的鏡頭相對簡單、場景不多、色調足夠統一,拍攝難度對你而言恰到好處。
如果一切準備妥當,就開始籌備劇組吧。基本也不需要太複雜的燈光、佈景……暑假兩個月,時間也是足夠的,不影響你下學期的課。
大學4年的時間,就好像一個隧道。這個隧道裡發生的事情,是借著黑天睡覺,還是暗暗努力,隻有自己知道。你很努力,我們都能看到。希望這次你能如願拍出好電影!」
某種意義上,鄭錢這批05導演剪輯班的學生,算得上老周的『開門弟子』,在影視這個既現代又傳統的封閉圈子裡,師徒間的聯絡比其他學科更緊密一些,所以她教起來非常上心,尤其對鄭錢這樣學習認真刻苦,又有一點啟動資本的孩子。
怎麼看怎麼讓人喜歡。
自然不吝於扶著他多走幾步路。
男生笑嘻嘻的接過老師手中的本子,心底琢磨怎麼開口討要學校的投資。
「這個『角色鮮明』你是怎麼理解的?」
一旁默默翻看劇本的謝非教授突然開口。
鄭錢不假思索回答道:「人物各有缺陷,非常人性化。」
兩位教授不約而同,微微頷首。
中規中矩的回答。
一如這個本子的風格。
周教授也重新翻了翻劇本,然後在某一頁停了下來,斟酌著問道:「——我看你在劇本裡安排了一隻寵物貓……為什麼要讓它是獨眼的呢?」
這個問題稍稍出乎了鄭錢的預料。
他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因為我有一隻叫『毛豆』的獨眼貓,所以它就是獨眼貓。」
鄭錢努力組織著自己的語言,隱約猜到了教授擔心的地方:「我絕對沒有影射某人或者某些人在教育上瞎眼的想法……單純是先有了這隻貓,纔有了它的角色。它之前在學校外麵流浪,不知道被誰打瞎了一隻眼睛,恰好,我的劇本有了瓶頸。然後這隻受傷的貓就給了我靈感——電影裡,大家都是受傷的。薑馬麗如此,馬亮如此,外婆也是如此。把一隻獨眼貓加入其中,感覺能產生非常美妙的化學反應。」
周教授頓時笑了起來:「——不必那麼緊張,你就算含沙射影也沒人說你什麼的。文藝作品的作用不就是在這裡嗎?」
說話間,她不動聲色的瞥了旁邊的老教授一眼。
鄭錢頓時恍然。
看上去周老師是在問他問題,實際上確是讓他給謝教授做解釋。顯然,她也猜到了自己這位學生的某些想法,在悄悄打輔助。
「謝老師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確實是一部讓人印象深刻的劇本。」老教授慢條斯理的開口,話鋒一轉:「——我記得你之前拍過短片?」
鄭錢很想說沒有——先拍短片,再拍長片,是很多科班導演的標準路徑,也是北電的優良傳統,隻不過鄭錢真的沒拍過短片,過去兩年倒是跟了幾個劇組打雜——隻不過看老教授這語重心長的模樣,他最終默默把心底的吐槽嚥了回去。
「——拍電影跟拍短片是不一樣的。我這次去上影節當短片評委,感觸很多。」
謝非教授慢吞吞的繼續說著,這番話應該不止對一個人說過,語速雖然不快,卻顯得格外流暢:「拍短片的時候,你取一個廣景,取一個中景,再取一個近景……然後將其剪輯成一個『鏡頭』——這是最有效率的黃金法則。
但在拍長片中,有很多時候把鏡頭放長比較好,觀眾的情緒需要在一分鐘、兩分鐘、甚至三五分鐘的時間內堆積、發酵、然後隨著你的鏡頭釋放。短片不太可能有這麼多空間讓觀眾能夠對人物的體驗感同身受……」
年輕的導演連連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