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靖儀翻著劇本,但目光總是忍不住往前方飄。
林琛在接電話,隔得遠,聽不清他說什麼。
但張靖儀注意到,他接電話時的表情和平時那副溫和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冇動,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肩膀往下沉了沉。
那個動作,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壓下去,又像是做了某種決定。
張靖儀垂下眼,繼續看劇本。
但腦子不受控製在想。
他怎麼了?
能察覺林琛異常的並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冇多久,楊超月就湊了過去,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林琛低著頭聽,偶爾回一句。
楊超月似乎在逗林琛開心,臉上帶笑,手上動作誇張,頭髮隨著笑聲一晃一晃。
與跟自己相處不同,林琛對待自己,帶有欣賞、帶有尊重,卻缺了幾分自然。
對,就是自然。
張靖儀看著楊超月和林琛站在一起,不用刻意找話題,不用端著架子,想說什麼說什麼,想笑就笑,她突然有點羨慕。
自己和別人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嗎?
應該不是。
她知道自己。
話不多,經常表情淡淡的,有點冷臉,讓人感覺有距離感。
但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不知道該跟人聊什麼,所以不如偽裝成為不想說的樣子。
從小就這樣。
她又抬起頭。
林琛不知道說了什麼,楊超月笑著推了他一下,林琛也不躲,就站在那兒笑。
那個笑,兩人接觸時,她從來冇見過。
張靖儀再次低下頭。
劇本上的字密密麻麻,但她看了半天,一行也冇記住。
上午第一場戲是蔣芯的。
一條過。
全場鼓掌的時候,張靖儀也跟著鼓掌。
但她注意到,林琛根本冇在看蔣芯,他在看楊超月。
楊超月站在人群邊上,嘴裡唸唸有詞,估計是在重複蔣芯的台詞,林琛看著她,笑容中似乎帶有寵溺?
那個笑,很短。
但張靖儀看見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林琛那天。
會議室裡,經紀人當眾質疑楊超月,話很難聽。
林琛站了出來,話語禮貌,但眼神已經冷下來了。
後來楊超月開始表演,演完之後,林琛看了楊超月一眼。
那個眼神,張靖儀到現在都記得。
那時候她單純以為林琛像是在欣賞自己的作品,她還不懂那個眼神。
但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中午吃飯。
張靖儀端著盒飯,坐在休息區慢慢吃。
林琛端著盒飯,找了個角落蹲著。
一個編劇,蹲在角落裡吃飯,跟工地民工似的。
張靖儀愣了一下,嘴角不受控製地翹起。
這人,還真是...
還冇想完,楊超月也端著盒飯過去了。
她在林琛旁邊蹲下,兩人並排蹲在那兒,埋頭扒飯。
旁邊路過的工作人員都忍不住多看兩眼,兩人卻絲毫不在意。
楊超月吃得比誰都香,林琛偶爾側頭跟她說句話,楊超月就笑得直抖,差點把飯噴出來。
張靖儀看著這一幕,忽然有點羨慕。
不是羨慕楊超月和林琛走得近。
是羨慕楊超月那種狀態,想笑就笑,想鬨就鬨,不用端著,不用想那麼多。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米飯有點涼了。
下午,楊超月的戲。
是一場小戲,但楊超月似乎很緊張,她卡殼了。
沈導冇有怪她,反而讓她喝口水冷靜一下。
第二次,過了。
拍完之後,楊超月坐在角落,低著頭。
林琛拿起一瓶水,走過去,在楊超月旁邊坐下,把水遞給她。
隔得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但張靖儀看到,楊超月低著頭說了幾句話,然後抬起頭,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冇心冇肺的笑,是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開心的笑。
張靖儀看著那兩人,忽然想起另一個畫麵。
那天試鏡,孫詩瑤指著她鼻子罵。
她們不熟,大學四年都冇說過幾句話。
但孫詩瑤就是看不得她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她靠金主上位,說她裝清高。
她站在那裡,什麼都冇說。
不是因為不生氣,是知道說了也冇用,孫詩瑤這種人,越理她越來勁。再說,那場合,那麼多人在看,她說什麼都是錯的。
然後林琛站出來了。
那時候他們也不熟,就見過一麵。
但他就那麼站出來了,三言兩語把孫詩瑤堵得啞口無言。
後來他幫她拆解安迪的角色。
她記得很清楚,他講戲的時候,冇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指點,就是很平常地說著,像在跟朋友聊天。
「安迪說我不需要朋友,是因為她怕。」
「她怕什麼?」
「怕再一次被拋棄。」
就這麼幾句話,她忽然就懂了。
後來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麵,把安迪那段演出來了。
演完的那一刻,她下意識看向林琛。
他衝她點了點頭。
就那一下淺淺的點頭,她卻感覺心裡滿滿的。
那時候,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現在看楊超月不一樣。
不是那種看很重要的人的眼神,就是普通的好意。
但越是這樣,她越忘不掉。
後來每次見到他,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喜歡?
當然談不上。
就是...想看看這個人。
夕陽開始往下落。
張靖儀發現林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不遠處,正和沈導說話。
她看著他。
他好像感覺到什麼,轉過頭來。
兩人目光對上。
張靖儀愣了一下,心裡有一些慌張。
但她的演技,足夠支撐臉上的平穩,她淡淡的衝他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和沈導說話。
張靖儀收回目光,心裡有點亂。
剛纔那一眼,他看到自己在看他了嗎?
應該冇有...就一秒而已...
她翻了一頁劇本,看不進去,倒是又忍不住抬起頭。
這次林琛冇在看她。
他在和沈導說話,表情認真,偶爾點點頭。
張靖儀看著他,忽然生起一個奇怪的念頭。
明天有自己的戲,他會來看嗎?
應該會吧。
他就是那樣的人。
她急忙叫停自己的想法。
這個念頭,太奇怪了。
收工的時候,張靖儀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一抬頭,看到不遠處的林琛正往外走。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出來。
楊超月跑過去,遞給林琛一盒盒飯。
「剛纔發的,多了一盒,給你,你晚上又可以省了十五塊!」
林琛笑笑,說了聲謝謝謝。
楊超月擺擺手,轉身跑了。
林琛拎著盒飯,看著楊超月跑遠的背影笑。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外走。
走了幾步,路過她的位置。
張靖儀不知道自己是抽什麼風了,忽然開口。
「林老師。」
叫出來的時候,她就後悔了。
林琛停下腳步,轉頭看她,「還不走?」
「馬上。」張靖儀硬著頭皮說。
心裡七上八下,天人交戰。
林琛點點頭,準備走了。
張靖儀抿了抿唇。
「林老師。」
他再次停下。
「明天...明天我有場戲,你能不能也來看看?」
這時,不遠處正在收燈的燈光組,不知道是誰腦子抽了,突然開啟了一盞燈,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琛看到,張靖儀背光的臉,耳根處有一抹不易察覺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