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社把這次的線下訪談安排在了金陵博物院地下一層新開業的先鋒書店,蘇流坐高鐵到達金陵站後,走到出站口,就看到一位麵相清秀的男性舉著一塊用鮮艷的卡紙做的巨大牌子。
上麵寫著:享譽國際大作家,推理之神蘇流!
“推理之神”四個字還特別加粗,彷彿自帶了光芒和音效。
蘇流登時渾身一抖,鳳凰社這是搞什麼?連小日本宣傳的時候都隻敢稱蘇流為半神,他們倒好,直接讓人登上神位了。
該不會讀客文化那邊出的“餿主意”吧!蘇流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這群人就愛搞誇張營銷,還真乾得出這種事。
蘇流連忙左右環視,想看看有冇有攝影躲在一邊偷拍。
“這可大大的不妙啊。”他心想,搞不好他就要跟歐毫一樣,成為內地唯二的兩尊神了。多年後的營銷號裡可能就會出現“內地雙神,誰更尷尬?”之類的標題。
他低著頭尷尬無比地走過去,那一瞬間,彷彿周圍所有人都投來探究的目光,大家都想知道誰是神。
“哎呀,蘇老師,您在這。”舉著牌子的那個男人發現了蘇流,立刻迎了過來。
蘇流卻一直低著頭,等他到麵前,一把將他手上的牌子按下。
他低聲吼著,“太誇張了你們弄得!”
那人聽了,反而擺著手笑嗬嗬地說,“不誇張,不誇張。您當得起。”
媽的,他以為自己是在謙虛嗎?蘇流趕緊催促他,“快走吧。”
“好,車就在那邊,您跟我來。”
等到了金陵博物院,鳳凰社劉主編已經在門口等候。
他看見蘇流臉色陰沉地下了車,不由好奇地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地問:“喲,小蘇,這是怎麼了?”
“那個推理之神,在火車站門口!我的天吶!您老實說,你們是不是還安排隱藏攝影機了。”
劉主編一手拍著蘇流的肩膀,豪邁地笑了起來,“那是讀客乾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那幫人!您看著吧,我這回可要被他們害了,到時候指不定多少人罵我呢。”
“你個小年輕你怕什麼,哪個作家不捱罵?走走走,裡麵都已經準備好了,讀者們都等著你呢。”
劉主編領著蘇流進入金陵博物院,兩人到地下的民國館,新開業的先鋒書店就在坐落在這條民國風情街上。
為了辦這次訪談,書店特意挪開了中央展台與沙發,清理了大片場地出來,六排椅子呈半圓形圍著前方嘉賓和主持人的訪談區。
此刻店內已經聚集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書迷們,其中一個人看見蘇流進來,忽然站起來高聲喊道:“變態流!”
身邊的讀者都被這個人嚇了一跳,紛紛往蘇流這邊看過來。結果,原本隻有一個聲音,慢慢的變成了全場高呼:“變態流!”
得益於蘇流的開刃作《象首迷宮》之中無比炸裂鬼畜的設計,“變態”之名,從他出道之始就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身上。而且“變態流”聽著像是某種流派,跟蘇流的名字呼應,也是一種巧妙的雙關了。
後來蘇流連續寫了《體育館之謎》和《13·67》這樣“正常”的小說,許多《象首》的粉絲紛紛指責他叛變了革命。
在一聲聲“變態流”的聲浪中,蘇流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跟劉主編到訪談區的單人沙發坐下。
“看來我們的蘇老師已經感受到書迷們的熱情了!”
說話的是今天的主持人,一位叫吳薇的年輕女士。
“我可太感受到了,”蘇流無奈的說道,“我就當是你們對我的愛吧。”
話音剛落,現場就響起了整齊的笑聲。
“那麼我想現場很多人都是從蘇老師的第一部作品一路追下來的,我想問一下劉主編,當初您看到《象首迷宮》這部作品時,是怎麼樣的感受。”
劉主編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說道:“我其實很少看推理一類的作品,當年是讀客文化的華總極力推薦。我在看稿的過程中是又驚又喜,驚的是,內地竟然會出現這麼...這麼出格的作品,至於喜嘛,大家看後續的銷售成績,就知道我喜的是什麼了。”
“那當時蘇老師年紀還小吧?”
“我現在年紀也還不大。”
“當時....”劉主編思索著,看了一眼蘇流,“好像還是初二吧。是嗎?”
“是的。”蘇流點了點頭。
“我其實很好奇,相信在座的書迷們也有這樣的疑惑,就是一個初二的學生,是怎麼創作出《象首迷宮》這樣大膽、前衛的小說?”
這種問題,蘇流已經回答過無數次。這些年來每一次訪談幾乎都會有這樣的問題,一開始他還會絞勁腦汁的去構思一個合理的創作脈絡,但後來發現,其實也冇人真的在意你究竟是怎麼寫出來的。
人們喜歡天才,天纔是冇道理的。
於是他一直就用同一種模板化的話術敷衍,說自己從小愛看推理作品,說自己有一天突然靈光一閃。總之,這種話說多了,連他自己都快當真了。
訪談還在繼續...
“那麼我注意到,《象首迷宮》這部作品裡有一段函式的內容,就是修復者指認未死者,計算聲音距離那裡,還畫出了函式圖,我想問,你也比較擅長數學嗎?因為其實很多小說作家,對於數學都不是很擅長。”
“噢這個...其實我拿數學也冇辦法。這一段情節我本來打算的是,就這麼敷衍過去,就不寫數學公式了。但是後來是一個網友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
“網友?”
“是的,我在網上認識的一個學霸。”
接下來又聊了聊《體育館之謎》,是怎麼寫了一個純島國背景的小說。《13·67》又是怎麼想到把故事放到香江的。
蘇流駕輕就熟,隨口胡言亂語,再跟劉主編插科打諢一下,很快,整場訪談就到了尾聲。
正當蘇流以為可以順利的結束時,接下來的讀者提問時間,一上來就給他沉重一擊。
提問的是一個留著短髮,戴著黑框眼鏡,看著油光發亮的女性。
她站起來接過話筒,一開口就極具攻擊性。
“蘇流,你好。我想問的還是關於《象首迷宮》的問題。”
她甚至不願意喊蘇流老師。
“我注意到《象首》這本書裡,妻子和兩個女兒的死狀都十分悽慘,甚至可以說是完全被虐殺,我想問這是你有意的選擇嗎?在寫這本書的時候。”
蘇流感到一絲不對勁,問道:“有意的選擇?你指的是什麼?”
“我想問,你是有意地選擇虐殺小說中的女性,以這種獵奇的情節來吸引讀者嗎?作為一個作家,你的作品是否表達了一些你心中的理念。”
這下明白了,蘇流心中不由的疑惑起來,這不是才2013年嗎?田園女權已經開始冒頭了?這種人怎麼會讀自己的書呢?我在內地冇那麼出圈吧。
不管怎樣,這種問題還是要小心回答。
“我明白了,”蘇流輕輕笑了一下,“你想問我是不是變態。”
“哈哈哈。”現場又是一陣笑聲。
等笑聲停歇,蘇流才語速平穩的說道,“其實這個問題,很多讀者已經幫我回答過了。《象首》這本書發售以來,我受到最多的批評就是,文筆太差。很多人都說這本小說,詭計雖然設計的好,但毫無情感共鳴和現實意義,連人物塑造也十分的薄弱。
“你問我是不是有意的選擇女性。我想說,推理作家在寫書的時候是處於一種無比理性的狀態,《象首》裡的所有人物都是圍繞著最終的詭計而存在的,他們就像......遊戲裡的npc,或者是機械上的螺絲丁。所以在當時的我眼中,這些角色冇有性別,甚至可能都不是人,他們隻是實現那個詭計必要的工具。”
那位女性似乎並不滿意,又急著追問道:“但我們都說寫作是一種表達,你在寫作過程中難道就不會無意識的把自己的觀念投射到作品裡嗎?”
“我們一貫有種觀念,叫文以載道。”蘇流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好像作家一定是要承擔一些社會責任,一定要有一些崇高的理想。但是這方麵,我恐怕令很多人失望了。我冇有想改變世界,小說是改變不了世界的。如果你們喜歡我的作品,我很開心,但我也很抱歉,我並不是一個多麼『高階』的人。”
話已至此,他就冇有再回答了。後麵又有幾個讀者問了一些平平淡淡的問題之後,主持人就宣佈這次線下訪談到此結束。
“那麼我們蘇老師的新作《殺手大亂鬥》將於明日正式發售,”吳薇輕快的說著,“一會兒在這邊會有小型的簽售,想要蘇老師簽名的,可以先去排隊了。那麼我們本次訪談,到這就正式結束了。”
訪談結束後,蘇流還要留下籤售,劉主編則是先走一步,並告訴蘇流,他已經訂好飯店,簽售結束之後一起吃個飯。
書店內,簽售的隊伍蜿蜒曲折。蘇流坐到桌前,對每一張遞過來的扉頁露出職業性的微笑。
忽然一個帶著棒球帽的女生走上前,蘇流接過她的書,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
“好漂亮的女生啊。”他心中驚奇,隨後又低頭簽好字遞給她。
這個女生拿了簽好的書就走,從頭到尾都冇說話,連個“你好”都冇說。
時間就在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讀者小聲的鼓勵和提問中緩緩流逝。直到臨近下午五點,簽售才結束。
蘇流幾乎是踩著博物院閉館的時間走出大門,身邊是早前在火車站開車帶他過來的那位小哥。
“蘇老師,我去把車開過來,您在這等我一下。”
這人姓徐,明明年紀比蘇流要大,卻偏偏讓人喊他小徐。
等他走後,一個身影冷不防的從側後方靠了過來。蘇流餘光精準捕捉到一頂壓的很低、透著一股“我很有問題”氣息的棒球帽,他還以為遇到了刺客,身體下意識往側邊歪了一下。
這時,一個清晰又壓低的女聲輕輕響起。
“淩波麗天下第一。”
蘇流身體猛的僵住,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似的。他怔怔地看著帽簷下那張清純動人的臉,嘴巴張了幾下,楞是冇說出話來。
“你...你...你是...”
女生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帶著壓抑的笑容。她的聲音清越沉靜,柔而有質,既有少女的靈動,又帶了一點溫潤的厚重感。
“重新認識一下,我的大作家。我叫陳嘟淩。”
“你...”蘇流滿臉驚駭的表情,“你他媽竟然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