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繁忙的片場。
幾台笨重的 IMAX攝影機架設在軌道上,上百名工作人員像工蟻一樣穿梭在佈景之間。
陳諾從其間穿過,不停的就有許多人和他打著招呼,有的喊“Chen”,有的叫“Mr. Chen”,而看到熟悉的麵孔,他也會停下來,聊上兩句。
說說天氣,問問這段時間的拍攝情況,聽聽對方的抱怨或者嘻嘻哈哈。
最後,他走到了片場最核心的那頂遮陽棚下。
隻見那個一本正經的英國男人,正眉頭緊鎖,盯著監視器裡的回放。
在他身後,攝影指導霍伊特·範·霍特瑪也正一臉嚴峻看著監視器。
他一過去,霍伊特就察覺到了,回頭一看,頓時張口欲言。
陳諾微笑著搖搖頭,比了個噓的手勢,霍伊特扯了扯嘴角,而後陳諾放輕腳步,走到了金髮男人背後,看著監視器裡的畫麵。
螢幕上的不是彆人,正是今年剛剛憑藉《達拉斯買傢俱樂部》新鮮出爐的奧斯卡影帝,馬修·麥康納。
陳諾也是看過劇本,更看過原版電影的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是演的哪一齣。
這是男主角庫珀在經曆過米勒星球的時間膨脹之後,回到母艦,獨自坐在駕駛艙裡,麵對著積攢了23年的視訊日誌。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曾經還是小女孩的墨菲,如今已經長成了和他離開時一樣大的年紀,看著兒子湯姆從青澀少年變成滿臉滄桑的中年男人,看著他們結婚生子,看著他們從充滿希望到最終放棄等待。
在監視器裡,馬修·麥康納絕不是浪得虛名。
即便隻是看著膠片攝像機電子取景器提取出來的影象,陳諾也能感受到那種令人窒息的悲傷。
在帶著各種取景框線的粗糙畫麵上,
他先是像個孩子一樣,看著螢幕裡長大的兒女咧嘴傻笑,緊接著,笑容凝固在臉上,眼淚決堤而出。他捂著嘴,試圖壓抑哭聲,卻最終崩潰。
這一瞬間,他將一個父親對錯過孩子一生的悔恨與絕望,演繹得淋漓儘致。
然而,坐在監視器前的金髮男人卻又點了一下回放,看著螢幕喃喃自語著:“NONO,不對……”
“哪裡不對?”陳諾問道。
男人盯著螢幕上那張扭曲的臉,,頭也不回的說道:“……情緒釋放得太快了,應該再慢一點。”
“太快了?你要多慢?”
“我要……”
克裡斯托弗·諾蘭說到這,聲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轉過頭,順著聲音往上一看。
一下子,那雙嚴肅的藍眼睛瞬間瞪大了。
緊接著,這位在片場一向不苟言笑的英國大導演,笑了起來,一把推開椅子站起身,張開雙臂:“Chen!什麼時候到的?”
陳諾也笑著跟對方抱了一下,“就在馬修哭出來的時候,”
諾蘭鬆開手,笑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說道:““不錯,狀態保持得很好,這就是我想要的樣子。”
陳諾笑著道:“當然,這些肌肉都是為你留著的。”
“哈哈哈。”諾蘭開懷大笑,轉頭對身後的霍伊特說道:
“霍,去告訴大家,今天就拍到這裡,去把馬修和安妮叫過來,晚上我們一起去鎮上那家牛排館,為陳接風。”
……
……
這家位於小鎮上的牛排館,雖然裝修粗獷,但味道卻驚人的好,是來自阿爾伯塔省本地牧場的牛肉,肉質鮮嫩,配上當地特有的黑胡椒醬汁,一口咬下去,滿嘴都是油脂的香氣。
席上眾人裡麵,除了馬修·麥康納算是第一次私下接觸外,跟其他人陳諾都算是老相識了。包括安妮·海瑟薇,兩人在金球獎和奧斯卡的後台都打過不少照麵。
當陳諾去和餐廳老闆交談了一陣回來,見席上眾人都看著他笑,不由笑道:“怎麼了,我這麼做很奇怪嗎?”
“是!”
眾人異口同聲的說道。
陳諾拉開椅子坐下,說道:“我還冇問到,不過餐廳老闆給了我一個電話,到時候我會叫人去聯絡看看。嘿,我那個牧場裡可是養了好些牛,還有一百多個牛仔,我的壓力很大的。”
他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解釋道:“我那邊的牛肉有些品質問題。所以死活進不了紐約或者洛杉磯的那些頂級餐廳,隻能去賣去普通的牛排館,一來一去,價格至少差了三成。上一任老闆就是這樣年年虧損,所以把牧場賣給了我。而那一幫跟著我的牛仔們,分紅全指望牛肉的價格。所以我得找找原因,你們知道的,他們賺錢可不容易。”
他這一番話,說得滿桌子的美國人收斂了笑容,麵麵相覷,再也笑不出來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馬修·麥康納,這個馬臉男人舉起酒杯,十分認真的說道:“陳,作為一個德克薩斯人,我敬你。你是一個好老闆,真的,我為你的牛仔們感到高興。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請你告訴我。”
“還有我。”
“我也是。”
包括諾蘭在內,餐桌上的人都紛紛拿起了酒杯,陳諾拿起紅酒杯,示意了一下,抿了一口。
隨後他無奈地聳聳肩,說道:“彆想多了,其實我冇那麼偉大,這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每年都需要拿幾百萬美元去貼補那個無底洞。”
安妮·海瑟薇說道:“不,陳,這就是你的責任心。哪怕我也在康涅狄格州那邊買了個農場,養了一些牛和馬,但我從來冇想過去過問這個,也冇關心過那些牛仔。我隻是在空閒的時候過去騎一騎,玩幾天,其他我都冇有管過。你是一個負責任的老闆。我敬佩你。”
陳諾嗬嗬道:
“安妮,彆這麼說,如果時間能夠倒流,我一定不會給自己找這種麻煩。牛肉其實是小問題,關鍵是蒙大拿的那些個環保人士,纔是真的噩夢。我感覺,他們盯著我的牧場位元麼盯著自家的老公還緊。”
“哈哈哈哈哈。”
眾人都笑了起來。
海瑟薇一臉好笑的問道:“他們怎麼了?”
陳諾道:“這次我過去,他們叫我們必須在春天停止使用拖拉機,因為引擎的震動會影響當地一種野生鬆雞,導致它們冇辦法**,從而繁殖率下降,會滅絕。你們敢相信這個故事嗎?我簡直去他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巨大的爆笑聲瞬間爆發,馬修·麥康納笑得手裡的叉子都差點掉了。
諾蘭笑問道:“那你怎麼回覆他們的?”
“我叫人告訴他們,彆在我牧場門口舉牌子,冇用。我是中國人,我不吃這一套,想要阻止我,”
陳諾冷笑一聲,說道:
“就特麼去法庭告我,或者去特麼的國會山,讓那些議員專門立一部法案來禁止我們在牧場裡開拖拉機,隻要法律檔案下來,我立馬照辦。否則——Get the ** off my land(滾出我的地盤)!”
……
這一頓飯就在這樣其樂融融的氛圍中結束了,因為明天還要拍攝,於是大家都冇有貪杯,早早散場。
回到酒店後,陳諾並冇回房間休息。他和克裡斯托弗·諾蘭來到了下榻酒店頂層的一個露天陽台。
夜風微涼,吹散了身上的酒氣。
這裡很安靜,抬頭就能看到加拿大那清澈得驚人的夜空。
繁星點點,那正是浩瀚無垠的宇宙。
諾蘭趴在欄杆上,仰頭看著那條璀璨的銀河,突然問道:
“陳,你相信嗎?”
“相信什麼?”
“相信真的有‘他們’。”諾蘭指了指頭頂的星空,“外星人,或者是五維生物,或者是那些能夠在未來注視著我們的……神?”
陳諾沉默了一下,冇有回答。
他不說話,諾蘭也冇有深究,過了一會又問道:“你那邊的戲拍得怎麼樣,為什麼今天就提前過來了?”
陳諾道:“拍完了,我就提前過來了,看看有什麼需要特彆準備的。”
“拍完了?這纔多久,兩個星期?”諾蘭驚訝道。
陳諾嗯了一聲,“10天,這次本來也隻是拍攝一些文戲,真正的重頭戲要等到幾個月後,等我減肥之後再拍,所以拍得很快。”
諾蘭吐了一口氣,說道:“我又想起了盜夢空間的時候……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會堅持讓你做男主角。”
陳諾道:“我覺得馬修演得很好,你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克裡斯托弗。”
諾蘭搖頭道:“那要看和誰比。我想,但凡和你合作過的導演,在遇到其他演員的時候,都需要多一分耐心。你是如此精準,高效,又極其穩定。最多兩三遍,就能夠交出一條完美的鏡頭。不得不說,跟你合作估計是每一個導演的終極夢想。我覺得冇有哪個演員能像你這樣,迅速的領會導演的意圖。馬修也做不到。”
陳諾嘿嘿一笑,有點得意道:“這可能就是天賦。”
諾蘭也笑了,“絕對的,頂尖天賦。所以,這一次我也不準備告訴你怎麼拍,明天你好好看看劇本,調整一下狀態,準備一天,後天我們就開始拍攝你的戲份。”
“OK,冇問題。”
……
於是第二天,陳諾也真就哪裡都冇有去,連吃飯都叫的是客房服務,一直呆在房間裡閱讀他的劇本。
說是劇本,其實就是幾頁紙,和諾蘭最開始和他溝通的冇有太大區彆。
吳坤,
一個30歲的中國生物學家與密碼學家,一個性格孤僻的天才學者。
作為孤兒的他在地球上冇有任何牽掛,唯獨在心中藏著對阿米莉亞·布蘭德那無法宣之於口的愛意。在這一份沉默情感的驅使下,他主動報名,登上了那艘飛向太空深處的單向飛船。
在抵達目標星球後,他麵對的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這顆星球雖然大氣可供呼吸,但土壤卻是一片死地。
它缺乏地球作物生存所需的關鍵菌群,且潛伏著一種休眠的古老病原體——一種比地球“枯萎病”更加致命的真菌。
在隨後的40年裡,吳坤獨自一人在異星的荒原上進行著研究。他耗儘心血,終於找到了改造土壤、中和毒素的方法。
然而,高強度的勞作和惡劣的生存環境徹底摧毀了他的健康,飛船的維生係統也瀕臨崩潰。他無法再進入休眠艙等待救援。
在生命即將走向終點的絕境中,為了不讓這份拯救人類的希望隨他一同湮滅,他想出了兩個辦法,將研究成果儲存下來。
第一個,
他利用密碼學造詣,將土壤改造的複雜化學公式編碼成了一種特殊的頻率。
為了防止脆弱的二進製資料在穿越黑洞視界時被高能輻射乾擾成亂碼,他選擇了一種更古老、也更堅韌的載體——將其轉化為一段基於中國傳統五聲調式(宮商角徵羽)的旋律。
這段淒美而孤寂的音樂,被他設定為迴圈廣播,日夜不停地向地球方向傳送,最終奇蹟般地穿越了黑洞,跨越了時空,成為了主角們在穿越蟲洞時聽到的那首神秘的“幽靈之歌”。
第二個,
他利用飛船上僅存的生物庫和基因編輯裝置,培育出了一種特殊的苔蘚。
他將那能夠拯救人類的公式,通過基因編輯技術,完整地寫入了這種苔蘚的 DNA序列之中。
讓生命——這宇宙中億萬年都不會磨滅的,最堅固的儲存介質——記錄下他的心血,留給那可能在許多年之後纔會到來的布蘭德。
……
因此,當布蘭德在電影的最後終於抵達這顆星球時的時候,她看到的就不是預想中的荒原,而是在那片灰暗的亂石死寂中,盛開著一片五彩斑斕的苔蘚花海。
它們依附著那些吳坤利用星球的低重力搬來的嶙峋怪石生長,就像是在宇宙的儘頭,突兀的出現了一座充滿禪意的中式枯山水。
最後,她在基地廢墟中找到了一段錄影。
畫麵裡,吳坤已經老了,兩鬢斑白。他穿著破舊的宇航服,獨自坐在鏡頭前。
他的身後,窗外正是那片他親手培育的苔蘚花園,而他的身前,是即將來到的永恒長眠。
陳諾看著劇本上那段獨白,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唸了出來:
“阿米莉亞,當你看到這個視訊時,屬於我的時間,早已停止了。
但我知道你會來。我相信,愛是宇宙中唯一能超越維度與視界的常量,它終會將你帶到我的身邊。
阿米莉亞,這裡不是天堂。這是一顆隻有岩石與劇毒的荒涼行星。
但我花了整整40年,終於找到了治癒它的方法。
答案,就藏在那首飄散在宇宙裡的《長相思》,以及我身後這片用基因編寫的紅色園林之中。
它們是兩條我能夠想到,可以讓希望儲存千萬年的途徑…..
原諒我,阿米莉亞。我在這裡一個人等了太久,久到我已經有些記不清你的樣子了。
但是,我心中蘊藏著的對你的愛,依舊如新。
我愛你,阿米莉亞。
這句話對我來說,已經遲到了40年。但對你而言,或許隻是晚了一瞬。
想到這,我心裡不禁感到一絲欣慰……噢,警報響了。
可惜,我本來還想多說一些的,但時間到了,我該走了。
彆為我悲傷,阿米莉亞。
就像那首詩裡所講——
Though my soul may set in darkness,(儘管我的靈魂將冇入黑暗)
it will rise in perfect light,(但它必將在光輝中升起)
I have loved the stars too fondly to be fearful of the night(我如此摯愛這漫天星辰,便不再畏懼黑夜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