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戲結束的當天晚上,陳默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不是因為高興。
當然也不是不高興。
而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火車,坐上去之後卻發現火車開得比想像中快得多,快到他需要穩住自己才能不被慣性晃倒。
項羽。
他真的要演項羽了。
從走廊裡那句隨口的「關中王來了」,到今天鴻門宴試戲上高希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項羽是你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前後不到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之前,他還是一個銀行卡裡兩萬塊、連經紀人都沒有的失業演員。
一個星期之後,他要在一部投資過億的歷史正劇裡,跟陳道民演對手戲。
演的是西楚霸王。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
他沒有開啟短視訊APP。
也沒有發任何朋友圈。
他翻開了書桌上那本《史記》,在「項羽本紀」的第一頁空白處,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
「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
這是《史記》裡記載項羽少年時代的第一句話。
別人看這句話,看到的是「項羽小時候學什麼都學不會」。
陳默看到的不一樣。
他看到的是一個什麼都不屑於學的少年。
不是學不會。
是不想學。
項羽覺得讀書寫字、舞刀弄劍都是小道。
他說過一句話:「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
從小就看不起小技巧、小聰明,一上來就要學「萬人敵」。
這是什麼樣的人?
這是一個天生就站在金字塔尖上往下看的人。
他的眼界、他的格局、他的驕傲,在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成型了。
後來的一切,不過是這種驕傲的不斷放大和最終破碎。
陳默在這行字下麵又寫了一行。
「不是演項羽。是把自己變成項羽。」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不好走。
試戲贏了隻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驗在開機之後。
幾十場大戲,幾百條台詞,無數個需要精準控製的表情和肢體動作。
項羽這個角色跨度極大,從十幾歲的少年到三十一歲自刎烏江,十幾年的人生濃縮在幾十集的篇幅裡。
每一個階段的項羽都是不同的。
起兵時的項羽是銳利的、生猛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稱霸時的項羽是狂傲的、不可一世的、君臨天下的。
潰敗時的項羽是困獸猶鬥的、不甘的、悲壯的。
烏江邊的項羽是釋然的、決絕的、把所有的驕傲和遺憾都化成一刀的。
這不是一個「會演戲」就能完成的角色。
這是一個需要演員把自己的靈魂劈成好幾瓣,每一瓣分別注入不同階段的項羽體內,才能勉強夠到及格線的角色。
陳默想到這裡,沒有焦慮。
反而笑了。
這種感覺,很像五年前他決定去考中戲時候的感覺。
明知道前麵是一座極高極陡的山,但他不怕。
他甚至有點迫不及待。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覺。
從《項羽本紀》看到《高祖本紀》,又從《高祖本紀》翻到《留侯世家》《淮陰侯列傳》《範增傳》。
他要把項羽身邊的每一個人都搞清楚。
因為一個人的性格,不僅僅體現在他自己的言行裡,還體現在他跟周圍人的關係裡。
項羽對範增的態度,折射出他的剛愎自用。
項羽對虞姬的態度,折射出他鐵血之下的柔情。
項羽對龍且、鍾離眜這些老部下的態度,折射出他的重義輕謀。
項羽對韓信的態度,折射出他最致命的弱點。
韓信曾經在項羽帳下做過執戟郎中,多次獻策都不被採納,最後一怒之下投奔了劉邦。
項羽不是沒看到韓信的才華。
他是看到了,但不在乎。
在他的認知裡,天下是靠他一個人的武力打下來的,不需要什麼謀臣、什麼將才。
這種驕傲讓他失去了韓信。
而失去韓信,等於失去了半壁天下。
陳默一邊讀,一邊在筆記本上寫。
寫項羽每一場戲裡的心理狀態。
寫他在每一個人生節點上應該是什麼表情、什麼語氣、什麼眼神。
等他抬起頭的時候,窗外已經亮了。
淩晨五點半。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麵。
出租屋在五樓,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
遠處有一棟寫字樓的燈已經亮了,大概是加班到淩晨的人。
陳默看著那盞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開啟手機,給王誌平發了條訊息。
「王老師,高導說的對。讀到淩晨四點不夠,我讀到了五點半。」
這次王誌平回得也很快。
大概是老年人起得早。
「去睡覺。後天開機。」
陳默笑了一下,放下手機。
去睡了兩個小時。
醒來之後出門跑步。
五公裡。
跑的時候他腦子裡在過戲。
過的是開機後第一場要拍的戲。
不是鴻門宴,不是破釜沉舟,不是烏江自刎。
是一場很小的戲。
項羽少年時期,跟叔父項梁在江東避難,有一天他們看到秦始皇東巡的車駕浩浩蕩蕩從麵前經過。
項羽指著那支車隊,說了一句話。
「彼可取而代之。」
六個字。
就六個字。
但這六個字,是整個項羽傳奇的起點。
陳默跑著跑著,嘴角慢慢咧開了。
他已經知道這六個字該怎麼說了。
三月二十一號,《楚漢傳奇》正式開機。
劇組在影視基地搞了一個簡單的開機儀式,燒香拜神,說了幾句吉利話,然後就開工了。
沒有大張旗鼓的媒體發布會,沒有鋪天蓋地的通稿,甚至連到場的記者都不多。
這是高希的風格。
他不喜歡還沒拍戲就先搞一堆花裡胡哨的宣傳。
在他看來,一部劇的好壞不是靠發布會定的,是靠膠片定的。
開機第一天拍的就是那場「少年項羽觀秦始皇車駕」的戲。
這場戲的規模不大,場景是一條官道邊的小土坡,項羽和項梁站在坡上,遠遠地看著秦始皇的車隊經過。
群演大概有二三十個,扮演圍觀的百姓。
演項梁的是一位資歷很深的話劇演員,叫趙恆遠,五十多歲,跟陳道民是同輩人,演技紮實。
陳默到片場的時候,趙恆遠正坐在樹蔭下喝茶。
看到陳默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高希選的那個項羽?」
「對,趙老師好。」陳默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
趙恆遠「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但從他的眼神裡可以看出一絲保留。
不是不滿,也不是不屑。
隻是一種「我得先看看你什麼水平再說」的觀望。
這很正常。
在這種老戲骨紮堆的劇組裡,年輕人想要獲得認可隻有一條路。
在鏡頭前證明自己。
其他一切都是虛的。
「各部門準備,第一場第一條,預備。」
高希坐在監視器後麵,舉起了對講機。
場景就位,攝影機到位,燈光就緒。
陳默站在小土坡上,身上穿著一件粗布短褐,腳上是一雙草鞋。
這是少年項羽的造型。
沒有鎧甲,沒有披風,沒有任何象徵權力和武力的東西。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人,站在路邊看熱鬧。
但陳默的眼睛不普通。
高希在監視器裡看到陳默的特寫畫麵時,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
一種說不清楚的、沉甸甸的東西。
不是少年應有的好奇和天真。
而是一種遠超年齡的、近乎本能的野心。
像是一頭幼年的猛獸,蹲在草叢裡,盯著遠處一頭體型比它大十倍的獵物。
它知道自己現在還打不過。
但它已經開始琢磨,怎麼才能把那個龐然大物撕碎。
「開始。」高希說。
遠處,道具組準備好的「秦始皇車隊」緩緩駛來。
幾十匹馬拉著華貴的輦車,旌旗獵獵,鼓聲隆隆。
周圍扮演百姓的群演們紛紛跪下,有的瑟瑟發抖,有的不敢抬頭。
趙恆遠飾演的項梁也微微彎下了腰,臉上露出謹慎和隱忍的表情。
畢竟項梁是反秦勢力的核心人物,此刻必須隱藏身份,不能引人注目。
所有人都彎下了腰。
除了陳默。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微風吹過他的頭髮,粗布短褐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不是刻意挺的,是天生的。
就好像這個少年的脊梁骨裡澆鑄了鐵水,從生下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彎腰。
他看著遠處那支浩浩蕩蕩的車隊,眼神慢慢發生了變化。
從平靜,到審視,到一種帶著危險意味的專注。
像是一個獵人瞄準了獵物。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語氣甚至有些隨意。
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彼可取而代之。」
七個字。
輕飄飄的七個字。
但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麵。
趙恆遠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捂住了陳默的嘴,四下張望,壓低聲音嗬斥道:「毋妄言,族矣!」
這個反應是劇本裡有的。
但趙恆遠捂嘴的那隻手,微微在抖。
這個抖不在劇本裡。
是他被陳默那句台詞的語氣給震到了。
那種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到你會忘記這是一個演員在說台詞。
你隻會覺得,麵前真的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他看著天底下最強大的帝王的車駕,心中沒有絲毫的恐懼和敬畏,有的隻是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
取而代之。
我要取代他。
我要成為他那樣的人。
不,我要成為比他更強的人。
「卡!」
高希喊停。
然後他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見他做過的事。
他鼓了掌。
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掌聲。
是實實在在的、從心裡拍出來的掌聲。
「過了。一條過。」
一條過。
開機第一場戲,一條過。
這在高希的劇組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是出了名的嚴格,演員磨個五六條是家常便飯,十幾條也不稀奇。
但今天,一條。
趙恆遠站在原地,看著陳默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觀望」變成了「認可」。
他走過來,拍了拍陳默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但那一拍的力道,已經說明瞭一切。
陳默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轉身走回休息區,坐下來,翻開那本帶到片場的《史記》。
準備下一場戲。
旁邊的場務小聲跟同事嘀咕了一句。
「這哥們誰啊?」
同事搖搖頭。
「不知道。但剛才那條戲,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場務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看書的陳默。
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打在他身上,照得他粗布短褐上的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浮。
那個側影看起來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在鏡頭前驚艷了所有人的演員。
倒像是一個趕路的旅人,在路邊歇了歇腳。
歇完了,還要繼續走。
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