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夏洛特。”
裡維·米勒從門外走了進來,走到了一名紅髮女人的身後,打了個招呼。
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有些驚訝說道:“嗨,裡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
“怎麼樣,冇事吧?”
“冇事,虛驚一場。”
“謝天謝地。”女人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謝謝你。”裡維露出一個笑容,問道:“現在怎麼樣了,能夠如期完工嗎?”
夏洛特道:“應該可以。你剛走的第二天,雷德利導演就冒了很大的火,他當著所有人的麵,發誓說如果在16號之前搞不定,就不會給他們結一分錢。然後,謝天謝地,這些匈牙利人現在總算打起了精神。”
裡維道:“看來還是金錢的力量最管用。”
“誰說不是呢?”夏洛特聳聳肩,用一種帶著嘲諷的腔調說道:“金錢,能夠讓這裡變成火星。金錢,也能夠讓我們跑到這距離洛杉磯一萬公裡外的布達佩斯郊外吃灰。金錢,還可以讓我和一群匈牙利男人坐在一起,喝他媽的帕林卡。”
“什麼意思?你去跟他們喝酒了?”
“是的,不過如果早知道,那幫匈牙利人是一群披著人皮的棕熊的話,我絕對不會去,特麼的,我隻是想在收工後跟他們套套近乎,讓他們乾活的時候仔細一點,結果那幫傢夥差點把我的胃給燒穿!”
一直都挺嚴肅的裡維,這時被逗笑了,“他們的薪水畢竟隻有好萊塢工會標準的五分之一,夏洛特,你如果要奢望他們乾的活和洛杉磯那幫人一樣好,那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
“我知道是因為這裡的人工便宜,再加上匈牙利那30%的退稅補貼,能夠讓福克斯起碼省下一兩千萬的成本,所以我們纔會放著好萊塢現成的棚不用,非要大老遠跑到東歐來吃土。我理解這些見鬼的資本家,見鬼的價效比,所以,我從來就冇有這麼想過他們的能力有多強。但是,這些匈牙利人特麼把22世紀的火星艙搞得看上去像20世紀的蘇聯坦克一樣。我他媽能怎麼辦?我隻能頂著他們的臭臉,去叫他們返工了,不是嗎。”
“所以呢,他們最後做了嗎?”
“Yep,以我的胃為代價,他們總算賣了點力氣。”夏洛特努努嘴巴,示意裡維朝另外一個方向看去,“快做好了。”
裡維的目光看過去。
這個時候,呈現在裡維眼前的,是全世界任何一個科幻迷,都會為之頭皮發麻的宏大奇觀。
隻見在這個麵積將近六千平方米,高挑空曠的巨大穹頂之下,十幾輛重型推土機和挖掘車,正在發出轟鳴聲來回作業。
它們的任務是用4000噸經過特殊調色的暗紅色砂石泥土和道具,在這個匈牙利布達佩斯郊外的世界上麵積最大的無柱室內攝影棚裡,造出一塊荒蕪逼真的火星表麵。
在那些工程車的旁邊,在工業探照燈模擬的太陽光直射下,三座純白色的火星棲息艙已經靜靜的矗立在紅土中央,還有兩輛一比一等比例打造的六輪火星漫遊車停在一旁。
這個時候,幾十個穿著工裝的匈牙利本地工人就像是辛勤的工蟻,正在這些龐大的人造航天器四周進行著焊裝與打磨。
而在這一切的四周,是高達三十多米的巨型環繞式綠幕。猶如一道道遮天蔽日的綠色城牆,將這片龐大的人造異星沙漠包裹其中,隻等待著後期特效師們,將無垠的宇宙星空填補上去。
不過這一切,對於《火星救援》的第一副導演裡維·米勒來說,早已習慣了。
他往那邊看了看,就說道:“看起來進度還算順利。斯科特導演現在在哪?”
夏洛特道:“在隔壁的‘赫爾墨斯號’飛船內景棚裡,現在應該正在拍戲呢。今天早上是傑西卡的戲份,我想他的心情應該還不錯,不像前幾天。”
“前幾天怎麼了?”
“OMG,邁克爾和凱特全被他罵得狗血淋頭!我得說,他的脾氣暴躁得一點都不像是個70多歲的老頭兒……嘿嘿,最後這句話忘記它……總之,幾個月前和陳一起拍過之後,他就提高了標準。但是說真的,就像我不苛求那些匈牙利人,他也不應該期望邁克爾他們演得像陳一樣。我隻能說,看來他是鐵了心想要捧回一座奧斯卡了…….噢,我的話是不是太多了?好了,你快過去找他吧裡維,不耽誤你時間了。”
裡維笑道:“冇有耽誤,和你交談非常愉快,不過我的確有點事找他,回見,夏洛特。”
“回見。”
裡維順著影棚邊緣的安全通道往外走去,走了大概兩三百米,到了掛著“正在拍攝”閃爍紅燈的4號內景棚門前,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靜悄悄的。
光線昏暗,一根根黑色電纜像巨蟒一樣錯綜複雜地盤踞在地上。
在棚區的正中央,一座充滿未來科技感的宇宙飛船艙裡,正被燈光照得雪白透亮。艙室的懸窗外,同樣圍擋著用來後期合成宇宙深空的巨型綠幕。
裡維一眼就看到,好萊塢著名女星傑西卡·查斯坦此刻正穿著一身NASA宇航服,身上綁著威亞,被吊在半空中。
隻見她緊繃著肌肉,控製著核心力量,正在努力做出在微重力環境下極其緩慢,輕盈且不費力氣飄浮的動作,雙手交替攀附著艙壁邊緣,從走廊的這一頭遊向控製室。
一架搭載攝影機的搖臂,就像一隻靈活的機械長頸鹿,配合著燈光,跟隨著好萊塢女星的運動軌跡往前推進。
“卡!”
這時,突然傳來了一個有些暴躁的老頭聲音,
“穩住你的核心,傑西卡!想象你現在是一片羽毛,冇有任何重量!動作再柔和一點,不要讓我看到你肌肉用力的痕跡!”
裡維這才扭過頭,隻見那一位滿頭白髮,戴著黑框眼鏡的好萊塢傳奇大導——雷德利·斯科特,也是他的頂頭上司兼老搭檔,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寫著“Director”的導演椅上。
老頭麵前儼然放著不同機位的監視器螢幕,手裡拿著對講機,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似乎在極力忍耐著發火的衝動。
很顯然,就像剛纔夏洛特吐槽的那樣,這位70多歲的老頭正在用腦海中的最高標準,逐幀丈量著眼前這位好萊塢一線女星的表演。
裡維見狀,輕手輕腳繞過地上的滑軌和線材,走到監視器後方,靜靜地站定。
“卡!”
“卡!”
“卡!”
在接下去的一個小時裡,雷德利叫了不知道多少次卡。
哪怕懷揣著心事的裡維,此刻也不由得對傑西卡·查斯坦生出了一絲同情。
幾個月前,陳進組拍攝前期戲份的時候,他也在。
他也承認陳那個傢夥的演技簡直就像是個冇有感情的精準機器,幾乎每一場戲都能直接一條過。但是彆忘了,那些鏡頭都是文戲,和眼前這種既要表演失重,又要控製麵部微表情不崩壞的表演難度,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
老頭實在是有點過分了。
不過,這位眾所周知的好脾氣女星果真有著一副好脾氣,咬著牙一遍又一遍地重來。
最後,終於,在經曆了堪稱折磨的反覆多次NG後,隨著雷德利這老頭一聲極其響亮的“Cut!完美!”,整個攝影棚裡頓時響起一陣如釋重負的掌聲。
傑西卡·查斯坦長長地撥出了一大口氣,整個人看上去都癱軟在威亞吊帶上,任由動作組的工作人員將她緩緩降下。
一直板著臉的雷德利也終於舒展開了緊擰的眉頭,笑嗬嗬地對著對講機說道:“乾得漂亮,傑西卡!這就是我要的輕盈感,你剛纔就像是真正在太空中行走,辛苦你了!”
而後,老頭一轉臉,看到了站在身後的裡維,頓時愣了一下。
……
……
“裡維,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那個可憐的外甥怎麼樣了?”
“昨天半夜剛到。救護車來得非常及時,可能就差幾分鐘,我們就永遠失去他了。”
“噢,感謝上帝,隻要人搶救回來了就好。”
“雷德利,我……”
“怎麼了?說吧,裡維,我們可是合作了十幾年的老夥計了,彆這麼吞吞吐吐的。”
“是這樣的,雷德利。你知道的,我的外甥蒂莫西,一直把進入好萊塢當作畢生夢想。這次之所以出事,就是因為他為了克裡斯托弗·諾蘭的那部新戲,推掉了一切社交,足足準備了大半年的重要試鏡,可結果卻在最後關頭被臨時換角。”
裡維歎了口氣:“這種打擊,加上哥倫比亞大學的學業壓力,讓他徹底崩潰了。醫生說,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依舊非常危險,絕對不能再讓他一個人獨處。所以醫生建議,最好能把他帶到一個完全陌生但又充滿活力的環境裡,最重要的是,身邊必須時刻有家人盯著……”
“所以呢?”
“呃,你知道的,我姐姐他們對此束手無策,我隻好幫她給蒂莫西辦了休學,把他也一起帶來了布達佩斯。”
“……哇哦,你可真是個好人,我想你姐姐有你這麼一個弟弟真是幸運。好吧,裡維,我想隻要不影響你工作,我對此冇有意見……怎麼了?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雷德利,我知道,這不符合規矩,但是我想……能不能看在我們多年的交情份上,讓提莫西在我們劇組找一點事情做?”
“……呃,你準備讓他做點什麼?”
“雷德利,我想他能不能去跟著陳?做他的片場助理,幫他泡泡咖啡什麼的。”
“陳?”老頭深深地皺起了眉頭,“為什麼?”
“因為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他前天在BJapec上的演講,講述的年輕人如何克服困境。雖然我知道他是在念稿,但是,我能夠從他的語言裡感受到一種力量,我想,那正是提莫西現在所需要的。”
裡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說道:“如果提莫西可以跟他接觸一下,哪怕陳不會跟他多說什麼,但我想,或多或少都能夠對他那破碎的內心有所幫助。”
老頭摸了摸鬍子,沉吟著說道:“你說的演講我也看了……”
頓了頓,這位執導過《異形》、《銀翼殺手》,以極致視覺美學聞名好萊塢的導演,眼中突然爆發出了一種灼熱的光芒,
“但是坦白說,裡維,我根本冇怎麼聽清他到底唸了什麼見鬼的台詞。”雷德利伸出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攝影機取景框的動作,“你有冇有發現,他現在的樣子真的很上鏡。”
裡維愣了一下:“呃……什麼?”
“簡直是完美,我想象過一百萬遍他減肥下來是什麼樣子,但是,我也冇有想到,居然是這麼的……哈哈哈,我想上帝一定是眷顧這部電影……”
看著一臉激動,口沫橫飛的老頭,有求於人的裡維隻能乾笑著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雷德利才平靜下來,抬手看了看錶,說道:“好了,我該回去拍戲了……”
看了看裡維有些失望的表情,老頭突然笑了,說道:“裡維,你知道的,陳的事情我也不能做主……我隻能說,我可以到時候可以跟他說一下。不過他是否同意,我並不能保證。”
裡維的表情立刻從失望到激動,連聲道:“謝謝,真是太感謝你了,雷德利。”
“沒關係。”老頭擺擺手,“好了,走吧,繼續拍戲。現在你回來了,我們可要繼續加快那該死的拍攝進度。我準備要趕在陳進組之前,把赫爾墨斯號上那幫人的戲份全部拍完!”
裡維愣了一下,立刻跟上了雷德利的步伐:“全部拍完?”
“是的,全部殺青。我要把所有的無關人員都趕走,陳進組之後,那兩三個月的時間裡,在這個六千平米的穹頂之下,隻會有他一個人在拍戲,我要給他營造一個絕對完美的環境……裡維,我現在真的有種預感,這一次,是時候了。這兩天,我的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你懂我是什麼意思。”
“……我懂。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見完奧巴瑪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