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極致的感官刺激,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遍了巴克米勒的全身。
如果不是顧忌到這裡是公共場合,如果不是因為旁邊還坐著其他人,這個來自德克薩斯的中年紅脖子,此刻絕對會從椅子上跳起來,像在超級碗現場看到主隊達陣一樣,扯著嗓子開始大叫。
這纔是他媽的複仇!去他媽的法律,去他媽的寬恕,去他媽的警察!!!
對於卡爾文·坎迪這種招惹主角的人,就應該這樣!就應該用鐵錘,一下一下,把他的腦袋砸爛,把他的驕傲、他的優雅、他的祖先榮耀,統統砸成一灘爛泥!
不怪巴克米勒如此激動,實在是近些年,那些好萊塢導演們拍的那些軟蛋西部片都快把他逼瘋了——主角總要在最後一刻猶豫,要講一堆大道理,要展現所謂的人性光輝,最後還他媽把壞人交給警察。
把犯人,交給,他媽的,警察!
他看了一輩子的西部片,從來冇有聽說過這種事!
可是,偏偏就在近些年,這種娘娘腔病毒就像瘟疫一樣傳染了整個西部片市場。
每一個腰間彆著槍的牛仔彷彿都突然變成了動保協會的誌願者或者是擁有心理學學位的社工,他們在拔槍前要思考道德困境,在殺人後要懺悔上帝,把那種狂野不羈的西部精神閹割得乾乾淨淨。
不得不說,陳諾在熒幕上砸出來的這一錘子,像是直接砸在了巴克·米勒的心坎上,把他這幾年對電影的失望,在工作上受的氣,在家裡被老婆嘮叨的煩躁,還有剛纔被女兒頂撞的怒火,統統都給宣泄了出去,徹徹底底讓他爽翻了天。
這種感覺,絕對不隻是巴克·米勒一人所有。
如果把視野拉高,可以看到,
在深夜的此刻,
不管是在繁華喧囂的紐約時代廣場旁的AMC,還是在俄亥俄某個隻有兩個廳的破舊影院,不管是像巴克米勒這樣來看笑話的紅脖子,還是一些無所事事冇有期待的普通男人,
在此刻的影廳裡,無不被這股撲麵而來的、原始而野蠻的血腥氣概狠狠擊中。
他們屏住呼吸,瞳孔陳諾錘下去的那一瞬間的劇烈收縮,感受著一種屬於雄性生物本能的戰栗與狂歡。
……
不過,電影到此並未結束。
畫麵切換。
硝煙瀰漫的奢靡餐廳此刻已化作修羅場。
銀幕中央,那個男人在一片屍山血海中緩緩站直了身體,那把剛剛完成了處決的鐵錘被他隨意地拎在手裡,黏稠的紅色液體順著錘頭滴答落下。
他臉上那道醜陋的蜈蚣疤痕此刻被血汙覆蓋,唯獨那雙眼睛,穿透了滿臉的血汙與硝煙,依舊冷硬如鐵,冇有一絲波瀾。
這時,突然在背景之中,一陣敲鐘聲響起。
他猛地回過頭,看向了躲在桌角渾身發抖的小女孩。而後,大步走過去,一把將那個瘦小的身軀提了起來,幾步衝到窗邊,一肘撞碎了玻璃窗框。
夜風呼嘯灌入。
“跑。”他盯著女孩的眼睛,聲音沙啞的吐出了這一個字。
十多歲的黑人小女孩死死抓著他的衣袖,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全是淚水,拚命地搖著頭:“不……我不走……”
“這裡冇有你的事了。”
鏡頭中,陳諾那一張沾滿血汙的臉猛地逼近她,眼神凶狠的說道:“滾!滾回你的路易斯安娜去,永遠彆讓我再看到你!”
說完,他根本不給女孩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用力將她推出了窗外,窗外是一樓的草棚頂,跳下去並不高。
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滾落在草堆上,男人轉身,從地上撿起了一把從屍體上搜來的雙管獵槍。
哢噠。
合上槍膛。
他背對著那個破碎的視窗,獨自麵對著那扇即將被撞開的大門。
這個時候,
鏡頭緩緩拉遠了。
穿過了破碎的門框,越過了滿地的屍體,給了一個寬敞而令人絕望的全景。
在全景中可以看到,黑暗中整座坎迪莊園像是一個被激怒的巨獸,徹底甦醒了。
樓梯上,走廊裡,庭院外搖晃的火光中,一個又一個手持步槍,麵目猙獰的身影,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正從四麵八方向這間小小的餐廳湧來。
畫麵中央,那個男人的背影,就這樣靜靜地佇立在破碎的窗前。
窗外的月光和莊園的火光交織,在他身後勾勒出一圈金黃色的光圈。
他就這麼背對著那唯一的光明,獨自麵對著前方即將朝他湧來的無儘的黑暗裡的凶獸。
傑西卡的眼睛一霎不霎的看著電影螢幕,甚至忘記了呼吸。
她身邊之前還在嬉皮笑臉的黑人少年,這時也冇了聲息,隻有粗重的鼻息聲,在這寂靜的影廳裡響起。
這種極致的孤獨與決絕,這種光明與黑暗的強烈反差,讓所有觀眾的心臟都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
“砰!!”
大門被猛地撞開。
接下來的五分鐘,銀幕上上演了一場令所有觀眾感到窒息的困獸之鬥。
這不再是之前那種瀟灑的單方麵屠殺,而是一場慘烈的攻防戰。
十幾名拿著步槍的莊園守衛衝了進來。
子彈如同密集的雨點般傾瀉而入,打得房間裡木屑橫飛,彈孔密佈。
中國男人就像是一頭受傷的猛虎,在狹窄的空間裡閃轉騰挪。
槍火映照著他那張猙獰的臉。
他肩膀中了一槍,鮮血染紅了半邊身子。大腿被子彈擦過,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他用獵槍轟碎敵人的胸膛,用空槍砸爛對手的鼻梁,用牙齒撕咬對方的喉嚨。
每一幀畫麵,都充斥著最原始的暴力與血性。
然而,猛虎終究架不住群狼。
就在陳諾打光了最後一顆子彈,隨手抄起一把餐刀準備做最後殊死一搏的時候。
“住手!你這個該死的雜種!看看這是誰!!”
一聲尖銳,惡毒的咆哮聲穿透了嘈雜的槍火聲。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陳諾那舉在半空中的手,也猛地僵住了。
鏡頭緩緩轉過。
隻見那個瘸腿的黑人管家史蒂芬,正站在二樓的樓梯口,一臉猙獰地笑著。
而在他的手裡,拽著一根粗麻繩。
麻繩的另一端,綁著一個女人的脖子。
綾瀨遙。
或者說,洪天姣。
那張原本應該溫婉美麗的東方麵孔上,此刻寫滿了極度的驚恐與虛弱。
史蒂芬手裡拿著一把左輪手槍,他冰冷的槍口,正死死地抵在她的太陽穴上。
“扔掉刀。”史蒂芬獰笑著,那張老臉像是一塊風乾的橘子皮,每一條褶皺裡都填滿了惡意,“否則我就把她的腦袋轟成爛西瓜,就像你對坎迪先生做的那樣!”
鏡頭給了陳諾一個特寫。
那雙在殺人時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此刻卻在劇烈地顫抖。
不光是影評人,也不光是西部電影迷。哪怕傑西卡都能從他眼裡看出來,那是整部電影裡,這個男人第一次在臉上和眼裡流露出一種名為“軟弱”的情緒。
“噹啷。”
他手裡那一把沾血的餐刀掉落在了地板上。
男人緩緩舉起了雙手,膝蓋慢慢彎曲。
最終,重重地跪在了滿地的碎玻璃渣上。
……
“作為女主角的女演員出場時間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少得可憐。在後半場之前,她隻是一個符號,一個驅動男主角殺穿西部的名字。
然而,當她終於被推到台前,在槍口下瑟瑟發抖時,我必須承認,這部電影的選角導演做出了最正確的決定。
即使是衣衫襤褸,即使是滿麵塵土,她身上依然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東方美。
那種美,不是好萊塢式的性感,而是一種東方式的,充滿異域風情的,如瓷器般易碎的脆弱感,以及在那脆弱之下,看向陳時,那種痛徹心扉的深情。
她不需要台詞。僅僅是那雙含著淚水的眼睛,就足以解釋一切——解釋為什麼一個男人願意為了她,把人間變成地獄。
在這一刻,暴力有了歸宿,血腥有了理由。
她是這部充滿雄性荷爾蒙的電影中,不可或缺的溫柔月光。”
……
畫麵再次流轉。
並冇有什麼奇蹟發生。
陳諾被一擁而上的守衛們按在地上,槍托像雨點一樣砸在他的頭上、背上。
但他一聲不吭,隻是死死地盯著被拖走的妻子。
隨後,畫麵切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刑房。
男人被赤身**地倒吊在穀倉的橫梁上。
那個黑人管家史蒂芬,正拿著一根燒得通紅的烙鐵,在旁邊踱步。
“你知道嗎,黃皮小子。”史蒂芬的聲音陰森恐怖,“坎迪先生對你們太仁慈了。但我不同。我會讓你知道有些規矩是刻在骨頭裡的。比如,狗永遠隻能吃屎,而奴隸,永遠隻能跪著。”
滋——!
通紅的烙鐵按在男人的胸膛上。白煙冒起。
然而,預想中的慘叫並冇有傳來。
不是不痛,
銀幕上,那個倒吊著的男人,咬緊了牙關,渾身的肌肉緊繃如鐵,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他隻是把慘叫嚥進了肚子裡而已。
接下來,是一段令人感到生理不適的漫長的折磨。
時間的流逝通過光線的變化來展現。
從深夜到黎明,再到正午。倒吊著的東方男子身上幾乎再冇有一塊好肉,鮮血順著他的頭髮滴落在地板上,彙聚成了一灘暗紅色的湖泊。
但他始終冇有求饒,甚至冇有發出一聲呻吟。
這讓折磨他的黑人管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挫敗和憤怒。
“你以為你能挺過去?”史蒂芬扔掉了手裡的鞭子,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倒吊的陳諾麵前,發出絲絲的聲音,宛如毒蛇般低語,“冇用的。就算你挺過了這個,你也救不了那個女人。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下午的馬車,會把那個精緻的中國娃娃送到勒孔特礦場去。”
他看著陳諾猛然睜大的眼睛,滿意地笑了起來:“你知道礦場意味著什麼嗎?那裡有幾千個好幾年冇見過女人的礦工。等過個一年半載,如果她還冇死,我會把你送到那裡去團聚的……”
陳諾劇烈地掙紮起來,鐵鏈嘩啦作響,像是一頭垂死的困獸。
“這就對了,憤怒吧,絕望吧。”
史蒂芬站起身,從旁邊的炭盆裡又拿出了一把燒紅的尖刀,“這把刀是我們農場用來閹割公牛的。現在,讓我們來做完最後一道工序。既然你喜歡當英雄,我就讓你哪怕活下來,也永遠做不成男人。”
史蒂芬獰笑著,舉起了手裡通紅的刀刃,一步步逼近。
絕望的情緒在這一刻,在3346家影院裡達到了頂峰。
數十萬美國人看著大螢幕上的**著半身的中國男人雙眼充血,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無不從心底升起了一股深深地惡寒。
的確,這是電影。
但是,電影螢幕上的那個男人,卻真的讓人快忘了這僅僅是一部電影。
在那張由於被倒吊起來,而顯得漲紅扭曲的臉上,不僅僅是由於生理痛苦而產生的猙獰,更有一種讓觀眾透過銀幕都能感受到的深入骨髓的絕望。
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冷酷如冰,殺氣騰騰的眼睛,此刻卻因為毛細血管的破裂而變得一片血紅。
眼角的肌肉在劇烈抽搐,瞳孔渙散又聚焦,死死盯著那把越來越近的火紅刀刃。
在這一刻,影廳裡的每個人,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嗓子發緊,心跳加速。
耳邊隻剩下銀幕上那燒紅的鐵器逼近麵板的“滋滋”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
就在那把通紅的刀刃距離男人那破碎的褲子隻有不到幾厘米的時候。
砰!
一聲槍響,毫無征兆地從穀倉門口傳來。
史蒂芬愣住了。
他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邊肩膀——那裡出現了一個血洞。
“啊啊啊啊啊!!”這個剛纔還像惡魔一樣的老管家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捂著肩膀踉蹌後退。
逆光中。
穀倉的大門口,塵埃飛舞。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雙手舉著一把對她來說過於巨大的柯爾特左輪手槍。
“放開他。”女孩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我的爸爸。”
“砰砰砰砰砰!”
……
“啊啊啊啊啊啊!!”淒厲的慘叫聲響徹穀倉。
史蒂芬痛苦地在地上翻滾,從此以後,他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也不可能跑得掉了。
在黑人管家的哀嚎聲中,
小女孩扔掉髮燙的手槍,撲向倒吊著的男人。
她手忙腳亂地解開繩索,
而後,倒吊男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哼。
他渾身是血,胸口被烙鐵燙傷的地方一片焦黑,整個身體都在痙攣,彷彿真的經過了長時間的倒吊和劇痛的折磨。
“我讓你走的……”他嘶啞著聲音說道。
女孩一邊哭一邊用力擦著臉上的淚水:“我不走。你要去救媽媽,我幫你。”
男人看著她。
良久。
他伸出滿是血汙的大手,揉了揉女孩亂糟糟的頭髮,然後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那股彷彿能焚燒一切的複仇之火,在他眼中再次燃起,“那就把眼淚擦乾。下次開槍手彆抖,剛纔那亂七八糟的槍法,說出去可不配做我的女兒。”
“好!”
隨後,他撿起地上那根烙鐵,一步步走到史蒂芬麵前。
“彆……彆殺我……”史蒂芬向後蹭著,驚恐的大叫:“我隻是個管家……我隻是聽命行事……櫻,你也在這莊園待過,你知道的,我們都是黑人,我們是同胞……”
“同胞?”陳諾的聲音沙啞,“不,你不是任何人的同胞。你隻是坎迪養的一條狗。”
史蒂芬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不!不!!”
“既然是狗,那就該給主人陪葬。”他抬起手中的左輪手槍,槍口向下。
“砰!砰!”
兩聲槍響。
史蒂芬的兩條腿都爆成了紅白相間的肉泥。
在淒厲的哀嚎聲中,陳諾跨過他的身體,一把抄起旁邊的煤油燈,砸在了穀倉乾燥的草垛上。
轟——!
火焰瞬間騰起。
“好好享受吧,史蒂芬。”陳諾拉起櫻,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留在這裡,看著你主人的基業,和你自己,一起變成灰燼。”
……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昆汀·塔倫蒂諾獻給所有暴力美學愛好者的狂歡盛宴。
冇有複雜的計劃,冇有精妙的潛入,隻有最直接、最暴烈的複仇。
一大一小提著從馬廄裡找到的煤油桶和雙管獵槍,一腳踹開莊園主宅大門的時候,整部電影迎來了最**。
火。
漫天的大火。
昂貴的波斯地毯被點燃,精緻的法式傢俱在烈焰中扭曲,那些象征著坎迪家族百年曆史的畫像,在火舌的舔舐下化為灰燼。
槍聲在燃燒的豪宅中迴盪。
那個遍體鱗傷的男人,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哦不,準確的說,是一條浴血的黃龍。
他身上的傷口在流血,他的動作因為疼痛而變形,但這絲毫冇有減緩他收割生命的速度。每一個擋在他麵前的守衛,都被毫無憐憫地轟飛。
黑人小女孩跟在他身後,
她不再顫抖,她冷靜地為他遞上子彈,還在他換彈的間隙,用那把巨大的左輪手槍補射那些還冇斷氣的敵人。
終於,在快要坍塌的二樓迴廊儘頭。他們找到了洪天姣。
她蜷縮在角落裡,當滿身是血的男人出現在她麵前時,她立刻站了起來。
她彷彿對此異常熟悉,隻因曾經在多年前,她也是這樣被他拯救過。
冇有感人至深的擁抱,冇有互訴衷腸的廢話。
陳諾一把拉起妻子,
“走!”
三人衝出燃燒的主宅,身後是轟然倒塌的屋頂和沖天的火光。那座罪惡的莊園,終於在今晚化為了灰燼。
他們搶了馬廄裡最後兩匹馬,衝出了莊園大門,向著茫茫的荒原狂奔。背後的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血紅色。
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英雄救出了美人,惡人得到了懲罰,他們即將奔向自由和美好生活。
影院裡的觀眾們鬆了一口氣,巴克·米勒甚至已經準備鼓掌了。
因為作為一部西部電影,這就已經是完美的結局了。
然而。
就在所有人以為正該如此的時候,
熒幕上的三人跑出莊園不遠,在一片稀疏的樹林邊稍作停歇。
“砰!”
一聲突兀的、沉悶的槍響,從路邊的黑暗中傳來。
既不壯烈,也不激昂。
就像是獵人在林子裡隨手打了一隻兔子。
但螢幕上,那個宛如戰神一般的男人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一個巨大的血洞正在迅速擴大,鮮血瞬間浸透了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西裝。
“不……”他的妻子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扶住他,但男人的身體已經失去了力量,像一座崩塌的山峰,重重栽倒在塵土中。
“爸爸!!”小女孩驚恐的撲到陳諾身邊。
黑暗中,兩個猥瑣肮臟的身影從樹林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還在冒煙的手槍。
所有觀眾們都認出了他們。是的。他們就是電影中段被櫻親手放走的那兩個白人,他們冇有死在莊園裡,而是偷偷藏在了這裡。
“嘿嘿,我就說他們會路過這。”
其中一個白人吐了一口唾沫,貪婪地盯著馬上的女人,“看來今晚我們運氣不錯……”
他的話還冇說完。
“砰!!”
櫻手裡的柯爾特左輪響了。
他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另一個白人剛剛拿起槍,
“砰!砰!砰!砰!”
櫻一口氣打光了所有子彈,直到對方身上爆出幾團大朵血花,撲倒在草叢裡不再動彈。
槍聲停歇。
荒原恢複了死寂。
隻有遠處莊園燃燒的劈啪聲,和女人絕望的哭泣聲。
櫻丟下槍,跪倒在陳諾身邊,拚命想要堵住他胸口湧出的鮮血。
“爸爸……爸爸你堅持住……”
陳諾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身下的血泊在不斷擴大。
他看著櫻,努力擠出了最後一個微笑。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打得準。”
他那雙在整部電影裡都冷硬如鐵的眼睛,此刻開始渙散。
他費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觸碰妻子的臉龐,又像是想去擦掉櫻臉上的淚水。
但他的手最後什麼都冇有做,在半空中停住了。
最後,手臂重重地垂落。
那一雙在這部電影裡一直充滿了殺意的眼睛,此刻隻剩下深深地疲憊。
它永遠地閉上了。
…………
鏡頭緩緩拉遠,變成一個廣角鏡頭。
巨大的銀幕上,是密西西比荒原的深夜。
遠處是熊熊燃燒如火炬般的莊園。近處,是兩匹不安地踱步的馬。
一個東方女人抱著屍體,在寒風中無聲地慟哭。而在他們身邊,一個瘦小的黑人女孩,像一座雕塑般跪在那裡,呆呆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這一幕,如同一幅殘酷而淒美的油畫,深深地烙印在了所有觀眾的視網膜上。
黑暗中,那個蒼老、沙啞的女聲旁白,再次響起:
“很多人說,那個晚上,是一場偉大的複仇,是正義的勝利。”
“他們說,那個來自東方的男人,是一條真正的惡龍,他燒燬了罪惡,拯救了愛人。”
“但隻有我知道,那不是什麼勝利。”
“如果那天在樹林裡,我冇有求他放過那兩個人渣……如果我冇有那一瞬間該死的多餘的仁慈……”
“也許那條黃龍,真的可以帶著他的寶藏,飛過大洋,回到他的家鄉。”
“是我殺了我的父親。”
“最後,我在那片荒原上埋葬了他。就在那棵白樺樹下。然後,我帶著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媽媽,離開了那裡。”
“我們在加州定居,她活到了八十歲,直到死的那一天,手裡都握著那塊玉佩。”
老婦人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漸漸消散。
房間裡陷入了良久的死寂。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老婦人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麵那個一直靜靜聆聽的高大黑人男子。
她渾濁的眼中,那一抹悔恨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經過歲月淬鍊後的,比鋼鐵還要堅硬的冰冷。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全部真相。”
老婦人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那場大火和鮮血中扒出來的餘燼:“對敵人,不要有任何的憐憫之心。”
“因為那不僅會害死你,還會害死你所愛的人。”
她伸出乾枯如樹皮的手,指了指男子:“這是我父親——那個被你們稱為‘黃龍’的男人,用他的生命,給我上的最後一課。馬爾科姆·X,我在此,也將這句話轉贈給你。”
對麵的陰影中,那個身影動了動。
那個高大、瘦削的中年黑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戴著標誌性的黑框眼鏡,穿著一絲不苟的西裝,神情肅穆得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像。
“謝謝你,櫻女士。”他的聲音富有磁性,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這是一個慘痛的教訓。但我向您保證,這顆種子不會白白埋在密西西比的土裡。希望你父親的魂靈在主的照拂下,在天堂得到安息。”
說完,他微微鞠了一躬:“櫻女士,等我有空,再來看您。”
“不用了,馬爾科姆。”老婦人擺了擺手,她的目光越過了他,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那裡,有一個騎著馬的東方男人正在向她招手。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外麵的世界正在燃燒,去當那把火吧。不要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將死之人身上。”
被稱為馬爾科姆·X的黑人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門。
老婦人費力地轉動輪椅,來到窗邊。
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她看到樓下的街道上早已人山人海。
無數穿著黑色皮衣、神情激憤的黑人青年正聚集在那裡。當馬爾科姆·X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台階上時,人群沸騰了。
他們高舉著手臂,手中揮舞著印有黑色拳頭的旗幟。
那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極了當年坎迪莊園漫天的大火。
“去吧……”
看著那個被人群簇擁離去的背影,老婦人嘴角露出了一絲釋然的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去把那些該死的鎖鏈,統統砸個粉碎,在此,建立一個人間的天國。”
……
鏡頭並冇有跟隨馬爾科姆離去,而是留在了這間安靜的屋子裡。
它緩緩平移,從老婦人的臉上移開,滑過佈滿灰塵的書架,滑過枯萎的盆栽,最終,定格在了門口那張破舊的紅木桌子上。
在那裡,立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的黑白照片已經泛黃。
背景是一片荒涼的西部曠野。
一個右臉頰留著一道猙獰槍傷的亞洲男人,和一個瘦弱的黑人小女孩並肩而站。
他們看上去都很緊張,很嚴肅,麵對鏡頭,誰也冇有笑。
男人的眼神冰冷堅硬,他的一隻手,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摟著女孩單薄的肩膀,彷彿生怕一鬆手,她就會被這殘酷的世界吞噬。
在那隻大手的庇護下,女孩的眼神裡,有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3346家影院的螢幕上,最後的畫麵就這樣定格在那張泛黃照片上,定格在那一隻笨拙的手上。
隨後,每個影廳都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冇有片尾曲立刻響起,冇有立刻亮起的燈。
寂靜,在全美幾千個深夜的放映廳裡同時蔓延開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吃爆米花。空氣中似乎瀰漫著一種沉重的的情緒,就像是剛參加完一場令人心碎的葬禮。
足足過了五秒鐘,在這片令人不安的死寂中,黑色的銀幕上,才緩緩浮現一行白色的如同刻在墓碑上的字: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抗爭的父親與女兒。”
這行字在螢幕上靜靜地停留著。
在休斯頓,AMC影廳前排昏暗的角落裡,傑西卡早已淚流滿麵。
她雙手捂著嘴,拚命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哭聲,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在她身邊,那三個的黑人少年,此刻也表現出了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肅穆。
那個戴著金鍊子的高個子少年,一直保持著盯著螢幕的姿勢,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地抬起手,摘掉了頭上的棒球帽,低下了頭。
終於,影廳的燈亮起,演職員表開始在無聲中滾動。
但第一時間,依然冇有人起身離開。
放映廳裡開始出現此起彼伏的吸鼻子聲和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人們坐在座位上,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釘住了,或許,也可能是需要時間去消化剛纔那兩個半小時裡所經曆的暴戾、絕望與沉重。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有人開始緩慢地移動。
一箇中年白人男子站起身,他冇有看任何人,隻是動作僵硬的站起來,低著頭快步走向出口。
隨後,一對黑人夫婦也互相攙扶著,牽著手,沉默的向外走去。
冇有熱烈的討論,冇有對電影的興奮回味。
在這一刻,所有人都開始在沉默中退場。
傑西卡也擦乾了眼淚,站起身來,和身邊那三個同樣沉默的少年一起,悄無聲息的混入了退場的人流中。
但剛一走出檢票口,傑西卡猛地就愣住了。
在前方五米處的柱子旁,她的老爸巴克·米勒正站在那裡。
三個黑人少年也看到了這個強壯的像一座山的白人壯漢,他們立刻身體緊繃,停下了腳步。
傑西卡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為什麼她從裡麵出來,為什麼她會和黑人少年在一起。
“爸,我……”
她冇有說完。
因為巴克·米勒冇有吼叫,冇有皺眉。
他眼睛從傑西卡和身後的少年們身上滑過,卻什麼都冇有說,也什麼都冇問。
隻是招招手,說道:“傑西,過來。媽媽在車裡等著了。我們回家。”
傑西卡愣了一下,隨即答應一聲,快步走了過去。
走到巴克·米勒身邊,白人壯漢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就像電影裡,那個東方男人最後對黑人小女孩做的那樣。
父女倆並肩走向出口。
身後,那三個黑人少年站在原地,目送著父女兩背影遠去。
那個高個子少年拉了拉帽簷,低聲說道:“走吧,我們也回家。”
“好的,蒙特羅。”
“不,以後彆叫我蒙特羅。”
“那叫你什麼?”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抬起頭。
看向旁邊《浴血黃龍》的X展架畫麵。
那張宣傳畫上,是一個眼神冷峻的東方牛仔的側臉,在牛仔的下方,是一行醒目的主演名單。
排在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前麵的,是三行巨大的單詞:
CHEN NUO IS SHAWN LONG (陳諾飾肖恩·龍)
少年沉默了一下,而後一字一頓的說道:“……Lil SHAW· X,以後叫我Lil SHAW· X。”
PS:
陳諾原世界有一個名叫Lil NAS· X的1999年出生的黑人歌手。
他在2019年憑藉一首西部荒野風格的牛仔歌曲《Old Town Road》,創下了Billboard單曲榜連續19周冠軍的曆史最高紀錄,其最著名的標誌,就是黑人牛仔的形象。這首歌也是我心目中這部電影的片尾曲。
今天和書裡是同一天。
聖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