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劇作上去看的話,《入殮師》的故事其實非常簡單。
許文因為失業回到老家,生計所迫找到了一份入殮師的工作。
一開始許文根本不喜歡、看不上這份工作,隻當暫時謀生的手段。
甚至都偷偷摸摸不敢告訴別人,似乎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許文漸漸感受到了這份工作的意義。
他的態度也發生了改變,由敷衍和排斥,變成了理解和接納。
劇情真的簡單到直白,一點都不複雜,近乎平鋪直敘一般。
可正是這種簡單的敘事,才最考驗一個導演的功力。
將複雜的故事講好固然難能可貴,但將簡單的故事潤物細無聲般道來,纔是真的爐火純青。
所以別看《入殮師》這種溫吞的劇情片似乎冇啥技術含量,可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拍出來的。
「主光源我需要柔和的散射光,模擬從窗外進來的自然光,光線方向以側光和側逆光為主。」
「這種光線能完美勾勒出人物和物體的輪廓,增強立體感和質感,同時避免過於直白的照明,保持場景的靜謐。」
「各位老師要注意一點,一定要消除不必要的生硬的陰影,我需要你們進行補光,非常精細的補光。」
「……」
第一場戲的拍攝完成度很高,效果非常不錯,身為導演的周遠還是非常滿意的。
所以對於有著極高相似度的第二場戲,周遠有著同樣高的要求,冇有分毫馬虎。
這第二場戲也是有關入殮的戲份,不過戲份的主角不再是秦浩,而變成了鮑國桉。
第一場戲講述的是秦浩已經出師,可以獨當一麵,單獨為人入殮的橋段。
可第二場戲嘛,從時間順序上來講,是發生在第一場戲之前的。
這時候的許文纔剛剛入行,充當學徒跟著老陳打下手,入殮的工作主要是由老陳來乾。
類似的場景、雷同的橋段,但主人翁卻由老陳變成了秦浩,這種對比更加能突顯秦浩的轉變。
寓意著秦浩從老陳手中接過了入殮大旗,完成了相應的傳承。
所以雖然第二場戲的主人翁是鮑國桉,可週遠也是進行了精心的設計,用心程度完全不在第一場戲之下。
第一場戲周遠隻設計了6個鏡頭,可第二場戲周遠足足設計了8個鏡頭。
因為第二場戲的主人翁雖然是鮑國桉,但秦浩卻是整部電影的絕對主角。
哪怕是在第二場戲中也不能讓鮑國桉喧賓奪主,也是需要專門對秦浩進行刻畫的。
「各單位準備!」
「開始!」
隨著周遠的一聲令下,第二場戲也開始風風火火地拍攝了起來。
鮑國桉也好、秦浩也好,所有的演員都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來,力求將最精彩的一麵給展現出來。
雖說周遠冇有親口承認過,可大家都知道這是用來衝擊三大的作品。
誰敢有分毫馬虎大意,都是卯足了力量,力求幫助周遠達成這一成就。
因為那不單單是導演的成就,同樣是他們這些演員的成就。
「這感覺……不對,完全不對。」
導演椅上的周遠眉頭卻是微微皺起,下意識站起了身來。
本來他還以為鮑國桉這樣的老戲骨自己應該不用操心纔對,現在才發現有時候老戲骨也有老戲骨的麻煩。
對方的演技的確很精湛,但卻自有自己的一套經驗理論。
有時候直接拿過來用,未免有點不合適。
「哢!」
周遠就拿起大喇嘛喊了一聲哢,正在工作中所有的台前幕後人等全都停下了手頭的動作。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望在了周遠身上。
周遠徑直來到了鮑國桉麵前:「鮑老師,你的表現情感充沛,尤其是眼神戲很是傳神,但稍微有些過了,我需要你內斂一些。」
如果是一般演員,在麵對周遠這種銀獅導演時,可能就會反思自己的不足。
可鮑國桉這種演了一輩子戲的老戲骨,本人還是中戲的老師,有時候卻不會那麼容易被說服。
「導演,那樣會不會太生活化了些?老陳是入殮師,麵對的是死亡,他的情感邏輯應該是莊嚴的悲憫,我覺得想要表現出這一點,就要有衝擊力才行。」
「就像是京劇裡的老生,一個眼神一個頓挫都要有千鈞之力,這才叫做『戲』!」
鮑國桉並冇有接受周遠的說法,反而是提出了自己的一套理念。
這位大名鼎鼎的老牌明星,在眾人麵前公然挑戰了周遠的權威。
儘管大家都明白,鮑國桉完全冇這意思,人家純粹就是出於學術上的探討。
可銀獅大導正麵遭受他的質疑,也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周遠不能將鮑國桉這個「刺頭」壓下去的話,其威信無疑會遭到削弱的。
好在這事情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隻要將鮑國桉給「打服」不就好了?
「鮑老師,我理解你所說的那種力,但我們現在所需要的力是不同的,你所說的是表現力,但我需要的是滲透力。」
眾人的目光注視中,周遠開始在鮑國桉麵前侃侃而談了起來。
「滲透力?怎麼滲透法?」
鮑國桉微微陷入沉吟。
「就比如剛纔給逝者擦拭身體,你所設計的表演是飽含了情緒的表達,甚至動作都有些略微顫抖,你覺得這種衝擊力很有說服力,但其實恰恰帶上了一些匠氣。」
「老陳是一位入殮了無數人的老入殮師,他的情感不體現在情緒的波動上,而體現在他手下零失誤、極儘溫柔的『操作流程』裡。」
「有時候情緒不是爆發出來的,而是氣息帶出來的,我們需要讓觀眾屏息凝神,不是看你的演,而是通過你的『動作』,被慢慢滲透,被帶入那個氣息。」
「簡單來講,我需要你把你強大的內部能量,不是通過外放的情緒,而是通過極致的控製,灌注到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停頓中。」
「這是一種更高階的『表現派』,這是『控製的藝術』。」
「……」
鮑國桉一開始還想爭辯一些什麼,但隨著周遠的娓娓道來漸漸陷入了沉思中,最後更是頻頻點頭了起來。
他在腦子裡模擬了一下自己和周遠兩種方式的表演,仔細對比了一番。
儘管不太願意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周遠說的完全是對的!
這個銀獅導演別看年紀輕輕,但還真的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