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鹽鹼地裡去追夢
「—一非常榮幸能夠代表2009屆的本科生站在這裡,與大家一同分享這四年的光影流轉,以及那些充滿希望與感動的日子」
鄭錢站在台上,念著手中演講稿的開場白。
這份稿子是栗娜準備的初稿,原本中規中矩,空洞而華麗。鄭錢拿到手後,猶豫了一個晚上,最終把整份稿子大刀闊斧的改了一遍。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嘗試著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了一一對現狀的看法,對行業的看法,對未來的看法,等等一一聽老周說,他改的那版提交上去審查時,學工部裡爭議頗大,很多人都覺得他的這份發言稿『不夠友善』『不夠穩重』『影響團結」。
最後還是院裡一錘定音,任憑這顆學院近些年「最大的果子」上台自由發揮。
「一一我想感謝的人很多,我的父母,我的老師,我的朋友與同學,學校領導們,中影韓總,島國首相,等等,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站在這裡感謝一整個小時—」
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鄭錢卻沒有笑。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發言稿:
「一一但我覺得,今天坐在這裡的同學與老師們,可能對我的致謝詞並沒有那麼多的興趣,而是更希望聽到我講一些具體的、現實的東西一一比如怎麼拍出一部獲獎片,比如怎麼拍出一部票房過億的型別片,再比如怎麼才能讓島國首相去看你的電影,等等。」
最後這個「再比如」算是一個俏皮話式的結尾。
大家應該笑的。
但這一次,會場卻沒有丁點兒笑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坐直了身子一一不僅僅學生,
還包括許多學院的老師,以及校外的客人們一一臉上都露出迫切的表情。
鄭錢扯了扯嘴角。
索性丟開了手中的演講稿。
「一一我很想現在拿出我的『無敵兔」,給你們大家拍一張照片——因為這個氛圍與畫麵實在是太棒了。有一種名叫『渴望」的情緒噴薄而出。
大家應該記住這種感覺。
因為拍電影也要遵循相同的道理:觀眾渴望的,就是我們要拍出來的。
拍電影,首先要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別上綱上線,要這個價值、那個價值,國外稍微有點票房又要什麼推廣華夏文化,沒必要不管是歌、小說、還是電影,衡量價值的根本標準是大家的接受度。觀眾覺得好看,願意為你花錢,就夠了。
其次,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媒體評分與觀眾評分、專業評分與市場評分,邏輯都是不一樣的。專業的喜歡講究什麼藝術性、觀賞性;媒體喜歡橫向對比,縱向對比-但觀眾就很簡單了,還是第一條,好看就行。你的電影追求哪塊玉,就去找那塊相應的石頭。
最後,電影也是一門藝術,任何藝術創作,要學會坐冷板凳。這裡的「冷板凳」不是讓你過『清閒冷落」的日子,而是讓你摒棄那些沒有意義的社交與事務,時間更多的留給自己劇本、自己的相機、自己的分鏡頭指令碼。
把時間交還給自己,獨處時,我們自然會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一一如果這個時候你沒有丁點兒拍電影的念頭,隻想著睡覺,我覺得你是不適合這個行業的。
前幾天我翻《百年孤獨》的時候,看到這麼一句話一一生命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
終究都需要用寂寞來償還一一反過來,我們忍受過漫長的寂寞後,終將可以見到生命的燦爛。
以上概括的是幾條屬於『普適性」的原則。
不適用於某些特例。
因為任何領域都有些不講道理的人或者事情。
警如拍電影這個事兒。
有人十步一磕頭,磕了十幾二十年也見不到心中的布達拉宮,可有些人一出生就是活佛轉世,一路順風順水。有些人把各類教科書翻爛了,拉片拉了一兩千部都不得其門,有些人吃著火鍋唱著歌,抬手就是一把王炸。
到哪兒說理去?」
「一一這個『不講道理的人』,他這是在說他自己呢吧!」台下,本科畢業生裡,袁珊珊湊到楊蜜耳邊,小聲了一下。
楊蜜小小的肘擊了好友一下:「一一他說的難道不在理?」
袁珊珊嘶了一小口涼氣,然揉了揉肚子,一語雙關道:「確實在理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不講道理的人或者事情。」
「—一好的、普適的原則,是一部電影成功的充分不必要條件。就像地裡的莊稼,好的侍弄可以讓莊稼健康成長,前提是,「地」是好的。如果地已經板結、鹽鹼化,農夫侍弄的再用心,莊稼也長不好的。」
說到這裡,鄭錢抬頭,環顧左右,語氣稍稍輕鬆了幾分,詢問道:「有人知道什麼是鹽鹼地嗎?」
沒人回答他這個很不·電影藝術』的問題。
停了幾秒,年輕導演自顧自開口,回答了起來:
「一一水中有礦物質,地底也有礦物質。隨著洪水泛濫,河水淹沒大地,由於毛吸效應,水把土壤深處的礦物質吸到表麵來。當洪水慢慢蒸發而乾涸,那些礦物質就留在土壤表麵,這塊就成了鹽鹼地。洪水越大,浸泡得越深,鹽鹼化就越嚴重。
如何防止鹽鹼化呢?
用淡水來浸泡已經鹽鹼化的土地,把鹽溶化在河水裡,然後把多餘的水放走,不讓水一直留在田裡,這樣就不會鹽鹼化了。
簡而言之,用新鮮的淡水沖洗鹽鹼地。
人的大腦也一樣。
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每時每刻都有無數新鮮的知識來滋潤我們的大腦。但這些知識有好有壞,如果我們全盤接收的話,我們的腦子慢慢也會鹽鹼化。
接收的越多,鹽鹼化的越厲害。
我們必須定期排出掉一部分鹽水,才能保證大腦新鮮。否則好的東西你沒記住,壞的東西卻留下來了。腦子裡全是負麵的東西,就鹽鹼化了。
現在,我們的很多創作者,腦子就已經鹽鹼化了——」
他抬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全然不顧下麵諸多異樣的眼神,也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話鋒一轉,徑直給出了他的結論:
「—一藝術創作者,想逃離『鹽鹼地」,保持創作能力,必須要與觀眾一直保持連線,不能脫離生活,不能活在真空裡。創作者和受眾需要保持「同呼吸」,才能用作品『共命運』。
怎樣保持創作力呢?
我有個很簡單的辦法一一做夢。
瑞典有個導演,叫英格瑪·博格曼的,去年,唔,是前年,07年7月剛剛過世,他有段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說,沒有任何藝術手段能像電影一樣表達夢的特質。當燈光熄滅,閃亮的銀幕向我們展開,我們被拋進陌生的事件裡,成為夢的參與者。
人生不正是美夢與熱望嗎?我們通過大銀幕,得到一個非我的故事,經歷一場奇幻的旅行,進行一場心靈的救贖,等等,這是一個讓你醒著去追逐的夢,是我們人生中代價最小的、可以確切實現的時空穿梭機。
化用羅伯特·白朗寧的詩來說一一夢想總有一天將成真,我能等它在我的心底慢慢生長,就像院子裡那片花,經歷了四月的播種和六月的滋養。」
一現在恰好六月啊。」
薑伊蕾抱著胳膊,站在栗娜身後,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慨:「娜姐,你說老闆的夢想是什麼呢?隻是拍電影嗎?」
「一一我怎麼知道。」栗娜語氣帶著幾分莫名的焦慮。
兩人不是北電學生,所以隻能站在會場邊緣。
與隨口感慨的薑同學不同。
栗娜聽到鄭錢引用的詩句,心底卻忍不住打了個突一一四月播種,六月滋養,他真的是隨便引用的嗎?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她忍不住看向啜泥。
恰好也收到對方喘懦不安的眼神。
助理小姐隻能勉強笑了笑,試圖向對方傳達「安心』的念頭。
身為合格的電影人,我們決不能失去做夢的能力。
莫泊桑寫過一篇小說,叫《散步》,主人公是個小公司職員,一輩子循規蹈矩,生活簡單而又刻板。四十年中,除了兩次因鬧鐘壞了遲到外,他的生活沒發生任何變化。前任留下來的小圓鏡子裡,瞧見自己的金黃的鬢須和髻起的頭髮,終於變成雪白的鬢須和光禿的頭頂,他才意識到四十年己經溜過去了。
四十年,長久而又迅速,空虛得像是一個整天發愁的日子,而且簡直就是失眠者的漫漫長夜!於是,這天下班後,他去散步——-然後自殺了。
莫泊桑在小說最後寫了這麼一句話一一這個人的死亡被歸於無法揣測動機的自殺,也有可能是突然發瘋所導致的吧?一一他窺見了貧乏,他那無止境的、千篇一律的人生的貧乏。
絕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這麼貧乏。
電影與做夢,或許能夠填滿他們的空虛,治癒這種貧乏。
最後的最後,其實我還想談談國內劇組的草台程度,探討一下工業化電影的發展,聊一聊我正在開發的排程軟體。
但因為時間限製,就留到下次吧。
願我們在鹽鹼地裡茁壯成長。
願我們不會失去做夢的能力。
願我們此去星辰大海,歸來仍是少年。
以上種種。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