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比劇院內的笑聲如潮水般一陣接著一陣。
氣氛歡樂到了極點！
來賓們很快樂。
因為艾倫·德傑尼勒斯講的笑話是老少兼宜的那種，哪怕偶爾有點冒犯，但是在她一向的好人緣，以及陽光的笑容下，一切也都冰消雪解。
後台的工作人員們很快樂。
因為自從開場艾倫的小笑話以來，收視率曲線便一直居高不下，直接一開場，就打破了去年的峰值。
在電視電腦麵前，觀看節目的觀眾也很快樂。
因為今年的奧斯卡著實群星雲集，老的少的，齊聚一堂，呈現出近年來難得的百花齊放。
那麼，或許大概可以說，
在這普天同慶的時刻，全世界真的隻有布拉德·皮特一個人，笑不出來了。
他坐在第二排，雖然看起來在笑，但是，熟悉他的人都能從他嘴角抽搐的肌肉看出來，他現在絕對處於爆發的邊緣。
“冷靜點。”他身邊的安吉麗娜·朱莉不動聲色地握了握他的手，用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
“你是不是很開心？”
“你在說什麼？”
“彆對我撒謊，我看得出來，你並不生氣。哪怕開場之後，艾倫那個婊子的話題一半的時間都在他身上打轉。”布萊德·皮特保持著笑容，湊到朱莉的耳邊，像是在說一些甜蜜的悄悄話，實際上，聲音卻陰沉得可怕，“而我們，卻像是無人理會的壁花。你卻還是不生氣，親愛的，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朱莉轉過頭來，那雙灰綠色的眸子警惕地盯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警告道：“布拉德，你彆發瘋，這裡是奧斯卡，全世界都在看著。”
“我知道。”皮特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所以，你都不解釋一下嗎？”
“我需要解釋什麼？是你太敏感了。冇錯，艾倫確實冇有提到你，也冇有提到我，那又怎麼樣？你已經不是20歲的新人了，你應該比誰都明白，這就是好萊塢的遊戲規則。”
朱莉冷冷地注視著前方舞台，語氣平靜的說著，
“當你正如日中天，電影連續大賣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吹捧你。反之，所有人都會把你當成空氣，視而不見。這不奇怪。更何況……”
朱莉還冇說完，
台上艾倫開始總結了，打斷了她的話。
“好了，我們該開始了，這將是一個激動的夜晚。”
“任何事都可能發生，很多的可能性。”
“可能性一，《為奴十二年》或者《浴血黃龍》，贏得最佳影片。”
話音剛落，台下就響起了為電影捧場的歡呼和掌聲。
艾倫攤攤手，等著掌聲平息。
然後一臉正經繼續道：“可能性二，你們都是種族主義者。”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場間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各種笑聲。
艾倫在台上也笑了起來，而後說道：“現在讓我們歡迎，我們的第一位頒獎的白人嘉賓，安妮·海瑟薇！”
安吉麗娜·朱莉湊過去，低聲說道：“更何況，隻要最後的最佳影片屬於《為奴十二年》，那今晚真正的贏家，依然是你。第一次做製片人就得到奧斯卡最佳電影，全好萊塢都會對你刮目相看。而當你作為製片人走上台去，捧起小金人，發表獲獎感言，自然所有的目光都會在你身上，又何必因為這一點小事生氣，你說呢？布拉德？”
皮特沉默了一下，隨後嘴巴翹起，說道：“你說得對。安吉。今晚的最佳電影一定是我們的。既然我們在金球獎上戰勝過他們一次，那就一定能贏他們第二次。”
朱莉說道，“是的。”
的確是這樣。
按照好萊塢的慣例，極少有電影能在丟掉了金球獎最佳劇情片這塊風向標之後，還能在奧斯卡上完成絕地反擊。
在金球獎上都做不到，之後的奧斯卡上，就應該更加做不到。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
一段被她刻意封印的記憶，突然湧上腦海。
那是在一間狹窄的洗手間裡。
水龍頭被開到了最大，嘩嘩的水流聲撞擊著瓷盆。
盥洗台上，一麵橢圓形的鏡子裡，映照出一個女人的背影。
還有，鏡子裡有一雙黑色的眼睛，正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侵略感，彷彿吃人一般惡狠狠的盯著她。
她的聲音被劇烈的水聲壓蓋了下去，
但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卻穿透了水聲，在她耳邊響起。
“沒關係，待會我們再來一次。”
……
……
陳諾當然不知道，就在他的斜後方，有一個他的老情人，正想起了他的丟人往事。
就算他知道，他現在也冇有功夫關心這個。
理由很簡單，這一屆奧斯卡，不知道怎麼考慮的，把最佳男配角放在了第一個頒發。
浴血黃龍一開始，就迎來了重量級大考！
舞台上，燈光變幻。
伴隨著優雅的音樂，一身黑色亮片禮服，剪著利落短髮的安妮·海瑟薇款款走出。
而這位美國甜心，也正是諾蘭《星際穿越》所選定的女主角，並且在幾個月後，會跟他有一點你儂我儂的對手戲。
可現在，女人可跟那個拯救世界的科學家看上去冇有半點關係。
她明眸皓齒，光彩照人。
安妮·海瑟薇站在麥克風前，微笑著看著台下的幾個男配角候選人，依次念出他們在電影裡的角色名字。
“Epps。”
“Muse。”
“Rayon。”
“Richie。”
“Candie。”
“你們演繹出了不同性格不同國籍的角色…”
當唸到最後一個名字“坎迪”的時候，陳諾下意識的側過頭去。
坐在他斜後一排的小李子，本來就往這個方向看著舞台，他一動、於是立刻轉眼過來，和他對視上了。
在陳諾眼裡，小李那一張臉，嘴角雖然依舊努力想要維持微笑，可看上去僵硬就像是剛出土的兵馬俑。隻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來，這人真的很上心，真的想拿獎。
這可怎麼行？
到時候播出去，全世界不笑死？
“R-E-L-A-X……放——鬆——點——”陳諾用慢動作，朝著小李子做著口型，“彆~像~個~呆~瓜~”
小李子先是一愣，隨即應該是讀懂了陳諾的唇語，當即也用口型說出了兩個無聲的單詞：
“Fuck... You...”
陳諾“噗嗤”一聲樂了。
然後用兩隻手指在嘴角那裡比劃了一下，“S-M-I-L-E笑~”
小李子笑了，點了點頭。
陳諾又繼續無聲道：“我~相信~你~會贏~其他人~”搖搖頭，比劃了一個割脖子的動作。
當然，如果陳諾此刻知道，他現在做的這一些表情和動作，會被捕捉下來，並被人發在網上去，不光是引起了大量傳播和眾多調侃，並且，還被唇語專家把他說的話解讀得個七七八八，那他肯定是不可能加最後一句的。
但現在他不知道哇。
他最後這麼一說，小李子徹底笑了，衝他點點頭，整個人靠回了椅背上。
陳諾於是回過頭，重新看向舞台。
這時，大螢幕上已經開始播放候選人的角色片段了。
巨大的杜比劇院內，音響轟鳴。
首先是巴克哈德·阿卜迪在《菲利普船長》裡那張瘦削而猙獰的臉，以及那句著名的台詞“Look at me， I am the captain now看著我，我現在是船長了”。
緊接著是一頭捲髮的布拉德利·庫珀在《美國騙局》裡咆哮著打著電話。
然後是邁克爾·法斯賓德在《為奴十二年》中飾演的農場主艾普斯，他手按聖經，表情令人不寒而栗。
再之後，是傑瑞德·萊托。畫麵中的他穿著女裝，打扮成一個老年女人，在浴室裡哭泣。
一直到最後，畫麵才切到了萊昂納多。
那是陳諾十分熟悉的場景，也是浴血黃龍裡，目前傳播度最廣的一齣戲，那一場晚宴的戲份。
螢幕上，那個穿著精緻天鵝絨西裝的南方莊園主，在嘶吼在咆哮，麵目猙獰，宛如禽獸。
不管看幾次，陳諾都覺得，這是一段賞心悅目的表演。
也真的是一段值得拿獎的表演。
但是，結果會如何呢？
說實話，陳諾並不看好。
雖然小李子在金球獎上的確拿了最佳男配，目前也是他和《達拉斯俱樂部》裡的傑瑞德·萊托呼聲最高，但是，在他的上一世，小李子卻從來冇有拿過最佳男配角。
想到這，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好吧。
現在不是兵馬俑。
是木乃伊。
……
燈光重新聚焦在舞台中央的安妮·海瑟薇身上。
她拿著那個金色的信封，
“奧斯卡獲得者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撕開了信封的封口。
“刺啦——”
她抽出一張卡片。
在這一刻，
陳諾的心跳都加速了，感覺掌心都在冒汗。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比他自己拿獎還要緊張。
安妮·海瑟薇看了一眼卡片，留出一絲微笑，而後乾淨利落的念道：“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浴血黃龍》。”
what？
WHAT！?
什麼玩意兒！？
陳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聽錯了嗎？
還是冇有？
現在這劇院之中，鋪天蓋地，震耳欲聾的掌聲，以及口哨聲，尖叫聲，究竟是為誰而響？
真的是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
他抬頭，看著現場的大螢幕。
隻見，在片刻之前，和他擠眉弄眼的那個男人，正站起身來，扣著自己的西裝釦子，而後，跟身邊的人握手，接著，他順著過道走來，走到了一個傻乎乎的，彷彿正在發呆的黑髮黑眼的男人身邊……
好吧。
陳諾站起來。
他張開雙臂，下一秒，他就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剛衝出牢籠的棕熊給狠狠撞上了。
小李子一把攔住他的肩膀，用力的勒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之大，讓他感覺到了一陣疼痛。
陳諾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好萊塢巨星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彷彿是一種壓抑了二十年，終於得以釋放的狂喜。
在這個時候，杜比劇院裡的原本就瘋狂的掌聲，頓時更上一層樓，口哨聲，歡呼聲，真的快要把屋頂都掀翻了。
陳諾的耳邊，卻傳來了小李子帶著一點鼻音的聲音，““We did it... Buddy， We **ing did it!我們做到了，夥計，我們他媽的做到了。”
這時，陳諾心裡那股懵逼的勁兒終於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心底湧上來的熱流。
他也狠狠地反手抱住小李子，重重的在他背上錘了兩拳，大笑著在他耳邊吼道：
“是的！是你做到了！現在，立刻，馬上——上去拿你的小金人！”
萊昂納多鬆開手，臉上的笑容燦爛，他掠過陳諾，繼續往舞台走，之後三兩步就走了上去，從安妮·海瑟薇手裡接過獎盃，和對方貼麵親吻，而後站在了話筒前。
這時，滿場的掌聲根本冇有平息的痕跡，所有人都在起立鼓掌。
包括陳諾，
他此刻的心情說比自己拿獎都還要激動一百倍。
因為這真的真的，是一座完全在他預期之外的獎盃。
這也是一座在他的影響下，走向了另外一條河道的世界，所因他誕生的奇異果。
對於台上這個相交多年，也曾經因為幫他的忙，被萬眾嘲笑的男人，能夠得償所願，拿到這個最佳男配角，他是發自肺腑的高興。
過了好一會，掌聲漸漸平息下來，眾人也各自入座。
小李子捧著小金人，此刻已經恢複了從容，完全看不出之前在陳諾耳邊都用哭腔說話。
此刻，他用很是理性鎮定的語氣說道：“謝謝……謝謝大家，謝謝在座的所有人。”
“首先感謝組委會，給了我這個榮譽。”
“呼，說實話，這玩意兒比我想象的要沉得多。”
場內笑聲一片。
小李子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小金人，說道：
“感謝和我一同提名的幾位傑出的同行，你們的表演是如此的令人驚豔。”
“感謝我的家人，感謝我的母親，是她在很久以前，就不辭辛勞地開車帶我去試鏡，支援我這個充滿妄想的孩子去追逐夢想。”
“感謝昆汀·塔倫蒂諾。這個獎真的歸功於昆汀·塔倫蒂諾，幾年前，是他打電話給我說，裡奧，我這裡有個角色，想要你來演。我很慶幸我答應了這個奇怪角色的邀約，而昆汀通過他的創作與導演，讓我站在了這裡。”
“我還要感謝我的經紀人，老裡克，是他一直鼓勵我。”
“還有劇組的其他人，綾瀨，傑米，克裡斯托弗，塞繆爾還有克裡，是你們讓整個電影變得精彩。”
“感謝我的朋友們，你們知道我說的是誰。”
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用略快的語速一口氣說到這，然後突然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頓了一秒，目光穿過層層人群，鎖定了一個方向：
“最後，我想著重感謝一個人，那就是我的兄弟，諾陳。”
台下頓時響起歡呼聲和掌聲。
大螢幕上切到了陳諾。
他這時笑容滿臉，對著台上豎起了大拇指。
小李子看著他，收斂了笑容，一本正經且深情地說道：
“大家都知道，他在大熒幕上的表現無可比擬，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演員之一。”
“但是極少有人知道，他擁有著多麼不可思議，多麼溫暖而美好的內心。”
“我真心感謝你。是你在片場的時候，不斷地激勵我，逼迫我，鼓勵我，我纔可以做到這一切。雖然你比我年輕，但在很多時候，我覺得你比我更加成熟。”
“你絕對是這個世上最好的那部分事物，我很榮幸能夠認識你，和你共事。”
說到這，萊昂納多舉起手中的獎盃，對著他晃了晃，說道：
“陳，我現在站在了你曾經站過的地方，看到了你見過的風景。你說得冇錯，這的確是世界上最美的。”
“謝謝。”
在全場的山呼海嘯之中，小李子拿著小金人在空中揮舞了一下，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