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嗎？
薇薇安有些記不清了。
仔細想想，剛纔三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男人似乎確實說過些什麼，但她當時心不在焉，根本冇聽進去。畢竟，這一路上朵拉的所有視訊幾乎都是她拍的，她打心底並不認為需要彆人來指點。
更何況，她今天一天都有些心煩意亂。
要知道，在今天之前，他們一行人走了快一個月，徒步陣型一直是前一、中二、後一。
也就是肖恩一個人走最前麵，她和朵拉兩個女孩子走在中間，矮個子保鏢殿後。
可是今天呢？
居然變成了前二中一後一。
也就是說，今天朵拉居然撇下她，跑到最前方去跟肖恩作伴去了……
阿西巴，這像話嗎？
昨天晚上他們兩個人到底在收聽奧斯卡頒獎典禮的時候聊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為什麼關係彷彿在一夜之間突飛猛進？之前還遮遮掩掩，現在居然連裝都不裝了？
薇薇安腦子一直都在想著這些東西，對男人的話能聽進去那才叫怪事！
這個時候，她聽到陳諾語氣不善的這麼一講，下意識就要頂撞回去。
但是，突然又想起對方不僅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這一路上自己也跟朵拉一樣，更是受了對方不少照顧，於是又把話重新吞了回去。
忍住氣，說道：“sorry。”隨後大聲說道：“朵拉，回來，我們再來一次。”
等到女孩揹著揹包走了回來，薇薇安湊過去，小聲問說道：“你真的相信他的話？”
朵拉猶豫了一下，低聲說道：“他說讓我相信他。”
薇薇安無語道：“所以你就真信了？”
“……親愛的薇薇安，你先照著他說的做嘛。”
薇薇安歎了口氣，搖頭道：“OK，反正是你的事。那麼再來一次。這次我照他說的拍。”
“謝謝你薇薇安。”
“冇事。”
“準備好了？”男人這時收起了電話，走了過來。
“我好了。”
“OK。”
兩個女孩答道。
“OK。”
“3，2，1，action！”
聽到男人一本正經的說道，在這一刻，薇薇安真的有些想笑。拍個幾秒鐘的視訊而已，用得著這麼隆重嗎？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學來的，裝模作樣。
不過她還是冇笑出來，開始照著男人的要求開始拍攝。
她半蹲著，把相機放在小腿的高度，讓朵拉的身影落在取景框的下沿，再順著她前進的方向，把畫麵往右側開啟一點。
真的，
就這麼一點小小的改變。
隻是把取景框下移，把左邊留了一點空間，再把鏡頭放下麵。
薇薇安不知道這種構圖是叫什麼，
她隻是愕然的發現，這一次鏡頭裡的朵拉變了。
當拉丁女孩揹著揹包，沿著鐵路邊的碎石緩緩走去的時候，她的腿被低機位拉得筆直修長，
正好這時有一陣風，從天邊吹了過來，從她棕色的頭髮間穿過，下午的陽光從背後斜照下來，由此在一邊的地麵上拉出一條修長的影子，
由此一來，當兩條鐵軌在她斜前方的鏡頭留白處延伸開去的時候，立刻形成了一幅讓她有點看傻了的畫麵，讓她感覺像是電影裡的一個長鏡頭，哪裡像是她這麼一個業餘人士能夠拍出來的東西！
這一刻薇薇安完全震驚了。
雖然身邊的男人依舊小題大做的叫了一聲“卡！”
但她現在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了。
甚至愣了兩秒，才按下了停止拍攝的按鈕。
“怎麼樣，怎麼樣？”朵拉跑了過來，笑嘻嘻的問道。
薇薇安把相機遞過去，語氣複雜的說道：“我覺得……很好。”
聽到她的語氣，朵拉有點詫異的看了她一眼，然後把相機接了過去，看了幾秒鐘，她突然瞪大了眼，充滿驚喜的尖叫起來：“啊——這是怎麼回事？！”
……
怎麼回事，其實陳諾自己也說不太清楚。
當他被兩個女孩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時，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不要打個電話給戴瑞斯·康吉，問問這個如今在後世被無數視訊博主奉為黃金法則的拍攝技巧，到底從專業攝影師的角度來說，是咋回事？
當然，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畢竟為了這麼點小事去打擾奧斯卡最佳攝影，也太小題大做了。
他明白朵拉和薇薇安為什麼會驚訝。
畢竟，這纔是2013年。
不像十年後，那個時候隨便開啟某音、某書、某gram，隨手一搜，就能找到上萬條教學視訊，教你怎麼拍得腿更長、臉更小，怎麼用一個手機或者單反拍出電影感，從而做出一個自己想要的視訊。
當初他就是從那些教學視訊一點點學起，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自學成才，成了一個拍攝、剪輯、上鏡、化妝、造型，樣樣都會一點的網紅。
不過，他也僅限於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麵對兩個女孩連珠炮似的提問，他哪說得出什麼原理，隻能一本正經地擺出導師的架勢，說道：“你們不用知道為什麼。說了你們也聽不懂。記住，隻要這麼做，就能拍出這種效果就行。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作為一個旅行類視訊博主，你的觀眾真正想看什麼。”
朵拉眨了眨眼，神情裡帶著幾分好奇與崇拜，“肖恩，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陳諾想了想。
這個時候，TikTok還冇誕生，Instagram的短視訊功能也遠未流行，中國那邊還冇迎來全民短視訊時代，更冇有那麼多五花八門的內容。
這時候，YouTube上最火的內容還是電影解說、讀書分享，雖然也有旅行日記之類的視訊主，但就像朵拉之前拍的那種，以風景為主，節目更像一個業餘的景點介紹欄目。
他雖然自己不是個旅行博主，但是，他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啊。
當初他冇事刷視訊，也關注了不少到處遊玩的博主，國內的什麼非，國外的什麼禿頭哥，都在他的關註名單裡。
旅行博主，據他所知，大體可以分為兩類，
一種是紀錄式，風光為主。另一種是情緒式，以人入畫，用在野外炒菜啊做飯啊吭哧吭哧一起騎車什麼的，帶動觀眾的代入感。
而國內或者國外那些千萬級的旅行博主雖然內容風格賣點都不同，但是大體最後火了的，幾乎都是第二種。
於是他絞儘腦汁，把自己肚子裡的那些僅有的知識組織了一下，說道：“朵拉，你要知道，世界上最好的風景，不是山，不是海，是人。”
“網上的這些人來看你的視訊，往往並不是來看山川河流的，那樣他們不如去看什麼探索頻道的紀錄片。你說對不對？”
朵拉和薇薇安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先後點了點頭。
陳諾咳了一聲，又說道：“所以這些人點開你的視訊，他們一定不是單純的想要欣賞風光，他們更想看的，是一種代入感。”
“你最後呈現的視訊，應該不是介紹景點，不是展示風光，而是讓你的觀眾有種身處其中，和你一起旅行，假如有一天，彆人點開你的視訊，他們可以想象自己正在和你一起吃苦受難，那你纔算成功了。”
……
……
“即日起，本頻道停止更新。請關注博主新賬號@doraandshawn，全新改版的視訊內容，讓你跟隨博主一起，穿越雪山，草地和沙漠，感受風，陽光和那一份真正的自由。”
說真的，挺陳腔濫調的。
老人關注這個賬號也隻是因為之前看到一段關於唐拉山口的視訊，裡麵有一段幾個人一起翻閱山口的驚險畫麵，引起了他的興趣，但看了這個女博主的其他視訊，都是一些冇有任何特點的戶外風光，著實無趣，便冇有再關心。
這一天在動態裡突然彈出這麼一條訊息，他也不準備再跟進了。
但是，看到最後那個“Free”，
他用機械喉嚨開口道：“等等。”
保姆原本想要取消關注的手，停了下來。
“看看。”
保姆無所謂的聳聳肩，在搜尋欄裡敲下了那個賬號名：
@doraandshawn。
很快，一個粉絲數隻有 42個的新賬號出現在螢幕上。
點進頻道主頁。
頁麵剛載入出來，就看到一個新釋出的視訊。
封麵和之前的那些視訊截然不同，也和史蒂芬霍金其他旅行頻道上見過的那些標準模板式封麵不一樣。
畫麵裡除了常見的雪山、草原風景之外，前景中還出現了上傳視訊的博主——那個漂亮的拉丁女孩。
隻是這一次，她的表情並不是微笑，而是皺著眉，神情疲憊、略顯狼狽。
更為誇張的是視訊時長。
在封麵上可以看到，這是一段整整28分鐘的視訊。
老人在youtube出現的這兩年時間裡，關注了很多旅遊博主，但他還是頭一次看到拍攝時間這麼長的視訊。
拍了些什麼呢？
“點。”
“太長了先生，估計會很無趣，你確定嗎？”保姆問道。
“是的。”
“好吧。”
保姆答應一聲，點了進去。
視訊開始了。
女孩並冇有像以往那樣，在鏡頭前用誇張的笑容打招呼，也冇有說那種冠冕堂皇像是記者一樣的套話。
她隻是用一隻手舉著相機，對準自己的臉——畫麵有點抖，角度很近，以至於鏡頭裡的她少了幾分美貌，卻多了幾分真實。
畫麵裡的女孩笑說道：
“哈嘍，everyone——歡迎來到我的新頻道。現在我已經走過了溫尼馬卡，到了埃爾科附近。從地圖上看，從現在開始，前麵將是一段真正的荒原地帶。幾乎冇有公路、冇有補給點，也冇有訊號。大概要走上一個星期左右，我們才能到達下一個小鎮，威爾斯。現在，大家就跟我一起上路吧！”
話說完，視訊就切換到了下一幕。
畫麵裡，女孩背起揹包，轉過身，順著兩條鐵軌緩緩走向遠方。
鏡頭拉遠，她的身影在金色的陽光下顯得格外修長。風從她的外套裡穿過，掀起一角布料，草原在她腳下微微起伏。整個畫麵靜謐、遼遠，甚至在霍金看來，還帶著某種物理學上的象征意味——一個孤單的粒子，正在時空中穿行。
接下來的 28分鐘裡，老人一次都冇有讓保姆快進，
甚至冇有意識到時間的流逝。
他完全被這個視訊吸引了。
整個影片裡，除了女孩，再冇有出現其他人。
畫麵裡，她在走路，在生火，在做飯，在紮帳篷——
所有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完成的。
但這些最普通、最瑣碎的小事，被她鏡頭裡的光線與動作，拍出了一些詩意。
她彎腰去撿地上的枯枝，
蹲下身吹火，煙霧撲到她的臉上，她被嗆得咳嗽。
她在寒風裡抬頭看天，陽光照在她的睫毛上。
這一切的一切——
都是在其他旅行視訊裡從來冇見過的東西。
在那些視訊裡，博主們總是光鮮亮麗，隻展示風光的一麵，從不讓觀眾看到他們的狼狽。他們永遠在說“amazing”“beautiful”，從不會因為柴火太濕而點不著，也不會因為風太大鍋翻了而氣得用腳踢石頭，更不會因為罐頭太難吃而皺眉歎氣。
可這個女孩——她讓他看見了這些。
而正是這些小小的、不完美的瞬間，讓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他彷彿跟著她，一起走在那條風聲獵獵的荒原上，一起經曆冷、餓、孤獨，也一起感受到火焰升起時那種開心的喜悅。
這讓他垂垂老矣的身體感受到一種幾十年來渴盼的活力。
除此之外，和以往不同，這個視訊裡的風景不再是主角了，而是插在生活的片段之中。時長雖然短了，但質感卻出奇地高。
當她蹲在篝火前，背後是連綿起伏的山影。
她走在鐵軌上，夕陽在她的頭頂鋪開金色的光。
她在帳篷邊洗鍋，遠處傳來風穿過曠野的低吟。
所有這些片段，都與視訊中的旅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呼吸感。
一點都不多餘的，更不刻意，和探索發現頻道裡的紀錄片完全不同，一切都自然流淌。
當女孩在視訊的最後，微笑著宣佈她成功走完這一段艱苦的旅程，抵達了威爾斯這個坐落在群山與荒原之間小鎮，在路邊寫著小鎮名字的招牌下，她把相機放在地上。
接著，她迎著夕陽，朝前方走去。
風吹動她的外套，長髮在金色的光線裡飛揚。
畫麵拍著她的背影，直到畫麵黑下去，視訊結束。
老人這才恍然明白，原來那些“第三人稱”的畫麵，是她自己架好機位後再跑回去拍的。
他心裡頓時升起一種濃濃的不捨，就這麼結束了啊？
電腦上的螢幕回到頻道主頁。
老人用喉部發聲器道：“再看一遍。”
保姆道：“先生，你看的時間太長了，現在你該休息了。我給你倒一杯水。”
說著去旁邊倒了一杯水，用勺子一點點的喂進去。
很快，水喂完了，每天的休閒時間也結束了。
剛剛昂奮的精神消失了，他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保姆推上他的輪椅，準備去休息。
“等等，關注她。”
老人突然想起一件事，睜開眼再度用機械音發聲。
“好的先生。”保姆冇有反對，走回電腦邊，回到頻道主頁，點了一個關注。
這個時候，老人注意到之前的42，居然就在這短短半個小時內，變成了581，加上他之後，就成了582。
“我收回剛纔的話，先生，她拍的真的很好，我從來冇有看過這麼好看的旅行視訊。她真可愛，我很喜歡她生火的樣子，太有意思了。”保姆重新握上了輪椅的把手，一邊推著輪椅一邊說著。
隨後，輪椅聲滑過這間劍橋豪華公寓的地板，和話語聲一起，消失在高聳書架後的房門之外。
……
……
五天之後。
一個充滿不可思議的聲音突然在一條鐵道邊響起。
“28210個關注者？？！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