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能重來，我會低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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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李鋒蜷縮在路邊的燒烤攤旁，白酒灼燒著千瘡百孔的胃，心臟像是被浸泡在冰水裡，跳動得越來越微弱。
作為一個三十九歲、大廠被裁、創業失敗、連房租都交不起的中年廢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腦海裡冇有走馬燈般的回憶，隻有深入骨髓的悔恨。
他曾無數次地回想，如果十八年前的那場會議上，自己冇有像個愣頭青一樣拍桌子，如果自己懂得收斂鋒芒，順水推舟地把那份爆款遊戲的策劃案拱手讓給直屬領導……
是不是就不會被穿小鞋？是不是就不會在2008年那個夏天被掃地出門？是不是就能靠著大廠的期權，安穩平庸、卻衣食無憂地度過一生？
“所謂的莫欺少年窮，都是騙人的……冇背景的小鎮做題家，在時代的洪流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低頭，我一定把頭低到塵埃裡……”
帶著這聲卑微的歎息，李鋒閉上了眼睛，墜入無邊的黑暗。
……
“嗒。”
滑鼠點選的清脆聲，伴隨著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嗡嗡聲，突然強行灌入耳邊。
李鋒猛地抽了一口冷氣，睜開眼睛。
眩暈感讓他下意識地抓住了麵前的桌子——不是燒烤攤油膩的摺疊桌，而是冰冷光滑的實木會議桌。
他僵硬地抬起頭，視線穿過寬敞的會議室，落在了正前方的幕布上。
幕布上，正投射著一份PPT。
標題赫然寫著：《關於韓國Neople公司Project D（地下城與勇士）國內代理可行性及本地化運營報告》。
站在幕布前侃侃而談的，是一個梳著背頭年約三十出頭的男人。
他正拿著鐳射筆，指著PPT上的資料模型，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林總，各位老闆。剛纔我展示的這些韓國網咖占有率資料，以及底層程式碼的拆解分析，是我在過去三個月裡，犧牲了所有週末，潛心調研得出的結論。”
“我敢用我的職業生涯擔保，這款2D橫版格鬥遊戲，絕對能成為填補我們公司目前遊戲產品線空白的超級印鈔機！”
轟——
李鋒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血液直沖天靈蓋。
這個男人叫趙鵬，是他剛進鵝廠時的直屬上司。
而這份PPT上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資料模型、甚至那些從韓文論壇上一頁頁機翻過來又重新校對的玩家反饋，全是他李鋒熬了整整半個月通宵，喝了不知道多少罐紅牛，硬生生肝出來的！
趙鵬除了在封麵上把“撰寫人：李鋒”改成了“撰寫人：趙鵬”之外，連個標點符號都冇改！
李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一部笨重的諾基亞N73。
螢幕上顯示著日期：2007年11月15日，下午14:30。
重生了。
他真的重生了，而且好死不死，正好重生回了他前世無數次魂牽夢繞、也無數次痛不欲生的命運轉折點——那場決定他一生命運的搶功彙報會！
前世的記憶如同鋒利的刀片般劃過腦海。
上一世的今天，二十二歲剛畢業的自己，帶著小鎮做題家獨有的清高和非黑即白的愚蠢正義感，在這間會議室裡徹底失控。
他站起來指著趙鵬的鼻子大罵他剽竊，他激動地調出自己的電腦原始檔想要證明自己纔是功臣。
結果呢？
坐在主位上的事業群副總裁林總，隻是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了一句：“公司花錢雇你們來是做事的，不是來吵架的。年輕人，格局大一點。”
隨後，趙鵬用一句輕描淡寫的“這份報告的資料抓取確實讓小李幫了點忙，年輕人想要表現我能理解”，就把他徹底打成了“為了貪功不擇手段、破壞團隊和諧”的刺頭。
從那之後，趙鵬扶搖直上，升任總監。
而他李鋒，被調去邊緣部門，所有臟活累活全包，績效永遠最低。
半年後，在DNF公測爆火的那天，他被以“能力不足、不服從管理”為由，像扔垃圾一樣踢出了大廠，從此開始了十八年蹉跎潦倒的人生。
回憶戛然而止。
“講得非常好。”
會議室主位上，那位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林副總裁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手裡的筆，“趙鵬啊，這份報告的顆粒度很細，尤其是對韓國市場的本地化痛點分析，很見功底。你能獨立完成這麼龐大的資料拆解，很用心。”
趙鵬立刻換上了一副謙卑又得體的笑容，微微欠身：
“謝謝林總誇獎。作為專案組主管，這都是我應該做的。當然了，為了趕進度，一些基礎的資料錄入和排版工作，我也讓手底下的新人蔘與了一下，就當是鍛鍊隊伍了。”
說到這裡，趙鵬話鋒一轉，目光突然越過長長的會議桌，精準地落在了坐在最末尾的李鋒身上。
趙鵬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警告和拿捏，臉上卻笑得如沐春風：
“小李啊，這半個月幫我整理文件，也辛苦你了。剛纔林總誇這篇報告寫得好，你作為協助者，也跟著沾光啊。來，你跟林總和各位領導說說，在協助我完成這份報告的過程中，你學到了什麼？”
唰——
會議室裡，七八位高管和總監的目光，齊刷刷地順著趙鵬的視線，彙聚到了最角落的李鋒身上。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是趙鵬的陽謀。
他要在所有大老闆麵前，把李鋒這隻可能咬人的小狼狗，徹底馴化成替他叼拖鞋的哈巴狗。
隻要李鋒現在點個頭，承認自己隻是個打下手的協助者，那這份潑天的功勞，就徹底釘死在趙鵬的功勞簿上了。
死前那一刻，李鋒無數次地對著虛空發誓：如果重來一次，我一定認慫，我一定把功勞雙手奉上。
現在，老天爺真的把這個選擇權，原封不動地砸回了他的手裡。
隻要點個頭。
隻要擠出一個諂媚的笑。
隻要說一句：“都是趙哥指導得好，我隻是做了點微小的工作。”
他就能避免前世被雪藏、被開除、最後爛死在街頭的命運。
李鋒緩緩地站了起來。
由於坐得太久，他的腿有些發麻，手掌心裡全是冷汗。
主位上的林總端起保溫杯，漫不經心地看著這個年輕人，等待著一句無關痛癢的馬屁。
前方的趙鵬嘴角已經勾起了一抹勝利者的微笑。
“我……”
李鋒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沙啞。
看著趙鵬那張虛偽的臉，看著周圍那些高高在上、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高管們。
他聽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也聽到了前世臨死前那句懦弱的遺言。
如果退一步真的能海闊天空，前世那十八年的苦難，又算什麼？
但是……
小鎮做題家低頭，就能換來公平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在李鋒的脊背上，等待著他這一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