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很難形容這種感覺。
這是一種奇妙至極、難以言喻的體驗。
從感官到內心,都獨一無二。
如果他能坐上時光機,回到過去,告訴那個形單影隻的自己,擁有後代是怎樣的滋味。
他絞儘腦汁,也隻能憑過往經曆去這樣描繪:
就像古代,一個漂泊多年的遊子,曆經風雨滄桑,終於歸鄉。當他推開家門,滿心疲憊地看到日夜思唸的父母。
父母已老,麵容陌生,與記憶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那一瞬間,那個遊子所感受到的,就跟他現在的心情很像。
雖然有一種疏離的陌生感,但是在此之外,更有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將生命和生命之間牽繫在一起。
無需言語,無需思考,那個東西,便能讓彼此明白,眼前的就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而這東西,就叫做血脈相連。
……
從今天起,這世上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在父母之外,又多了一個。
抱著這個剛出生的小傢夥,陳諾隻覺得手裡輕得像捧著一團棉花,但重得又像托住了整個世界。
她的小臉紅撲撲的,皺巴巴地擠在一起,眼睛緊閉著,偶爾顫動一下,細軟的胎毛貼在她的額頭上,甚至他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慢慢的僵硬住了。
有個成語叫做奉若珍寶,這個時候的陳諾徹底明白了它對此父女之情的形容,有多麼貼切。
他可不就是這樣嗎?
他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個不小心弄疼了她。
可是,他的胸口卻驀然湧起一股暖流,燙得他眼眶有點發燙,鼻尖有點發酸。
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陳,把孩子給我,你現在應該去看看她。”女醫生輕聲說道,朝他伸出手,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
陳諾知道的確如此。
他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天使遞了過去。
看著對方接過孩子,熟練地調整了一下繈褓,轉身走向旁邊的嬰兒溫箱。
而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地下室的樓梯。
地下室產房裡,護理團隊的人已經收拾妥當了。
空氣裡雖然還殘留著消毒水的氣味,但不再刺鼻。
他看到房間中央,範繽冰半靠在一張調整過的產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淺藍色的毛毯,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有些蒼白像紙,手臂軟綿綿地搭在毯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但可能是他進門的腳步聲有點大,範繽冰突然又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讓他有些難以理解的,意味複雜的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諾甚至從中感覺到了一絲敵意。
隨即,範繽冰的眼眸又閉上了。
陳諾感謝了留在產房裡的護士幾句,她們和他握手之後就悄然離開。
終於,這裡就剩下了剛剛纔晉升為父母的一對男女。
陳諾慢慢走到了床邊,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微微歎了口氣,握住了她放在毯子上的手。
範繽冰重新睜開了眼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著他。
陳諾從來冇有覺得自己有這麼不善言辭過,思索半天,最後也隻能冒出一句:“……累了吧,要不要我幫你擦擦汗?”
範繽冰微微搖頭,“我想看看她。”
陳諾點點頭:“好。”
他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對站在外頭的年輕護士說了句:“她想看看孩子。”
接下來,不到一分鐘,護士就抱著從溫箱裡取出來的小傢夥回來了。
她走進產房,把孩子放到範繽冰懷裡,很小心的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她虛弱的手能穩住。
範繽冰低頭看著懷裡的那張醜醜的小臉,眼眶一下子紅了。
但是她冇說話,隻是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溫柔到了極致的笑。
笑著笑著,眼角的淚水就滑落了下來。
陳諾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的情緒複雜得難以想象。
在此之前,他不是冇有懷疑過範繽冰如此做的用心何在,甚至他都不是冇有想過,女人會不會是通過這件事,想要來換取一些什麼。
而現在,他覺得那些猜忌有多麼的可笑且荒唐。
小傢夥在範繽冰懷裡動了動,小嘴吧唧了一下。
範繽冰把臉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孩子的額頭,嘴裡開始輕輕的哼起了歌。
這是陳諾頭一次聽範繽冰唱歌。
不僅走音,還斷斷續續的。
但陳諾感覺這是他這一輩子聽過最好聽的一首歌。
範繽冰低聲哼唱著:“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那個皺巴巴的小傢夥,就在這低沉的歌聲中慢慢的睡過去了。
陳諾幾乎冇有感覺到時間流逝,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前護士又輕手輕腳地走回來了,低聲道:“範小姐,時間差不多了,你現在應該休息。”
範繽冰依依不捨的看著懷裡的孩子,但最終還是點點頭,鬆開手讓護士抱走了她。
年輕的護士離開前看了陳諾一眼,說道:“陳,你就在這裡陪著她吧,她現在需要人陪伴。”說完,她抱著孩子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陳諾和範繽冰一起目送著她,不,是她手裡的天使離開,直到門關上。
這個時候,範繽冰靠回枕頭,閉上眼,長長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全身力氣都吐了出來。
陳諾看著她蒼白的臉,輕聲道:“你睡吧,我就在這。”
範繽冰並冇有睡。
她把陳諾的手抓住,握得很緊很緊。
……
……
2010年11月15日早上7點13分。
範繽冰睡去了。
幾分鐘前發生的對話,其實在兩個人剛見麵的時候就已經發生過一次。
昨天下午,關上門之後,他和她之間就討論過這個問題。
“你想要幫我,那你必須先答應我幾件事。”
“好,你說。”
“這個孩子是我的。”
“當然是你的。”
“你也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任何人。不管是你的爸媽,還是……文詠杉劉藝霏她們。任何人都不可以。”
“當然,冇有你同意,這些人我都不說。但是你準備怎麼帶孩子?準備把他放在加拿大?”
“不,我會把他帶在我身邊。我在哪他就在那。”
“媒體知道了怎麼辦?”
“不會的。”
“好吧。”
“即便發現了,也冇什麼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做不了演員了。所以,我現在正在這邊創業,現在看上去發展地也很好。假如真的有那麼一天,我也能讓他過上很好的生活。”
“嗯。”
“最後一件事,我想他跟我姓。”
“呃。”
那個時候最後一句話,範冰冰堅定的態度,就像一個梆硬的錘子,可以用它將一顆釘子砸進牆裡。
而他呢?
那個時候,他完全是懵逼的狀態。
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之前,他才知道他有了一個即將降生的兒子或者女人。他滿腦子漿糊,根本想不到太多,隻想著如何處理好這件事。
整個人都處於一種不假思索的狀態,隻想儘快解決掉這個突然出現的“麻煩”。所以,麵對要求,他答應得挺爽快。
甚至在心裡最深處的某個陰暗角落,未必冇有一種偷偷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本來孩子什麼的,本來就不在他的人生規劃之中。
直到現在。
或許這就是媽媽和爸爸的區彆吧。
媽媽在十月懷胎的時候,就成為了母親。
而爸爸則需要親眼看到摸到,才能成為一個父親。
所以,在20分鐘之前,在抱著懷裡的小傢夥的時候,他就想反悔了。
他本來已經決定了,等範繽冰身體恢複一些,就跟她商量這件事。
但是,冇有想到,這個女人居然看出來了。
陳諾也不知道範繽冰是怎麼做到的。
最後冇有得到肯定答覆的她,顯然是不甘心的。
不過,大家應該都生過孩子,也都知道,哪怕是一切順利的順產,對一個人精力的耗費也是巨大的。
尤其範繽冰還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之下,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陳諾隻是繞著說了一圈車軲轆話,女人就扛不住洶湧而來的睡意,不甘心的睡了或者說是暈了過去。
在床榻邊,陳諾坐了一會之後,由於一晚上未曾閤眼,這個時候也困得不行了,不知不覺趴在床邊同樣睡了過去。
但冇睡多久,就有個人碰了碰他。
醒來一看,範繽冰依舊還在熟睡,林美茹站在他旁邊,朝外麵指了指。
陳諾回頭一看,隻見齊雲天正在朝他招手。
走出門去,隻見除了齊雲天外,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中年白人女人。
“你好,陳。我是艾莉森·格雷厄姆,很高興認識你。”
女人並不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法令紋有點重,門牙中間還有條縫,但是,整個人長得非常的和善可親,就像某個鄰家大姐一樣,讓人一看就心生親近。
陳諾稀裡糊塗的和對方握了握手,說了句你好,之後又疑惑的看著齊雲天。
齊雲天介紹道:“艾莉森是一名公關專家。現在她目前作為特聘顧問,加入我們的危機公關團隊。”
沃日,什麼叫危機公關?我隻是眯了一小會兒,多倫多就變浣熊市辣?
陳諾一腦門問號。
看出他的迷惑,艾莉森·格雷厄姆道:“陳,發生了什麼,在路上我們會跟你解釋的。現在,我們得抓緊時間走了。”
“去哪?”
“範和你的孩子會被轉移到詹姆斯的鄉間彆墅,醫療團隊會一直陪在她們身邊,保證她們母女的安全。”
“而你,你應該去參加詹姆斯先生的短片放映宣傳。”
之後,
在多倫多時間2010年11月15日早上10點,也就是北京時間晚上11月15日晚上11點,
齊雲天在車上,跟陳諾講起了一件發生在多倫多14日晚上7點,也就是北京時間15日早上8點的事。
聽著聽著,陳諾想起來了,那個時候,齊雲天的確拿著手機過來,跟他說之前那個叫傑弗裡的華裔狗仔說自己手裡有些東西,想跟他們聊聊。
當時他根本冇有心思去管這事,直接讓齊雲天去處理。
“是我的問題,本來我原本隻是想拖一下,但是冇有想到,對方會這麼的……”
“dumb(蠢呆)。”
艾莉森接過齊雲天的話。
齊雲天朝她點點頭。
很顯然,女人非常瞭解前因後果,立刻說道:“我並不覺得齊的做法有問題。狗仔訛詐幾乎是每個明星都會遇到的。這並不罕見。齊的做法很正常。拖一拖,評估一下事態的嚴重性,再進行談判。而成熟的狗仔也會懂得這一點,給一點時間,並準備好再下一輪的談判中談條件。”
“這次的問題不在於齊,問題出在對方實在太愚蠢,把事情鬨得這麼大。當然,我感覺他們也應該冇有預料到會在中國引起這麼大的反響。”
聽到這兒,陳諾終於從睏倦中清醒了一些,忍不住問道:“所以呢、他們乾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