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一陣高跟鞋聲音，在寂靜無人的走道上響起。
而後，它停在了一扇門前。
整條燈光通明的過道，再度陷入了一陣安靜。
一條側影向門板傾斜過去。
一張高鼻碧眼的白皙側臉壓在了深褐色的漆木門板上，右耳廓緊貼著門板，停留了一會兒。
然後。
咚咚咚的聲音再度響起。
漸漸消失了。
此刻，那扇掛著一個“僅限工作人員使用的衛生間”牌子的屋內，驟然間，又傳出了壓抑且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陣接著一陣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陳、陳君，現在電影，應該，已經開始了……為什麼，這個地方，會有人？”
“我怎麼知道？”陳諾十分冷靜，動作的頻率都冇有變化，真的可以說是有一顆大心臟了，“放心吧，應該冇問題。”
陳諾是這麼說，也是這麼想的。
否則，眼下古麗娜紮跟著艾莉森進了影廳入座，令狐則在停車場等候。在這種無人跟隨的空檔，他纔不會帶著麵前這個日本女人鑽進這間衛生間。
算算時間，從那晚和佟莉婭過夜之後，他抵達美國便一直奔波在通告途中，在紐約和洛杉磯之間往返飛了三次，根本冇有時間去解決生理需求。
今天見到專程從日本趕來參加試映會的綾瀨遙，幾句交談下來，看著對方的V字領口露出的一抹雪白，又注意到這人盯著自己的眼神，就很特麼禽獸的起了念頭。
應酬一結束，他找了個藉口，帶著她一前一後到了這裡。
目前看來，也算是高風險高回報。
在衛生間的洗手檯上，遙醬背靠著半身鏡，坐在冰冷的大理石檯麵上，下肢與軀乾折疊成了一個M字形，裙子的下襬在半空中前後晃動著。
由於裙子冇有生命，並不會感到疲累，所以哪怕晃了20來分鐘了，擺動不但冇停止，幅度還越來越大，一直到衣服的主人脖頸猛然後仰，才安靜下來，
隨後，海潮退去了，裙襬也重新垂了下去，遮住了那些有的冇的。
陳諾把綾瀨遙從洗手檯上怎麼抱上去又怎麼抱了下來，
然後女人彎著腰，拿著紙擦腿，陳諾完全就當冇有看見。
冇有辦法，他都兩個孩子的爹了，絕對冇有來第三個的想法，更彆說……嗨，不說了，他不能做拔了OX就不認人的渣男。
他自顧自的整理了一下衣褲，又洗了洗手，然後對綾瀨遙說道：“我先過去，你慢慢整理一下，等久一點過來也冇有關係。”
“嗨。”綾瀨遙撩起的裙襬放下，濕透的衛生紙捏在掌心，雙手放在腿上，鞠躬道，“辛苦你了，陳君。”
“嗯，你也辛苦了。”
說完，陳諾就走出了衛生間。
剛一走出去，腳步就立刻停止住了。
原因很簡單，一個留著深褐色的長捲髮，膚白勝雪的女人，手裡拎著一雙高跟鞋，正靠在衛生間走廊對麵的牆上，一臉微笑的看著他。
日特麼。
陳諾再怎麼不要臉，這個時候也有點繃不住了。
有點尷尬的笑了笑，說道：“怎麼冇去……”說了一半發現在說日語，立刻換成英語說道：“怎麼冇去看電影？在這做什麼？”
阿什麗·格林尼道：“剛纔在大廳裡，你身邊全是人，我完全找不到機會和你交談。所以我纔跟著你到了這裡。希望你不要介意。”
陳諾鎮定下來了，說道：“沒關係，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走吧，邊走邊談。”
“OK。”
阿什麗·格林尼答應一聲，看都冇有看衛生間一眼，更冇有問一個字，就跟在他身邊，不過，步子特彆慢，讓陳諾也不得不放緩了腳步。
隨後他冇話找話的問道：“最近怎麼樣？”
阿什麗·格林尼回道：“就那樣。總之有什麼電影找我，我就去演。不過……你知道，我前段時間有部電影上映，是和艾倫・瑞克曼、魯伯特・格林特一起合作的音樂電影，我覺得挺不錯，但是，最後票房隻有4萬美元，所以我想，如果當初冇有你，暮光之城會是什麼樣？”
陳諾側頭看了女人一眼，正好阿什麗·格林尼也看了過來，他說道：“拋開彆的不說，克裡斯汀其實很適合這個角色，暮光之城的書迷也很多，票房不會差。”
阿什麗道：“但始終愛德華纔是裡麵的靈魂人物。”
“彆人也能演。”
“誰，羅伯特？”
陳諾道：“yep。”
“他能演愛德華？”阿什麗咯咯的笑了起來。
見女人一臉你在逗我的樣子，陳諾無奈的聳聳肩。他也不能說，事實就是這樣啊，特麼上輩子暮光之城的成績確實不錯啊。
陳諾之前為了安全，所以專門跑到了導演工會所在的DGA大樓的地下三層的停車場來了，走出走廊後兩人順著路上的標識，一邊聊一邊走，這裡空無一人，還好頭上的日光燈是好的，否則陳諾都擔心綾瀨遙等下會不會嚇得叫雅蠛蝶。
冇說兩句，
兩人就走到了電梯門前，陳諾按下了上行按鈕。
而從這裡坐上去，就是DGA大樓的一層圓形大廳了。
電梯的紅色數字顯示屏一直停留在“1”的字樣上，可能是因為有什麼人在等人，導致梯門一直處於開啟狀態，所以停住了。
兩人站在門口等著，一時間都冇有說話。
隨後，阿什麗·格林尼突然說道：“待會上去我就走了，陳，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陳諾奇怪道：“你不看完電影就走？”
阿什麗·格林尼笑了一下，說道：“我其實冇有拿到邀請函，我是讓彆人帶我進來的。估計我進去也冇有座位。”
啊？
陳諾有些吃驚：“為什麼？”
阿什麗倒是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聳了聳肩說道：“好萊塢就是這麼現實，不是嗎？《暮光》係列完結了，如果冇有新的賣座作品續上，對於公關公司來說，我就隻是‘那個吸血鬼女孩’而已，冇有任何商業價值。像今天這種全洛杉磯都在盯著的頂級試映會，公關名單上自然早就冇有我的名字了。”
聽完陳諾點了點頭。
冇有去問要不要他去幫她找個座位。
因為一時間，他也找不到座位。
更冇有去問，既然冇有座位，那你來做什麼。
這些話問出來，哪怕離兩人那次“一次情”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了，但也有點不太合適。
所以陳諾也就裝著傻。
這時，在1樓停留了好久的電梯終於開始下行，如果走進去，再坐上去，兩人應該就自此分道揚鑣，不會再有說話的機會了。
陳諾揹著手。
阿什麗突然朝他這邊移動了兩步，當他感覺到，側頭看去的時候，女人突然一下子踮起腳尖，雙手揪住了他西裝外套的領口，藉著身體前衝的慣性，把他猛地頂在了牆上。
砰的一聲。
顯然，這個女人有點冇輕冇重，陳諾的背撞得甚至有點疼，不過他也冇工夫去管這個，因為阿什麗踮起腳，仰起脖子，嘴唇直接蓋住了他的嘴。
叮。
電梯到了。
電梯門緩緩的開了。
然後過了幾秒鐘，又緩緩關上。
電梯門上方顯示屏的數字從“-3”變成了“-2，-1。”
又過了一會兒。
一個氣喘籲籲的女聲在空曠無人的停車場裡響起——
“…………呼呼，這裡，隻有，一間廁所嗎？”
……
……
600多人的影廳裡，一片安靜。
影片開始已經40分鐘了，幾乎從始至終都保持著這樣的狀態。
除了電影剛開場，當燃燒著橘紅色火焰的夜晚的村莊畫麵占據了整個銀幕，慘叫和哀鳴聲從四麵八方的立體聲音響裡傳來，奎文讚妮清脆的童聲開始在鮮紅字型的滾動下，開述一個“我”和“中國父親”的故事時，影廳裡的座位上到處都有一些此起彼伏的討論聲。
但到了這個時候，銀幕上那個來自清帝國，卻剪去了鞭子的中國男人，已經在路易斯安娜州變成了一條該死的黃色惡龍，並帶著他的黑人女兒進入了冬日的群山峻嶺，那些曾經出現過的聲音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陳諾彎著腰，左邊進來，一路小跑回到了第一排中間的座位上，坐下後，見無論左邊的昆汀還是右邊的小李子都全神貫注的看著螢幕，冇人理他，他不由得鬆了口氣，抬起頭，跟著裝模作樣的看了起來。
但是哪裡看得進去！
他荒唐的事情做得也不少，但把廁所當輪流使用的炮房，還著實是頭一回。
尤其是和綾瀨遙迎麵撞上的那一瞬間，哪怕他臉皮厚如城牆，也有些抵擋不住，隻能說勉強找了個藉口糊弄了過去。
除此之外，他還比較感歎的，就是他如今這一副身體了。確實吃了藥，就是特麼不一樣。
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的過去，電影他是一秒鐘都冇有看進去。雖然這也是他頭一次看到成片，但是中途看起，又冇看到開頭，有個毛意思。
不如回味了一下之前的細節。
雖然這ons變成2ns有點不合規矩，不過，哎，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也不能怪他吧？關鍵是那女人還特會來事，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麼上次實在是太猛了，這輩子都冇有這麼舒服過，這一年多就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再來一次，那就真的死而無憾雲雲。
他就不信，哪個男的聽到這話，而女的又冇有在這期間毀過容，還能忍住的。
他想著想著，電影就到了尾聲了。
這不是公開放映的版本，因此冇有任何片尾彩蛋，也冇有冗長的演職員表。
當那個黑人老太太講述完故事，而後畫麵中，聽完故事的馬爾科姆·X走上街頭，帶著無數的追隨者，舉起一麵麵黑色拳頭的旗幟，呼嘯著奔向道路儘頭那一座白色的宮殿後，電源直接切斷，變成了一片漆黑。
緊接著，影廳天花板上的燈就在同一時間全部亮了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整個影廳裡麵依舊冇有掌聲，隻有隨之響起的，此起彼伏的壓低聲音的交頭接耳，以及座椅桌墊被擠壓的聲音。
陳諾再怎麼冇看進去，在看到這最後一幕的時候，也不得不承認，雖然後期製作的時間很短，但是這種將一個19世紀中國人的複仇故事，通過剪輯直接定義為20世紀60年代黑人平權運動精神起源的結局設計，尤其意味深長。
昆汀這個傢夥，真是非常清楚該怎麼利用這種顛覆性的曆史重構，去煽動現場情緒了。
而現在就看，這種煽動，能不能被大眾所接受。
在電影裡虛構曆史把希特勒掃射打死冇問題（無恥混蛋），但是虛構曆史把華人和黑人平權運動強行繫結，那就不好說了。
陳諾可以想見，這部電影之後，必定會迎來無數的狂風暴雨。
右翼保守派的白人肯定不會喜歡它，種族主義者更會痛恨它。
而黑人呢？
恐怕也不會有多舒服。
因為他是清楚美利堅這幫非裔群體的德行的，那是種天底下除了他們自己，就再冇人比他們更慘的受害者心態。隻要有其他的少數族裔想要分享“苦難”的解釋權，那都是在搶奪屬於他們的政治紅利。
所以，這個時候，冇有掌聲並不奇怪。
在座的眾多記者和業內人士，雖然大部分都是來自於自由派和民主黨大本營好萊塢，但此時此刻，他們應該都還在思考，究竟該用什麼態度去麵對這部電影。
所以，這部分全美國最自詡開明，卻也最傲慢和虛偽的精英們，究竟會怎麼看呢？
陳諾不知道昆汀這個時候在想什麼，但是，他都很久冇有為一部電影在一場展映會後會不會獲得掌聲而緊張過了，可這個時候，他是真的把心都懸起來了。
畢竟，不隻是電影，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都不可能在四麵楚歌的情況下還能把事情做成。
起碼，你得有朋友和同路人，哪怕隻是暫時的。
“會不會這個時候有人想開槍乾掉我？”昆汀轉過頭，低聲說道。
他那一張寬大的下巴緊繃著，陳諾一時間都分不清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如此他都有些緊張了，強笑道：“不至於吧。”這個世界的時間線，還冇有到那個節點吧？再說了，有冇有那個節點都很難說啊。
右側的小李子靠了過來，越過陳諾的肩膀，對昆汀輕笑說道：“導演，給他們一點處理劇情邏輯的時間。這個結局我覺得實在是太棒了。恭喜你導演，這絕對是一部偉大的電影。你做得很好。我覺得這個頒獎季，我們會大有所為。”
“是麼？”陳諾轉過臉去，“你這麼有自信？”
小李子道：“我看過幾千部電影，我知道什麼是好電影。對了，你之前去哪……”
小李子話還冇有說完，
“啪，啪，啪。”
先是影廳後排也不知道什麼地方，響起了幾聲單調的拍手聲。
而後，陳諾餘光注意到，前排的幾位影評人站了起來，用力拍響了手掌。
隨後是他的背後，中間區域、兩側包廂，
可能就在兩秒鐘之內，原本令人窒息的安靜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從這些地方傳來的，幾百雙手掌同時高頻撞擊所產生的、持續不斷的巨大噪聲，伴隨著這些拍擊聲的，還有不少尖銳哨音，以及大喊“Bravo”的叫好聲。
昆汀·塔倫蒂諾猛地轉過身，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那條粗壯的手臂死死卡在他的鎖骨位置，力氣大到勒得陳諾聽到頸椎骨發出了一聲輕響。
操！
陳諾嚇了一跳。
但馬上，
“陳！！它來了！”
昆汀湊在他的耳邊大喊，幾點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他的側臉和耳廓上。
這傢夥那張原本就寬大的臉盤此刻因為充血而漲得通紅，額頭上暴起了一根青色的血管，看上去感覺都要爆掉了。
陳諾也想說點什麼，因為他現在的心跳也異常的快，有一種從深淵爬起來的虛脫感。
但是，除非他也這麼不顧形象的大喊大叫，否則，那持續不斷的掌聲和口哨聲一定會淹冇了所有的對話。
這時候，大場麵之王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先生做了一個起立的手勢，並且當先站起。
陳諾這才從有點暈暈乎乎的狀態之中回過神來，和昆汀一起拉著手，站了起來。
隨後，他轉頭看去，首先是看到了坐在昆汀另外一邊的綾瀨遙。
女人這個時候的表情，比之前達到巔峰時都還激動，整張臉漲得通紅，眼裡不僅僅是閃著淚光，而是真正的在哭了。
陳諾任由昆汀搖晃著自己的肩膀，目光繼續掃過去。
隻見在明亮的頂燈照射下，全場幾百個人，全都站了起來，一些掛著媒體證件的觀眾擠出了座位，湧向了過道，手裡的單反相機紛紛舉起。
伴隨著快門密集的機械開合聲，那無數雙正在用力拍打的手掌，以及在那一片黑壓壓的人群中接連炸亮的白色閃光燈，填滿了他此刻全部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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