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氣
這邊。
北舞附中的一排練廳。
鏡子占據整麵牆，把杆前兩排深藍色練功服的少年正進行把杆組合訓練。
空氣裡是熟悉的汗水與鬆節油混合的氣味，鋼琴伴奏老師指尖流淌出穩定節拍。
「五位relevé，保持外開！膝蓋伸直！」
「五位relevé」連起來的意思是，在五位腳的位置上，將腳後跟抬起，立到半腳尖或腳尖上，並保持住這個姿勢。
專業課教師聲音穿透排練廳，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每個學生。
這是中國舞男B班的基訓課，內容與隔壁女B班截然不同。
男生訓練更強調腿部力量、爆發力和空中技巧，組閤中大量大跳、變身跳、
空中轉體，把杆部分也以控製腿和彈跳輔助為主。
這就是北舞附中初一階段的專業課常態，絕對分班。
中國舞基本功訓練、中國古典舞身韻、中國民族民間舞—這些核心專業課程從始至終男女分開。
男生學「飛腳」「旋子」「擺簾」，女生練「踏步翻身」「點翻身」「串翻身」；男生跳蒙古族舞蹈強調彪悍與步伐跨度，女生跳傣族舞則突出三道彎的曲線美。
隻有文化課和音樂基礎課纔會合班，每週兩次的視唱練耳課上，魏安和劉皓存才能坐在同一個教室。
下午五點二十五分，基訓課接近尾聲。
「最後一遍中間組合，準備——
」
鋼琴前奏響起，少年們迅速歸位。
五點半，下課鈴準時響起。
「下課！明天繼續，回功別偷懶！」
學生們如蒙大赦，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排練廳。
魏安用毛巾擦了把臉，正準備去更衣室，班主任李貴霞出現在走廊拐角。
「魏安，稍等一下。」李貴霞手裡拿著她剛買的iPhone4。
9月25日，iPhone4在中國內地上市，李貴霞也是加了不少價纔買到的。
「你媽媽有事找你。」李貴霞把手機遞過來，「你回個電話。」
「謝謝李老師。」
魏安接過手機。
電話撥通，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餵？李老師嗎？」
「媽，是我。」
「安安！」李紅娟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興奮，「是這樣，下午泱視春晚辦公室來電話了！歌舞類節目導演柳剛親自打的，邀請你為明年春晚創作並演唱一首勵誌主題的原創歌曲！」
魏安沉默了兩秒。
春晚。
這個詞的重量，幾乎是任何一個藝人都無法輕描淡寫的存在，哪怕是在春晚越來越拉胯的時代。
除夕夜，數億家庭圍坐電視機前，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國民舞台」。
能登上那個舞台，意味著主流價值的最高認可，意味著影響力突破年齡圈層、地域界限、乃至審美差異。
「具體要求？」魏安問。
李紅娟：「柳導說看中你的成長經歷和作品裡的正能量，希望你能寫一首貼合青少年、積極向上的歌。創作期給到十月底，十一月初交小樣。」
「媽，這事我知道了。」魏安聲音平靜，「等放假了再聊。」
「好。」
「嗯，媽再見。」
「打完了？」
李貴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魏安轉身，把手機還給她。
「謝謝老師。」
李貴霞接過手機，淡淡笑道：「不客氣，如果工作上安排太滿，覺得累了，隨時可以找我請假。身體纔是根本，別硬撐。」
這話裡的特殊照顧意味已經很明顯。
北舞附中紀律嚴明，請假並不容易，尤其是對新生。
但魏安的情況確實特殊一他的「工作」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學生的課外活動範疇。
「我會的，謝謝老師。」魏安點頭，「需要的時候，我一定不跟您客氣。」
李貴霞笑了，拍拍他的肩：「去吧，抓緊時間洗澡吃飯。六點半晚自習，別遲到了。」
「好。」
下午五點半到六點半，是北舞附中一天中最具生活氣的時段。
澡堂裡水汽蒸騰，男生們互相招呼著搶占噴頭；食堂視窗前排起短隊，A、
B、C三種套餐的熱量數字醒目地標在價目牌上。
魏安快速衝了個澡，換了身乾淨的運動服，去食堂要了份C套餐的牛肉糙米飯。
坐下時，同桌的周磊正跟陳楊抱怨今天的基訓組合：「那個變身跳接吸腿，我每次落地都站不穩————」
「膝蓋緩衝不夠。」魏安插了句，「你起跳太用力了，試著把力量往上送而不是往前衝。」
周磊一愣，想了想：「好像是————我明天試試。」
晚上七點。
306教室燈火通明。
晚自習已經開始十分鐘，教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中國舞B班的二十多名學生隨意就坐。
教室共有五豎排桌椅，因為空間有限，中間兩排被並在一起，形成兩人同桌的格局。
魏安和劉皓存就坐在中間並排的座位上。
劉皓存正對著數學練習冊皺眉，手裡的自動鉛筆在草稿紙上劃拉了半天，隻寫出一個「解：」。餘光瞥見旁邊的魏安已經合上了作業本，正望著窗外出神。
今天有點不對勁。
往常這個時候，魏安寫完作業後，會從書包裡拿出那個厚厚的素描本，繼續畫《瘋狂動物城》漫畫。
但今天，魏安隻是靜靜坐著，目光冇有焦點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劉皓存又看了眼自己的數學題，一道關於有理數混合運算的應用題，題乾長得像小作文。
她咬了咬筆頭，悄悄把左手伸向魏安桌麵上那本已經合上的數學作業本。
指尖剛碰到本子邊緣一「啪。」
魏安的手掌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劉皓存觸電般縮回手，轉頭對上魏安平靜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借我抄一抄嘛————」
以前也不是冇抄過。
魏安收回手，搖了搖頭，也用口型迴應：「自己寫。」
說著，他抬起右手，食指彎曲，在劉皓存白皙的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
動作很輕，幾乎冇用力。
但劉皓存還是誇張地捂住額頭，瞪圓了眼睛盯著他，腮幫子微微鼓起。
兩秒後，她氣呼呼地扭過頭去，留給魏安一個寫滿「我很生氣」的後腦勺。
發誓再也不要理魏安了！
至少————今晚不理！
她重新看向那道數學題，賭氣般在草稿紙上重重寫下第一個步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