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項梁死訊那場戲的當天晚上,陳默接到了一個電話。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陳道民打來的。
「晚上有空沒有?出來坐坐。」
陳默有些意外。
拍攝這些天以來,他跟陳道民在片場碰過幾次麵,但大多數時候隻是點個頭、打個招呼。
陳道民不是那種會在片場跟人閒聊的人。
他到了片場就進入狀態,拍完就走,效率極高。
主動約人出來「坐坐」這種事,在片場工作人員的記憶裡幾乎沒有發生過。
「有空。」陳默說。
「影視基地東門出來,左拐,有個小茶館。我已經到了。」
陳默換了身便裝,走了過去。
茶館很小,就三張桌子,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泡茶的手藝一般,但勝在安靜。
陳道民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鐵觀音,兩個杯子。
看到陳默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今天那場戲我聽說了。」陳道民給他倒了一杯茶,「高希把他自己的方案刪了?」
「嗯。」
「那個'先笑後哭'的處理是你想的?」
「對。」
陳道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急著評價。
他喝茶的方式跟他演戲的方式很像,慢條斯理,不急不躁,但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從容。
「你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演過一個角色嗎?」陳道民忽然說。
「哪個?」
「曹操。」
陳默微微坐直了。
陳道民二十八年前演的那版曹操,是公認的影視劇史上最經典的曹操形象之一。
至今都沒有人能超越。
「那個角色拍了八個月,殺青那天我在酒店裡坐了一整夜。」
陳道民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
「因為我發現自己'出不來'了,我在曹操的身體裡住了八個月,等到要搬走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曹操的想法,哪些是我陳道民的想法。」
陳默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因為他理解這種感覺。
他才拍了不到兩周,已經開始有類似的苗頭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之後,他有時候會不自覺地用項羽的方式思考問題。
比如今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有人不小心碰了他的胳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沒關係」,而是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注視。
那個眼神維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他自己被嚇了一跳。
「入戲太深是一把雙刃劍。」
陳道民說:「它能讓你的表演達到一個別人夠不到的高度,但也能把你自己吞掉。你得學會一件事。」
「什麼?」
「關機。」
陳默看著他。
「拍的時候全力以赴,停機的那一秒就把角色從身體裡拎出來。」陳道民用食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不是慢慢退出,是一刀切斷,你是陳默,不是項羽,項羽是你演的角色,不是你這個人,這根線一旦模糊了,你會很危險。」
陳默沉默了很久。
然後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陳道民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是真的聽進去了,才又端起了茶杯。
兩個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茶。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影視基地的燈光在遠處亮著,像一片微縮的城市。
茶館老闆在櫃檯後麵打瞌睡,完全沒有認出麵前這兩位客人一個是國內最頂級的演員,一個是最近在網上引發熱議的「前麵癱將軍」。
就是兩個普通人,坐在一間破破爛爛的小茶館裡,喝著六十塊一壺的鐵觀音。
這個畫麵,如果被外麵那些營銷號看到,大概又能編出一篇「陳道民深夜密會陳默疑似商議陰謀」的通稿。
但此刻這間茶館裡什麼陰謀都沒有。
有的隻是一個老演員和一個年輕演員之間的、關於表演本身的、最純粹的交流。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找你出來嗎?」陳道民忽然問。
「不知道。」
「因為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陳道民放下茶杯,語氣跟剛纔不太一樣了,多了一點少見的認真,「你在拍鴻門宴那場試戲的時候,有一個瞬間,我入戲了。」
陳默愣了一下。
「不是配合你入戲,是你把我拉進去了。」陳道民看著他,「我演了三十多年的戲,能讓我在對戲的時候失控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是最年輕的一個。」
這句話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陳默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張了張嘴,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道民笑了。
「別緊張,我不是在誇你。」
「那您是?」
「我是在告訴你,你有這個天賦,同時你也有這個危險,天賦越大的演員,越容易被角色反噬,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陳默再次點頭。
這一次,他點得更用力了。
陳道民看著他,又笑了一下。
然後說了一句讓陳默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如果我年輕三十歲,項羽這個角色,我會跟你搶。」
茶館裡安靜了三秒。
陳默看著麵前這個五十八歲的老演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感動。
是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在路上遇到了一個比他走得更遠的前輩,前輩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他說:你走的方向是對的。
繼續走。
「謝謝陳老師。」陳默說。
陳道民擺了擺手。
「別謝我。你拍好你的項羽,就是最好的謝。」
說完他站起來,丟下一句「茶錢我付了」,推門走了。
陳默一個人坐在茶館裡,對著那壺已經涼了的鐵觀音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他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寫了一行字。
「拍的時候是項羽。停機的那一秒,做回陳默。」
寫完之後看了兩遍,把手機收好。
起身,走回出租屋,洗了個澡,上床睡覺。
睡之前他把鬧鐘定在了淩晨五點。
明天要拍钜鹿之戰。
那是項羽一生中最輝煌的一仗。
破釜沉舟,以少勝多,一戰封神。
他需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攢到明天。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了陳道民那句話。
「如果我年輕三十歲,我會跟你搶。」
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