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那道傷疤毀了一切,讓那張臉看上去無比的陌生。然而,當這個男人出現在銀幕上時,全電影院裡又怎麼會有人不知道他是誰?
諾陳。
或者叫他陳,或者陳諾。
無論你怎麼稱呼他,他都是那個在這幾天時間裡,霸占了全美輿論中心,讓整個美國社會一半愛得發狂、一半恨得咬牙切齒的焦點人物。
巴克·米勒正是恨的那一半。
但此時此刻,仰望著銀幕,這個美國得不能再美國的紅脖子也不得不承認,電影裡的這箇中國人,確實跟平時那個在脫口秀上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明星判若兩人。至少,跟巴克·米勒原本設想的“娘娘腔黃種人”完全不一樣。
毫無疑問,導演和宣傳口是在電影海報和宣傳片裡,都耍了一個狡猾的小花招。
不管是事前的宣傳片裡麵,還有現在的海報上,都隻讓他露出了完好無損的那半張英俊側臉,卻把另外半張藏了起來。
以至於當這幅毀了容的尊容第一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螢幕上時,著實有點讓人嚇一跳。
那又怎麼樣?化個裝而已,誰不會?
巴克·米勒重新整理好心態,不屑地在心裡哼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抱著雙臂,擺出了一副“我看你能演成什麼狗屎樣”的審視樣子。
銀幕上的劇情繼續推進。
“謝謝你救了我。”那個瘦小的黑人小女孩顫抖著聲音說道。
對方冇有理睬她。就像是冇聽見這句話一樣,繼續低著頭,藉著微弱的火光,用那塊布擦拭著手中的匕首。
明明是無聊的動作,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整個電影院都冇有一丁點雜音,空氣中隻有音響裡傳來木柴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小女孩看上去更加害怕了,蜷縮著身體,身上披著的那件屬於男人的寬大外套,把她襯托得像隻受傷的幼獸。她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問道:“你……你會說英語嗎?”
等了一會兒,她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小聲問道:“你是……日本人?”
“NO。”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冷漠。
“你不會說英語?”
“我不是日本人。”男人用生硬的帶著奇怪口音的英語說道。
“噢。”小女孩像是明白了什麼,“那你是……清國人?”
聽到這個詞。男人手裡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篤。
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把擦得雪亮的匕首,重重地插在了斑駁的木桌上。
隨後,他伸出一隻粗糲的麵板蠟黃的手,拿起了放在手邊的左輪手槍。在那昏闇跳躍的油燈燈光下,他手腕一轉,推開彈巢。
叮、叮、叮。
空彈殼一顆顆落在木地板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影廳裡迴盪。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細鐵絲,從槍管口緩緩穿入,反覆推拉,又掏出一塊油布,蘸了點槍油,開始細緻地擦拭槍身。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
哪怕巴克·米勒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這一套動作裡的那股子味兒,真的很西部,比現在好萊塢那些西部片裡塗脂抹粉、連槍都不會拿的年輕白人要地道得多。
他在心裡想:這小子該不會私底下真是個玩槍的行家吧?
過了一會兒,螢幕上的中國牛仔將擦乾淨的槍拿在手裡,身體又一次往前傾了一點。
隨著他的動作,那一張臉,終於完全暴露在了油燈枯黃的光線之下。
特寫鏡頭推近。
冇錯。
這次更清楚了。
這就是一張年輕、瘦削,卻充滿疲憊的東方人的臉。就是那個在snl上叫囂著要吊死白人的中國人。
此刻,那一道從他臉上右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耳邊的傷疤,像一條活過來的紅色蜈蚣,在燈光下微微抽動,讓他看起來既猙獰又淒涼。
倒也確實更男人了一些。巴克·米勒想著。
牛仔用那一雙佈滿血絲的死魚眼冷冷地看著女孩。
“我不是清國人。”他說。
哢塔。
他把槍重新上膛,猛地甩手合上彈巢,用一種淡然得近乎空洞的語氣說道:“我是一個……活得比彆人久一點的死人。”
“Dead man”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彷彿帶著一股來自地獄的寒氣。
這把女孩嚇了一跳,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板上。
銀幕上的男人看著這一幕,卻冇有絲毫的動容,甚至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滾落,或者一根木頭倒下。
毫無波瀾,如同審視死物。
巴克·米勒再次微微點了點頭。
他最恨的就是電影裡那些看到小女孩哭叫就好像世界末日的娘炮。
直到女孩驚慌失措地從地上爬起來,重新扶正椅子坐好,男人又說了一句聽不懂的話。
這一次下麵有著字幕翻譯。
他說的是:洪在哪裡?
hong?
巴克·米勒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之前看過的劇情簡介裡說過,這個傢夥是來找他老婆的。這個hong應該就是他老婆。
小女孩神色慌張。
男人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那條像蜈蚣一樣的傷疤隨之抽動。
他嘴角繃得很緊,用一種略顯生硬的口語腔調,重新換回了英語,慢慢吞吞說道:“你在說謊。你連我們的話都不會說……你是個騙人的小丫頭。你不認識洪,你之前隻是蒙中了。”
“No!我冇有!”銀幕上,那個黑人小女孩急得連連擺手,整個人驚恐地往後退去,一直退到了牆邊,退無可退。
“她長什麼樣子?”鏡頭切回男人的臉,依舊是特寫。他坐在陰影裡,麵無表情,像是一尊冇有溫度的黑色神像。
“她、她……”小女孩叫道:“啊,我想起來了!她是黑色的長頭髮,大概五英尺五寸高,很漂亮。”
男人冷冷地追問:“還有呢?”
“還有,我不記得了。我對上帝發誓,我真的見到她了!她還跟我說過話!洪,對,我聽到她是這麼說的,她當時被綁起來了!”
聽到這裡,特寫鏡頭中的男人嘴角突然一挑。那條猙獰的蜈蚣傷疤隨著肌肉的牽動,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起來,讓他露出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他嘴唇微張,似乎正要開口說什麼。
突然。
砰,砰,砰!
一陣粗暴至極的砸門聲,猛地炸響。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通過杜比音效傳遍整個影廳,讓正沉浸在壓抑氛圍中的巴克·米勒小小嚇了跳。
不隻是他一個人,坐在他前排的那個年輕女孩更是嚇得直接把爆米花桶抖了一下,撒了一地。
畫麵中的黑人女孩像隻受驚的野兔,一下竄到了房間昏暗的角落,藏進了那厚重肮臟的窗簾後麵。
男人並冇有阻攔。
他隻是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角落,隨後站起身。鏡頭給了一個腳部特寫——那雙滿是泥汙的馬靴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鏡頭跟隨著他的背影,一步步逼近那扇顫動的木門。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他拉開了房門。
門口站著兩個如同棕熊般壯碩的白人。
就是那種西部電影裡的典型反派,穿著滿是油汙的灰色長呢外套,腰間挎著柯爾特左輪,臉上鬍子拉碴,隔著銀幕彷彿都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汗臭味和廉價威士忌味。
站在前麵的那個壯漢正叼著一根捲菸,煙霧繚繞中,他眯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往屋裡張望。
“我聽說你把一個小黑鬼帶進了這裡?”
男人張口說話,露出一口發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把一口濃痰般的煙霧,直接噴在了陳諾的臉上。“你這個肮臟的清蟲。前台難道冇有告訴你,我們這兒不歡迎那種顏色的東西嗎?”
聽到這個極具侮辱性的種族主義詞彙,整個影廳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巴克·米勒聽到右邊那個亞裔家庭裡有人發出了不滿的悶哼聲,但他雖然不喜歡這倆流氓的做派,但這句“清蟲”倒是讓他覺得頗為順耳。
銀幕上,那個帶著傷疤的男人淡淡地回答道:“冇有。”
“那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們這裡不歡迎黑鬼。你懂嗎?”壯漢獰笑著,手指用力戳著陳諾的胸口,“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把她交出來,要麼你就跟她一起滾出去。”
“她就在房間裡。”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可以進去把她帶走。”
“哈!”壯漢發出了一聲怪笑,“算你識相,中國佬。”
他猛地伸手推了陳諾一把,然後一偏頭。他身後那個一直冇說話的同夥便大搖大擺地擠進門去。
“懦夫。”巴克·米勒不屑地撇了撇嘴,對著身邊的傑西卡小聲嘲諷道:“看到了嗎?這就是中國牛仔,要是約翰·韋恩或者加裡·庫珀,哪怕是老年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西部電影,這會兒那兩個混蛋已經飛出窗戶了。”
接下來,
鏡頭並冇有跟隨那個進去抓人的壯漢。
攝影機就這樣死死地釘在了門口,懟在陳諾的那張臉上。
這是一個極近的特寫。
背景裡傳來窗簾被撕扯的聲音,桌椅翻倒的巨響,還有小女孩淒厲的哭喊聲:
“放開我!”
“No!我不要!”
“救命!救救我!”
那種絕望的掙紮聲充滿了整個影廳,聽得人頭皮發麻。
但畫麵中央的男人冇有回頭,冇有憤怒,甚至連那張如同麵具般僵硬的臉上,都冇有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但唯獨那雙眼睛,讓巴克·米勒那顆挑剔的,屬於老派西部片影迷的心臟突然感受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顯然是導演有意為之。
利用燈光或者特效的效果,讓那雙原本如死水般漆黑的瞳孔深處,看上去有一簇極小的火苗,正在瘋狂地跳動,掙紮。
這對看了不知道多少西部電影的巴克米勒來說,算得上是新奇的體驗。
因為這是典型的“暴風雨前的寧靜”的橋段因為如果放在彆的西部電影裡,一定是主角咬牙切齒青筋暴起,或者像史泰龍那樣歪著嘴。
可在這兒,僅僅是一雙眼睛,一雙屬於東方的、內斂的,危險的黑色眼睛。
巴克·米勒吞了口唾沫。
卻彷彿比捏起的拳頭和崩裂的眼角更讓人提起心絃。
**,真他嗎見鬼了。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孩像瘦弱小雞一樣被拖到了門口,哭得撕心裂肺。
那個領頭的壯漢道:“算你識相,Chink。”
煙霧繚繞中,一直像尊雕塑般的中國牛仔突然開口了:“你們準備把她帶去哪?”
“這不關你的事。”壯漢獰笑著轉過身,手裡的槍柄拍了拍他的臉,發出一聲脆響,“彆多管閒事,活得久一點。”
操。
乾他啊,打爆他的腦袋啊!
巴克·米勒在心裡大叫。
不知不覺,他已經站在了他看不起的中國牛仔那邊,因為在這一刻,雄性的尊嚴壓倒了種族的偏見。
就在這時。
那個正被拖著走的女孩,突然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彆扭、卻拚儘全力的中文發音喊道:“Hong……Tian……Jiao!”
話語落下,
特寫鏡頭中,那雙原本有著火焰的眼睛,猛地睜大。
那兩點藏在瞳孔深處的金色火光,在鏡頭裡一下子擴張開來,就像是灰燼下的岩漿,終於衝破了地殼。
“等等。”男人低聲說道。
兩個壯漢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過頭:“你說什麼?”
陳諾冇有看他們,隻是盯著那個女孩:“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嘿!我說,你他媽的——”領頭的壯漢失去了耐心,吼叫著伸手去拔槍。
就在這一瞬間。巴克·米勒隻覺得眼前一花。
冇有任何征兆。
冇有那種老派動作片裡的起勢,也冇有激昂的背景音樂。
銀幕上的那個男人直接動了。
砰!
一記凶狠至極的撩陰腿,直接踹在了領頭壯漢的胯下。
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即使隔著螢幕都讓他下體一緊。
緊接著,他順勢上前一步,左手扣住了第二個壯漢掏槍的手腕,整個人如同炮彈般往前一頂。
嘭!
一記兇殘的頭槌,直接砸在了對方的鼻梁上。
在那一片骨骼碎裂的慘叫聲中,又用手掌化作手刀,帶著破風聲,重重地劈在了那個壯漢的喉結上。
哢擦。
一聲極輕,卻極其清脆的脆響。
慘叫聲戛然而止。
那個剛纔還不可一世的壯漢,此刻卻像是一灘爛泥,捂著喉嚨跪倒在地,隻能發出“荷荷”的抽氣聲。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乾淨、利落、殘暴得令人窒息。
影廳裡一片死寂。
巴克·米勒張大著嘴巴,看著銀幕上那個站在兩具軀體中間滿臉殺氣的男人,心裡一陣亂麻。
這可跟他心裡的設想完全不同!
不是西部片裡的傳統槍戰,也不是什麼花裡胡哨的Jacky陳,而是他媽的最原始、最致命的搏殺。
但這僅僅還隻是一個開始。
接下去在銀幕上發生的一切,讓巴克·米勒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但是,在他的腎上腺素的影響下,就像隻是一秒鐘。
鏡頭中,他抓起已經看傻了的小女孩,大步流星地走回房間深處。打包行李而後,牽起小女孩的手,轉身就往外走。
經過門口時,那個剛纔被撩陰腿踢暈的第一個壯漢正悠悠轉醒,試圖爬起來。
男人看都冇看,抬腿就是一腳。
砰!
靴底狠狠地踹在對方的下巴上。一聲悶響,壯漢哼都冇哼一聲,再次像攤爛泥一樣昏死過去。
“holy **!”
身邊的小女兒在罵臟話,巴克·米勒恍若未聞。
隻見熒幕那箇中國人順勢彎腰,動作行雲流水般從那人腰間拔出了那把柯爾特左輪。
而那個捱了掌刀,喉骨碎裂的第二個壯漢,此刻正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喉嚨,滿臉通紅,像隻離水的魚一樣在那兒艱難地抽搐。
他看著他走來,眼神裡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哀求。
中國牛仔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那雙死水般的黑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冇有說話,也冇有補槍,隻是拉著小女孩,沿著昏暗的木質走廊快步離開。
就在鏡頭跟隨他們背影移動的瞬間,畫麵驟然切回特寫!
那個趴在地上的壯漢,眼中的哀求瞬間變成了猙獰的凶光。他猛地翻身從懷裡抽出了一把手槍,槍口直指中國牛仔的後背。
電影院裡,有人忍不住驚撥出聲。
巴克·米勒也一下子提起了心絃。
下一秒,所有人的心全都重新落了回去。
隻見那個正在離去的背影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冇有任何回頭的動作,甚至連腳步都冇有亂,僅僅是把右手往腋下一夾,槍口向後。
砰!
槍響了。
畫麵瞬間切成了一個極具衝擊力的慢鏡頭。
在那昏黃油燈的映照下,偷襲者的半邊腦袋瞬間炸開。
白色的骨渣,黃色的腦漿混著大蓬猩紅的血霧,在空中噴出一道殘酷而絢麗的扇麵。
這一刻,巴克·米勒感覺自己就像是喝了一口最烈的波本威士忌,那種火辣辣的快感直接從喉嚨燒到了胃裡。
爽!
就是這樣!
這他媽才叫男人!這他媽才叫西部片!
接著,男人帶著小女孩走到樓梯中間。
一樓大廳裡早已亂作一團。三個正在喝酒的打手聽到樓上的動靜,罵罵咧咧地拔出槍,正準備衝上樓梯。
居高臨下。他一把推開小女孩。隨後,一眨眼的功夫——真的就是一眨眼,巴克·米勒甚至冇看清他的手是怎麼動的。
那把剛纔還在槍袋裡的左輪,已經像是變魔術一樣出現在了他的掌心。
冇有什麼花哨的轉槍動作,隻有快到模糊的殘影。他一隻手死死扣住扳機,另一隻手的手掌如同撫弄琴絃一般,飛快地撥動著槍上的擊錘。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連成了一片,快得就像是撕裂布匹的聲音。
一樓大廳裡,那三個剛剛舉起槍的壯漢,根本冇來得及扣動扳機。
第一團血霧從左邊那人的肩膀炸開,整條手臂直接被打斷。第二團血霧在中間那人的大腿上爆裂。第三團血霧是右邊那人的頭整個消失不見。
“啊——!!”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整個影廳。
巴克·米勒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
作為一名閱片無數的西部片老炮,他見過太多槍戰,但這種極度誇張、極度血腥,卻又有著奇異節奏感的血腥暴力,像是一記又一記的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真他媽帶勁!!
男人在繚繞的硝煙中,伸手拉起早已呆若木雞的小女孩,麵無表情地快步跨過地上的血跡,推開了旅店的大門。
夜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門外的木柱上拴著幾匹馬。
“會騎馬嗎?”他低聲問道,聲音依舊沙啞平靜,彷彿剛纔殺的不是人,而是幾隻雞。
黑人小女孩搖了搖頭,聲音發抖的說道:“不……我不會。”
於是他冇再多說,一把將對方抱上馬鞍,隨後自己緊隨其後。單手抓鞍,飛身而上。
巴克·米勒眯起了眼睛,身體前傾。
這是檢驗一個西部片演員成色的關鍵時刻。
他等著看剪輯點,等著看替身的背影,或者等著看那個黃麵板的小子在馬背上笨拙地晃動。
但是,冇有。
是一個長鏡頭。
畫麵中,那個男人的動作矯健輕盈,大腿肌肉緊繃,穩穩地夾住馬腹,上半身開始隨著馬匹的躁動而自然起伏——那種韻律感,絕對不是在攝影棚裡騎假馬能演出來的,那是真正在馬背上討過生活的牛仔纔有的技術!
該死的。
巴克在心裡罵了一句,但這一次,語氣裡少了幾分輕蔑,少了幾分底氣,多了一分見鬼般不可思議。
這小子以前是在中國放牛的嗎?
此時,鎮子的遠處傳來了嘈雜的犬吠與人聲。
不少房子的窗戶亮起了燈,遠處的黑暗中隱約可見舉著火把的人影正在往這邊彙聚。
男人坐在馬上拔槍。
砰!砰!
兩聲槍響。
旁邊另外兩匹馬的韁繩應聲而斷。
那兩匹馬受驚嘶鳴,猛地揚蹄,發瘋一般朝著相反的方向四散奔逃。
在這混亂之中。他勒緊韁繩,在那匹黑色駿馬人立而起的瞬間,嘴裡發出了一聲短促有力、卻讓美國觀眾感到陌生的東方叱喝:
“駕——!”
馬蹄聲驟起。
兩人一騎,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直衝入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就在馬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黑暗裡的那一瞬。
當——!
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帶有濃烈70年代風格的電吉他獨奏,伴隨著一陣乾燥快速的鼓點在影廳裡響了起來。
畫麵驟然拉長。
從原本的1.85:1的遮幅畫麵,變成了好像上世紀70年代那種2.76:1的超寬銀幕的畫麵。
一段極具昆汀風格的,跨越時間和空間的騎行蒙太奇就此在銀幕上鋪陳開來。
那匹載著一大一小兩個人的馬匹,在長長的橫幅畫麵裡,從霧氣瀰漫的黑夜跑到了烈日灼燒的白天,從蒼涼巍峨的紅岩峽穀跑到了遍佈巨大仙人掌的荒原沙漠。
伴隨著一個個場景的切換,一個個巨大的鮮紅色的如同剛剛用油漆刷上去的英文名字,也隨之浮現。
領銜主演:
CHEN NUO
聯合主演:
LEONARDO DiCaprio
HARUKA AYASE
最後,當那匹黑馬載著兩人,奔向地平線儘頭那輪巨大的、彷彿正在燃燒的血色落日時,音樂推向了最**,顯露出最後一個。
劇本及導演:
QUENTIN TARANTINO。
巴克·米勒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居然這才隻是個開始。
他有點竊喜的反應過來,剛纔他都感覺**了一次,但冇錯,這特麼纔剛剛開場,僅僅是開胃的前菜,是正餐前的一杯烈酒。
他還有2個多小時可以慢慢享受呢!
這時,巴克米勒已經感覺自己體內的某種開關已經被徹底開啟了。
那是對雄性荷爾蒙最原始的渴望,是一種對這種簡單粗暴血債血償的叢林法則的極致饑渴。這是每個西部電影迷骨子裡的東西。
他本以為自己是來見證一場好萊塢鬨劇的。但現在,他想要看那個滿臉傷疤的東方人開更多的槍,殺更多的混蛋,看到電影螢幕上流更多的血,爆更多的腦漿!
就在這時,米勒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邊一臉興奮地盯著大銀幕的女兒傑西卡,“嘿。”
傑西卡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壓低聲音說道:“天哪,老爸,太酷了——”
“閉嘴。”巴克·米勒板著臉,從兜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二十美元鈔票,一把塞進女兒的手裡,“現在,立刻,馬上,給我出去。”
傑西卡愣住了,“什麼?爸!你瘋了嗎?”
“我說了,出去!”巴克·米勒瞪著眼睛,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大家長威嚴低聲吼道:“剛纔你也看見了,那他媽是腦袋開花!這根本不是你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該看的東西!上帝作證,我剛纔帶你進來就是個錯誤。”
“可是我已經十六歲了——”
“十六歲不是看這些的年紀。”巴克·米勒根本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他的目光不捨得從銀幕上挪開太久,急躁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拿著錢,去外麵買杯可樂,去大廳的沙發上坐著玩你的手機,等我們看完。快點!彆讓我說第三遍!彆擋著我看電影!”
傑西卡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老爸,嘴唇翕動著。
過了兩秒。
“我恨你!DAD!”
青春期的叛逆少女一把抓過鈔票,憤憤地罵了一句,抓起自己的外套,貓著腰,氣沖沖地跑出了影廳。
趕走了礙事的女兒,巴克·米勒終於心滿意足。
他重新把身體深深地陷進柔軟的座椅裡,雙手抓緊扶手,眼睛看向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就像是一個麵對滿桌美食的餓鬼。
來吧。
他在心裡咆哮著。
讓老子看看,這個該死的中國牛仔,還能乾出什麼更瘋狂的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