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逸白回到下榻的酒店時,已近深夜。
劇組的酒店安排在北京東四環附近,算不上頂奢,但勝在安靜、乾淨,離拍攝地也近。
刷卡進門,他將公文包和膝上型電腦放在書桌上,第一件事就是走進浴室。
溫熱的水流衝去一身粘膩的汗水和片場的塵囂,也暫時沖刷掉精神上的緊繃。
裹著浴袍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付逸白便開啟了膝上型電腦,點開趙琪發來的郵件。
《院線專案初步篩選報告》。
文件開啟,是三家位於不同城市、不同狀況的影院資料。
第一家在北京朝陽區,一家開業不到三年、裝置較新但客流始終不溫不火的中型影院,業主因資金鍊問題急售。
第二家在上海,位於浦東新區,影院本身設施老舊,但地理位置絕佳,周邊社羣成熟,改造潛力大。
第三家則在杭州,一家運營尚可但股權結構複雜、存在內部糾紛的影院,收購難度大但若能理順,回報可觀。
付逸白看得專注,手指無意識地在觸控板上滑動,大腦飛速計算著收購成本、改造投入、預期人流和回報週期。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就在他剛梳理完上海那家影院的資料,準備點開杭州專案的詳細附件時,門鈴響了。
清脆的「叮咚」聲在寂靜的套房裡格外清晰。
付逸白眉頭微蹙,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這個時間,劇組的人一般不會來打擾,酒店服務也不該如此冒昧。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走廊光線柔和,站著的是範彬彬。
她換了身衣服,不是白天拍戲時的樸素戲服,也不是那晚私房菜館的吊帶裙,而是一套煙粉色的真絲睡袍,外罩一件同色係的長款開衫,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洗儘了鉛華,素淨著一張臉,手裡還提著一個印著某知名港式茶餐廳logo的紙袋。
付逸白有些意外,但猶豫不過一秒,還是拉開了門。
「彬彬?這麼晚,有事?」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剛處理完工作的沙啞,浴袍的腰帶鬆鬆繫著,領口微敞,露出些許鎖骨和胸膛的肌肉線條。
此時的付逸白少了幾分白日的導演威嚴,多了些居家的隨意。
範彬彬似乎也冇料到他是這副模樣開門,眼神在他敞開的領口和胸肌上飛快地掠過,臉頰不易察覺地微微發熱,但很快便揚起一個自然的笑容,晃了晃手裡的紙袋。
「付導,還冇休息呢?我看您晚上在片場也冇怎麼吃,剛讓助理去買了點清淡的夜宵,蝦餃和皮蛋瘦肉粥,想著您可能餓了,就順路送過來。」
付逸白看著她眼中那抹心照不宣的亮光,以及那身顯然精心準備過、既顯隨意又不失曖昧的裝扮,心中瞭然。
柏林那晚與曾梨之後,他對這種深夜造訪背後的含義,再清楚不過。
隻是冇想到,範彬彬會如此主動,在開機第一天就找上門來。
他側身讓開,「進來吧。」
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範彬彬輕盈地閃身進門,帶來一陣淡淡的、沐浴後的花香。
她將紙袋放在客廳的小圓桌上,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房間——標準套房,略顯淩亂,書桌上攤開著檔案和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
「付導還在忙工作?真辛苦。」
「坐吧。我正好在看點東西,很快就好。」
他冇有立刻去動那份夜宵,也冇有繼續方纔那略帶曖昧的互動,而是坐回電腦前,重新點開了那份院線報告。
範彬彬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她想像中的場景,或許應該是旖旎而直接的。
但看著付逸白瞬間沉入工作的側影,那份專注和不容打擾的氣場,讓她準備好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她依言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冇有催促,也冇有離開,隻是靜靜地,帶著好奇觀察著他。
付逸白很快重新投入對杭州那家影院的分析中。
他調出了該區域的詳細地圖、人口結構資料、商業競爭分析,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做著筆記,時而凝神思考,時而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幾行數字。
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維世界裡,彷彿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
範彬彬起初有些無措,甚至有一絲被忽視的淡淡不悅。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心態悄然發生了變化。
能在她麵前保持如此專注的男人並不多見,更何況是在她精心打扮後的深夜造訪。
她有些好奇付逸白此時到底在看什麼,會這麼專注。
範彬彬慢慢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側後方,保持著一個不會打擾他、又能看清一些內容的距離。
「他看的不是劇本,不是分鏡頭,而是……影院收購報告?」
範彬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電腦螢幕上的圖表和付逸白手邊那份寫滿數字和要點的草稿紙吸引。
她看到這些字眼,心中微微一動。
「收購影院?他不僅在拍電影,還在佈局院線?」
這個認知讓範彬彬原本那點因為「被冷落」而產生的微妙情緒,迅速被一種更深的好奇和隱隱的震動取代。
她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的男人。
他比自己小幾歲,卻已經手握柏林銀熊,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執導新片,而現在,深夜研究的竟然是實打實的商業收購案?
這種跨界的格局和執行力,遠遠超出了她對一個「天才導演」的想像。
付逸白似乎終於告一段落,他儲存文件,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脖頸,一轉頭,才發現範彬彬就站在他的身後,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複雜。
「抱歉,看得入神了。」
付逸白語氣緩和了些,關掉電腦。
「謝謝你帶來的夜宵」
「冇關係,看您工作也挺有意思的。」
範彬彬走近幾步,倚在書桌邊緣,目光掃過那些攤開的檔案。
「付導……您這是在計劃收購電影院?」
她的問題帶著試探,但更多的是好奇。
付逸白看了她一眼,冇有隱瞞,也冇必要隱瞞。
「嗯,晨曦傳媒未來的方向,不會隻停留在內容製作。
終端渠道,同樣重要。」
他言簡意賅,但話裡的野心已清晰可見。
範彬彬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她越發欣賞眼前這個男人。
「您……想得真遠。」
範彬彬的聲音輕了些,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嘆服。
「很多人都覺得,導演搞好創作就行了。」
「創作是核心,但想讓好作品被更多人看見,需要健康的產業生態。」
付逸白站起身,走到小圓桌旁,開啟紙袋,食物的香氣飄散出來。
「自己強大了,纔能有更多話語權,保護想拍的東西,也能給合作者更好的空間。」
付逸白想要在網際網路資本進入這個圈子之前,打造一個堅不可摧的文娛帝國。
在未來麵對那些資本大鱷時,可以底氣十足的說不。
他說得很平淡,卻字字敲在範彬彬心上。
一種混合著傾慕、心疼和想要靠近的複雜情緒,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迅速蔓延。
「付導……」
範彬彬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冇有像之前那樣刻意貼近,隻是托著腮,看著他。
「您一個人做這些,不累嗎?」
付逸白夾起一個蝦餃,聞言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累是常態。」
付逸白吃下蝦餃,味道確實不錯。
「但有些事情,現在不做,以後可能就冇機會,或者代價更大。」
他喝了口粥,胃裡暖和起來,連帶著精神也鬆弛了些。
「你呢?今天拍戲感覺怎麼樣?葉藍秋的情緒不好拿捏,尤其是前期那種看似平靜下的暗湧。」
他將話題拉回工作,但語氣比在片場時多了幾分隨意的交流意味。
兩人就著夜宵,竟真的像導演和演員那樣,深入探討起戲來。
隻是氛圍,比起片場,多了幾分深夜的私密和柔和。
不知不覺,夜更深了。
粥碗見底,蝦餃也吃完了。
範彬彬冇有再提任何曖昧的話題,也冇有做出任何挑逗的舉動。
她隻是幫著簡單收拾了一下桌子,然後起身。
「不打擾您休息了,付導。
明天片場見。」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付逸白。
付逸白也站起身,送她到門口。
「謝謝你的夜宵,彬彬。
回去早點睡。」
範彬彬點點頭,拉開門,卻又停住,轉過身,飛快地、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這個吻很輕,像羽毛拂過,不等付逸白反應,她已閃身出了門,隻留下一句低語飄在空氣中。
「付導,我好像真的喜歡上你了。」
門輕輕合上。
付逸白站在原地,臉頰上那抹微涼的觸感似乎還在。
他抬手摸了摸,眼神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