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雨又下起來了。
但這不再是許鞍華的雨,這是彭浩翔的雨。
事實上,許鞍華導演在《老鷹捉小雞》第一季第二集裡,曾用那一場傾盆大雨,為急需用錢為母親治病的謝家俊,鋪陳出了一種絕望的底色。
那一幕,被豆瓣和IMDB上的各路大神奉為教科書般的視聽語言,那一集,至今在第一季裡評分都一直穩居前三。
但這個漆黑夜晚的雨,卻在彭浩翔的鏡頭下,被香港街道兩旁光怪陸離的霓虹燈牌,浸染得透著幾分猩紅。
陰暗的室內。
雨水沿著倒映著燈光,顯得七色斑斕的玻璃窗蜿蜒流下,在窗欞和玻璃麵上拖出一道道痕跡。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雨夜的靜謐。
鏡頭切換。
那是一把點三八警用左輪,經常可以在香港的警匪片裡看到,看上去已經似乎已經有一些年頭了。
一隻手一撥動。
這把老舊手槍的彈巢,立刻飛速旋轉起來。
“啪。”
手掌合攏,彈巢歸位。
陳諾冇有看槍,而是盯著麵前的周潤髮。
“第一輪,六分之一的機會。槍口對著誰,誰就先來。”
他說完,把他帶來的這把左輪放在桌上,用力的一轉。
槍身立刻旋轉起來。過了一會,旋轉停止,槍口指向了他自己。
陳諾毫不猶豫的舉起槍,用槍口頂住了自個兒太陽穴。
在他對麵,周潤髮掛著那種招牌式笑容,用饒有興致的眼神看著他。
陳諾冇有任何遲疑,直接按下扳機。
“哢。”
撞針擊空的聲音。
然後,他把手槍放在桌上,往前一推。
周潤髮微笑著,冇有任何廢話,伸出手拿起手槍,也對著自己太陽穴,稍一停頓,就扣動扳機。
“哢。”
又是撞針擊空的脆響。
周潤髮將槍扔回桌子中央,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笑道:“阿俊,你現在很有膽子。”
陳諾冇有回話,而是低下頭,拿起手槍,推開彈巢,從褲兜裡摸出一顆子彈,塞進了空著的彈槽裡,然後猛地一甩手,讓彈巢再次旋轉。
周潤髮看著他,說道:“阿俊,你不僅敢把我解開,還把槍拿給我,你就不怕我拿槍崩了你?”
陳諾抬起頭,眼睛裡透露著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他沉默了下,說道:“你不會的。”
“哦?”周潤髮笑著,“對我這麼有信心?”
“係啊。”陳諾抽動了一下嘴角,深深的看著周潤髮,“如果你這麼做,跟你嘴裡的垃圾有什麼區彆?你不是說,這個世界是有秩序的,隻有像我們這種一無所有的底層垃圾,纔會像野狗一樣,為了活下去而不擇手段。如果你朝我開槍,那你不就是你口中的垃圾,野狗?”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潤髮狂笑起來,而後,毫無征兆的,笑聲戛然而止,表情亦瞬間恢複平靜,露出白生生的牙齒說道:“你說得對呀阿俊,如果不守規矩,那我和你們這種垃圾又有什麼分彆?隻有低等生物纔會為了生存不擇手段,而我們這種人……是在享受遊戲。”
陳諾笑了一下,垂下目光,“係啊,享受遊戲。”
說完,他按在槍身上,再次用力地一轉。
警用左輪再次飛速旋轉起來,發出“嘩嘩”的聲音。
兩人都一言不發,隻聽著那聲音由急促變得緩慢。
最終,慣性消失了。
黑洞洞的槍口晃了兩下,靜止下來。
這一次,它不偏不倚,正正地指向了周潤髮。
陳諾道:“你先。”
周潤髮一笑,伸出手,將額前垂落的一縷頭髮向後抹去,隨後抄起桌上的柯爾特,把槍口重重地頂上了太陽穴,擠得額頭都有些變形。
在特寫鏡頭裡麵,他那雙深邃的瞳孔裡,倒映著陳諾那張死水般的臉。
“我吃定你呀!阿俊!”周潤髮盯著陳諾,說道。
扣動扳機。
“哢。”
一陣撞針擊空的脆響。
“哈哈哈”
周潤髮發出一陣狂笑。
如果說發哥狂野外露的表演是火,那陳諾就像一塊冰。
他一言不發的拿起桌上的槍,直接對著太陽穴又一次扣動了扳機。
“哢——”
再度空響。
周潤髮猛地收住笑容,臉色變幻,用一種陌生的目光打量著陳諾,就像不認識他這個人一樣。
陳諾冇有理會發哥那探究的目光,重新低下頭,再度從褲兜裡取出一顆子彈——
這是第三顆。
“哢噠。”
子彈入膛。
現在,六個彈槽,三顆子彈,三個空位。
機率不再是六分之一,是二分之一。
生死各半。
左輪手槍再一次在桌上轉動起來。
這一次,槍口指向的是陳諾。
陳諾舉起槍,扣動扳機。
再次空響。
然後放在了桌上。
周潤髮目光在槍上停留了兩秒,隨後拿了起來,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鏡頭在發哥的臉上遊走。
儘管這幾年處於半隱退狀態,還接了不少被觀眾詬病的商業爛片,但是,在老鷹捉小雞第一部裡的客串,依舊讓發哥重回大眾視野。
對第二部的演出,這位早已功成名就的大明星十分重視。
前幾天,眼看自己的演技就要被後生晚輩像豆芽菜一樣碾壓過去,也是忍耐不住,昨日回去,終於拿起草草看過的劇本認真研讀起來,
所以,在認真起來之後,
哪怕之前的狀態,讓人覺得他已經淪為一個隻會哈哈大笑的吉祥物,但此刻的表演可以看出,這位天王巨星的演技功底依舊是線上的。
和前兩次不同,遊戲進行到這裡,原本在這場戲的過程中,周潤髮臉上一直掛著的那種信心十足,掌控一切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僵硬,眼角的肌肉不受控製地跳動了一下。
讓人不由得感受到一種淡淡恐懼,正透過那張偽裝鎮定的麵具,一點點滲透出來。
陳諾突然笑了一下,說道:“怕了?”
周潤髮依舊保持笑容,但這個笑,像是帶了一副笑容麵具。
特寫鏡頭裡,他那根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有一些顫抖。
但接著,他還是按了下去。
“哢噠。”
空響。
周潤髮呼的一聲,突出一口長氣,緊接著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後猛的笑容一收,咬著牙關,一字一句的說道說道:“阿俊,我說了,我吃定你呀。連個天都幫我不幫你,這一槍冇響,就是老天爺註定要收你!”
陳諾又一次低下頭去,摸出一顆子彈,塞進了彈巢,嘴裡吐出三個字:
“第四顆。”
……
鏡頭從室內掃過。
如果說這一夜場戲裡的雨和許鞍華有幾分淵源,
那麼,這房間裡明暗相間,夾雜著紅,黃,黑的色塊,則就和王嘉衛的鏡頭一脈相承。
老藝術家雖然喜歡背後逼逼彆人,但毫無疑問,在對於氣氛的營造上,兩岸三地恐怕隻有侯孝賢能夠與其並肩。
此刻哪怕彭浩翔僅學到三分,也讓這地上的床墊,整齊的被子,冇有一點雜物的空間,還有地上四仰八叉的屍體,那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泊,變得曖昧而又淒美,像是一個《阿飛正傳》裡的午夜。
攝像機就這麼掃過一個又一個的靜物,最後,穿過一麵拚接彩玻的隔斷窗戶,落到了沙發區對坐的兩人身上。
桌上旋轉的槍,這時漸漸地停了下來。
這一次,那黑洞洞的槍口,鎖定了周潤髮。
這一次,發哥冇有笑。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窗外雨點拍打玻璃的響聲。
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計時的一個鐘擺。
發哥臉上的肌肉僵硬,他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一顆顆事先噴上去的水珠,在發哥的額頭上滑落,
他伸出了手。
但這一次,不再是那種行雲流水的,他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兩秒,才抓起了槍。
他閉上眼睛,對著自己的下巴,遲疑了很久,手指才扣了下去。
“哢。”
周潤髮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像是剛從深海裡被打撈上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手中的槍“啪嗒”一聲掉落在茶幾上,隨後,又是一陣猖狂的大笑。
他一邊笑一邊拍著桌子,“阿俊,這就是命!四顆子彈,3分之2的機率都殺不死我,我是不死的!這一槍輪到你,你死定了!”
陳諾冇有笑,他靜靜的看著對方。
而後,拿起了桌上的槍,雙手握槍,槍口上移,頂住了自己的下顎,停留了兩三秒之後,在周潤髮滿是渴望的表情下,直接扣動了扳機。
“哢。”
空響。
周潤髮原本的獰笑僵在臉上。
“可惜。”
陳諾說道。
而後又低下了頭,從褲兜裡再次拿出一顆子彈,輕聲說道:“現在,我們來第五顆。”
周潤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極度難看。
他死死盯著陳諾。
而陳諾卻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隻是又一次掏出子彈,把它塞入彈倉僅剩的兩個空槽之一,然後手腕一抖。
放在桌上,第五次旋轉。
槍口停住。
這一次,黑洞洞的槍口,直直地指著陳諾自己的胸口。
“哈哈哈哈哈。”
周潤髮的表情猛然鬆懈下來,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坐直,收起笑容,看著陳諾,一臉認真說道:“怎麼辦?阿俊,五顆子彈,六分之五的概率,你這次真的是在劫難逃了,神仙都救不了你。”
“不過,你現在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救你自己。”
“那就是,開槍打我。”
“彆管什麼規則。”
“你也可以現在開槍,扣一下或者是兩下,對著我的臉,砰的一聲,把我的頭打爆。”
“其實,你想要的那個人的聯絡方式,就在我的上衣口袋裡,你殺了我,然後就可以拿走它。”
“很簡單,係唔係?”
“隻是呢,這樣一來……”
周潤髮停頓了一下,把雙手放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歪了歪頭,放緩了語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你就得承認,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垃圾。”
然後,他微微起身,向陳諾逼近了一些,表情帶著一種刻骨的輕蔑與嘲弄,慢慢道:“你就得告訴自己,你是一個跟其他垃圾一樣,隻是因為運氣好,才從垃圾堆裡,逃了出來的,垃圾。”
說完,他又一次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陳諾突然身體前傾,幾乎將臉快貼到了他的臉上,然後把嘴巴大大張開,直接把那警用左輪半個槍身都塞了進去。
周潤髮的笑聲戛然而止,雙眼睜大。
這時候,在監視器裡的畫麵也彷彿變得扭曲而荒誕。
鏡頭將陳諾的麵部特寫拉伸得有些變形,槍管撐開了他嘴,擠壓著他的臉頰,他眸子裡閃爍著一種莫名的光芒。
那不是恐懼,那是淡淡的嘲諷和戲謔。
他這麼看著周潤髮的眼睛,雙手持著槍柄,用右手食指緩慢的扣動了扳機。
“哢。”
再一次空響。
陳諾緩緩的坐回了原位,然後把槍從嘴裡抽出來,放在了桌上。
然後把槍推向對麵。
周潤髮此刻的臉上,再也看不到剛纔的笑容。
陳諾看著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小小弧度,輕聲道:“怎麼了?想法變多了嗎?”
繼而,他坐直了身體,臉上綻放開了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也是這場戲演到現在,在他臉上從來冇有出現過的笑,極其燦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看著周潤髮,說道:
“一共六個彈槽,五顆子彈。唯一的那個空位……不好意思,我剛纔用掉了。”
“現在,該你了。”
“哦對了,記得,你說過,你要享受遊戲。”
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鏡頭又一次給到了周潤髮。
隻見他怔怔的看著桌上的槍,頭髮被汗浸透,淩亂地貼在額頭上。
然後,他緩緩的伸出手去,慢慢的握住了槍柄。
特寫鏡頭裡,他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馬上鏡頭上移,在那昏暗的燈光下,那一雙曾經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佈滿了紅血絲,裡麵盛滿了恐懼,掙紮,以及最後一絲被逼入絕境後的,
瘋狂與兇殘。
突然,周潤髮猛地抬起頭,一聲暴喝:“阿俊,你去死吧!!”
他冇有把槍口對準自己,而是猛地抬起手臂,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麵前的陳諾,緊接著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哢。”
但下一秒,預想中的槍聲冇有響起,也冇有鮮血四濺。隻有一聲清脆又熟悉的金屬撞擊聲。
一個絕不該出現的空響。
周潤髮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一抹剛剛浮現出的猙獰殺意,被凍結在了臉上。他不信邪地再次扣動扳機,手指瘋狂地一下又一下的扣動。
“哢。”
“哢哢哢哢!”
連續的空響聲在死寂的房間裡迴盪。
周潤髮徹底崩潰了,他哆哆嗦嗦地推開彈巢,那五顆黃澄澄的子彈明明就在裡麵,在燈光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澤。
他摳出一顆子彈,舉到眼前死死地盯著,然後像瘋了一樣用力地砸向桌麵。
鏡頭掃過去。
隻見子彈的底部,原本應該是底火的位置,是一片平滑的黃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時候,陳諾猛然大笑起來。
笑聲裡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嘲弄。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的說道——
“道具槍來的。”
“花了我幾千蚊,從網上買的。”
“這裡是香港啊,2014年了,哪裡容易那麼搞到真槍?”
“你以為我剛纔為什麼要一次次地低頭?”
陳諾把身體重重地靠回椅子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度的放鬆,以及露出一個懶散的笑容,“因為我怕我一抬頭,就會忍不住笑場啊!”
然後,他從褲兜裡掏出幾顆子彈,在手裡拋了兩下,甩到了桌子上,“為咩我每一次都從褲兜裡摸子彈?因為我怕你看出來子彈是假的。”
“講真,每一次我看著你那副裝得很辛苦的樣子,我真的……忍笑忍得好辛苦哦。”
在他的話語中,周潤髮的臉色變幻,彷彿表情和血色,都在一點點的消失。
而後,陳諾臉上的戲謔神情野慢慢不見了,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椅子上的周潤髮,
“我一開始就說了,這是一個遊戲。”
“你是不是忘記了?”
“在正常人的世界裡,遊戲是不會死人的。”
“所以在這個遊戲裡,我賭的從來不是命,賭注隻有一個,就是你的‘享受遊戲’,其實是一文不值的鬼話。”
“就像我最開始說的那樣,”
陳諾俯下身,盯著周潤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像你這樣的狗東西,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怕死,但其實,一旦麵對死亡,你們隻會比那些被你們嘲笑的人,叫得更慘,更害怕。”
陳諾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周潤髮那張僵硬慘白的臉,動作輕蔑得,像是在拍打一條喪家之犬。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輕聲說道:
“所以,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誰是……垃圾?”
然後,他恍若無人的伸出手,伸進周潤髮穿的黑色西服的上方口袋,輕輕一夾,掏出了一個黑色的小小信封,看了看,便放進了自己的褲兜裡。
而後,
他又蹲下身,從張達明的口袋裡拿出手機,撥了出去。
“喂,999嗎,這裡是……有人殺人了……”
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做完這些事情,陳諾才從腰間摸出另一把槍,放在了桌上,看著僵直著身體,在這個過程中一動不動的周潤髮,
“這把是你的槍,是真的,可以殺人的槍。留給你了。”
而後,他轉過身,不再看對方一眼,也根本不怕自己背後會捱上一槍,頭也不回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快步穿過走廊,下樓。
就在這時,身後那棟死寂的大樓裡,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
“砰!”
聲音穿透雨幕。
陳諾的腳步微微一頓,但也僅僅是一頓。而後便走出了門洞,抱著頭,在灑水機製造的漫天暴雨中越走越快,最後,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
“卡!”
“收貨!”
“今晚海鮮酒樓,我請客啊!”
隨著彭浩翔那一聲興奮的“收貨”從對講機裡響起,整個片場瞬間沸騰了起來。
要知道,為了這一場長達二十分鐘,幾乎全是麵部特寫和心理博弈的重頭文戲,整個劇組已經在攝影棚裡足足熬了三個通宵。
在這三天裡,兩個鏡頭下的男人就像是不知疲倦的瘋子,在一個個NG中不斷打磨碰撞,那種高壓的氛圍逼得現場的每一個人都繃緊了神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可是,這兩位爺拿著天價片酬,當然可以為了藝術不知疲倦,但底下的燈光、收音、場務都是掙點辛苦錢的打工仔,在這樣高強度的連軸轉下,肚子裡早就苦不堪言。
要是換做其他劇組,碰到這種折磨人的拍法,底下人早就怨聲載道。
但冇辦法,在這個片場,哪怕是資格再老的老行尊,也隻能把苦水往肚子裡咽,咬碎了牙硬撐著。
此刻補完了這一場戲的最後一個外景鏡頭,大家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當然都想要好好慶祝一番了。
負責灑水的工作人員關掉了閥門,那漫天的暴雨瞬間戛然而止。世界重歸寧靜,隻剩下地上濕漉漉的水漬。
陳諾一邊用古麗娜紮第一時間遞來的大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走進了搭在一旁的導演監視棚,看著還在盯著監視器的彭浩翔,杜琪峰,以及特意跟著劇組,從攝影棚來到外景地的周潤髮,
問道:“怎麼樣?過了麼?要不要補一條。”
“Perfect!不用!”彭浩翔毫不遲疑的說道。
陳諾點點頭。
又聽杜琪峰用一種滿是感慨的語氣,操著一口標誌性的港普說道:
“呢一場,絕對係近十年來,港產片裡最有張力嘅一場文戲啦,足以載入史冊嘅。上次我見到呢種戲,還係《無間道》裡華仔同偉仔的天台那場,不過講真,那次都未必有今次來得勁。呢個,纔是真正嘅教科書級彆的演技,係火星撞地球!如果不繫我親自坐鎮,你告訴我這個係拍電視劇?打死我都唔信咯。”
這時,發哥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道:“好啦,我就不去食飯啦,我要返屋企補覺……年紀大啦,真係不服老都不行,頂不住這種通宵戲。幸好拍完,不然,我真的要掛在這裡。你們去玩開心點。”
說完,他走到陳諾身邊,伸出手,露出一個笑容,這個笑,不是鏡頭裡黑衣人的笑,而是《上海灘》裡的許文強看到了馮程程時露出的笑。
“再次還有類似的戲,諾仔你說一聲,隻要我還冇死,我都會來。”周潤髮一臉認真的說道,說完,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多謝。”
多謝什麼,他冇說,陳諾也冇有問。
陳諾隻是用力的回握住他的手,搖了搖,說道:“有機會的,辛苦了發哥,我多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