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鳴想起昨天收工後,段亦宏來找他的場景。
「陳導,明天的戲,我怕演不好。」
段亦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陳一鳴看著他:「為什麼?」
段亦宏沉默了很久,猶猶豫豫道:「因為我分不清,那是在演戲,還是在說真心話。」
陳一鳴冇接話,等著他自己說下去。
「我喜歡陶葒。」段亦宏抬起頭,看向陳一鳴,眼眶有點紅:
「從進入中戲的第一天,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有些心動了。但我不敢說。」
「我是農村來的窮小子,她是城裡的富家千金。她還曾經是國家遊泳隊的隊員,獲得過很多獎項。她太優秀,和她比起來,我什麼都不是。」
「我自卑。所以大學期間我努力學習,努力提升演技。我和她是班裡演技最好的那一批。可是,我覺得自己依然不如她。大學幾年,她已經出演過幾部戲了,而我還是個小透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知道,您之前是在鼓勵我,讓我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明天那場戲,我決定要對她說出那些話。但是我怕我說出來之後,就收不回去了。」
陳一鳴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就不要收回去。」
段亦宏愣住了。
陳一鳴接著說:
「你怕說出來之後,連現在這樣的關係都保持不了,對吧?但如果你不說,你永遠都是現在這樣。是說出來可能失去,還是不說出來永遠憋著,你自己選。」
「再者,有冇有可能,陶葒一直在等你說出來呢?」
段亦宏一怔,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冇有說話。
…
思緒拉回,
拍攝繼續。
現在,段亦宏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陶葒從遠處走來。
他知道自己選了什麼。
「開始!」
陶葒早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攥著杯沿,眼神焦灼又期待。
門被推開,段亦宏走進來,穿著整潔的襯衫,身形比從前清瘦,臉上帶著刻意的微笑。
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聲音平穩:「我本來有很多話要說,見了麵反而忘了。」
陶葒望著他,眼眶瞬間泛紅,強忍著淚:「你吃了很多苦吧?」
段亦宏笑著搖頭:「也不算是。」
他頓了頓,故作輕鬆,「他還好嗎?」
他指的是摯友男二。
他刻意提起朋友,想掩蓋自己的異樣。
然後,段亦宏突然說自己已經結婚,希望陶葒也能幸福。
陶葒一愣,眼神黯淡下來,悲傷湧上心頭。
段亦宏接著轉頭看向旁邊的桌子,笑著說:
「那是鋼琴娃娃吧,我們家也有一個,像你從前彈琴的樣子。」
陶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張桌子空空如也。
鋼琴娃娃早已被小孩拿到了他身後的另一張桌子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
慢慢轉頭,看向段亦宏的眼睛。
那雙眼明亮卻空洞,冇有焦點,隻是僵硬地對著前方。
她終於明白:他失明瞭,所以他不願意連累自己。
陶葒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滑落下來:「我正在哭,你見不到我的眼淚嗎?你為什麼要隱瞞?」
段亦宏的笑容瞬間僵住,慌亂地起身:「很晚了,我約了人,我要走了。」
他摸索著起身,腳步不穩,重重摔倒在地上。
他撐著地麵,聲音發顫,帶著絕望的自嘲:
「對不起,剛剛幾乎接近完美。我昨晚甚至來這裡練習了很久……我本來可以成功的。」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項鍊,陶葒當年送他的信物,他在戰場上冒死找回的項鍊。
「我冒了生命危險把它還給你。」
陶葒蹲下身,撿起項鍊,顫抖著重新為他戴上。
兩人相對無言,隻有壓抑的抽泣和命運的嘆息。
「好!卡!」
陳一鳴喊停,全場安靜。
老張放下攝影機,半天冇說話。
老李在旁邊抹了抹眼睛。
黃小明站在陳一鳴旁邊,眼眶也紅了,小聲說:「陳哥,老段剛纔那演技,真是太好了。」
陳一鳴站起來,走到段亦宏麵前。
段亦宏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段龍。」陳一鳴叫他。
段亦宏慢慢轉過身。
他的眼睛是紅的,但表情很平靜。
「陳導,過了嗎?」
陳一鳴點點頭:「過了。」
段亦宏扯了扯嘴角,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陶葒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她看著他,眼神很複雜。
「段龍……」
段亦宏擺擺手:「冇事。演戲嘛。」
他轉身要走。
陶葒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段亦宏回頭看她。
陶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段亦宏等了幾秒,然後輕輕抽出袖子。
「回去吧。」
他走了。
陶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還在下。
陳一鳴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幕。
高園園走過來,握住他的手,什麼都冇說。
老張在旁邊嘆了口氣:「這苦孩子。」
收工。
劇組收拾裝置準備回駐地。
陶葒坐在化妝間裡,半天冇出來。
陳一鳴走過去敲門:「陶葒,走了。」
裡麵傳來聲音:「導演,你們先走,我待會兒自己回去。」
陳一鳴冇再說什麼,跟著大部隊收拾東西去了。
段亦宏也冇有走。
他站在片場外麵的巷口,看著化妝間的方向。
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他身上。
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陳一鳴收拾完東西,走出來,看到他。
「等人?」
段亦宏轉過頭,有點不好意思:「冇,冇有。」
陳一鳴彎起嘴角:「等人就等人,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段亦宏低下頭,冇說話。
陳一鳴在他旁邊站定,點了根菸。
「想說什麼,就說。不想說,就等著。」
段亦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陳導,今天那場戲,我冇用您教。我自己演的。」
陳一鳴看著他。
段亦宏說:「您之前說,讓我想著一件事,如果再不說,這輩子都冇機會了。我想了。所以今天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他看著化妝間的方向,眼神裡全是茫然。
「可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看著我,什麼都冇說。」
陳一鳴抽了口煙:「那你想讓她說什麼?」
段亦宏愣住了。
陳一鳴說:
「今天那場戲,你是真心的,她看得出來。但她能說什麼?說我也喜歡你?還是說不喜歡你?她要怎麼說呢?」
段亦宏沉默。
陳一鳴拍拍他肩膀:「這件事,你再仔細琢磨琢磨。」
他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段亦宏還站在那兒,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陳一鳴沿著弄堂往回走,雨後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倒映著昏黃的光。
走著走著,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配樂。
這部電影拍了一個多月,畫麵有了,故事有了,演員的表演也超出了預期。
但音樂呢?那首能讓人一聽就想起這段故事的旋律,還冇有著落。
他想起上輩子聽過的那首《假如愛有天意》,李健的聲音乾淨溫暖,歌詞寫得像詩,每次聽都讓人心裡發軟。
可惜現在李健還冇出道,得找別人。
誰合適呢?
張信喆。
這個名字跳進他腦子裡。那聲音溫柔又剋製,唱起情歌來能鑽進人心裡。
1999年的張信喆正當紅,如果能請到他來唱,對電影的宣傳也有幫助。
他加快腳步,回到駐地,直接去了老周的房間。
老周是劇組的音樂統籌,配樂的事一直是他負責的。
敲門進去,老周正在看報紙。
「老周,有件事想麻煩你。」陳一鳴在床邊坐下,「咱們這片子的主題曲,得提前準備了。」
老周放下報紙:「行啊,有想法了?」
陳一鳴點點頭:「我心裡有一段旋律,回頭給你哼個demo。歌手我想請張信喆,你能聯絡上嗎?」
「張信喆?」老周想了想,「能聯絡上,他跟索尼有約,我認識他們公司的人。不過陳導,人家願不願意唱電影主題曲,得看歌怎麼樣。」
「我先給你發一段我哼唱的音訊。」陳一鳴說,「你先把線搭上,等demo出來咱們再談。」
老周點點頭:「行,我明天就打電話。」
陳一鳴站起來,回到自己房間。
他想起剛纔那場戲,想起段亦宏和陶葒的眼神,想起那些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話。
這樣的故事,值得一首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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