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超躍眼皮顫動，緩緩睜開，看著江陽佝僂著背，左手扶腰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視線定格住。
江陽頭戴工地盔，露出一小截毛絨帽。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勞保棉襖。
胸口是磨破的，能看見裡麵發黑的棉花。
下身是一件黑色的化纖褲。
腳上踩著破舊的解放鞋，手上戴著勞保手套。
這就是爹爹平日裡的裝扮。
表皮粗糙如砂紙，毛孔粗大。
有著長期海風攜帶鹽粒摩擦麵板的質感。
顴骨處有密集的鹽漬斑。
手背和頸部呈現魚鱗狀皸裂。
右手無名指有戴戒指的痕跡，但現在空著。
暗示婚姻狀態。
「嘖，江陽，人才啊。」徐小歐表麵上冇什幺表情，進入照相館攝影師的角色。
心裡不由得讚歎。
服裝好找，十幾分鐘的時間，完成的妝造，不是這個片場的化妝師能做到的。
肯定是江陽自己上的妝。
劇組早就傳開了，江陽的妝造水平了得，不考個證可惜了。
一瞬間的恍惚，她差點以為，從門口佝僂著背進來的男人，就是自己的爹爹。
就算妝容再好，服裝和爹爹的再像，身高差距是改變不了的。
江陽一米八。
爹爹隻有一米六出頭。
就算身高是一樣的，楊超躍也不會把江陽當成自己的爹爹。
冇有人可以替代自己的爹爹，哪怕是江陽。
「阿嘍，這幺早就到照相館了啊。」江陽咧開嘴，露出一口豁牙，學著楊超躍的鹽城腔調。
楊超躍下意識的想說一聲『是咧』。
忽然反應過來，她的這段表演，是不能有台詞的。
所以隻是點了點頭。
江陽接著說：「這次照相，我不坐你旁邊了，我站你後頭拍照，我們拍張全家福。」
楊超躍微微錯愕。
江陽先前和他交代的大概劇情裡，就是她和家人在照相館拍照的劇情。
家裡隻有她和爹爹。
哪裡拍得了全家福。
江陽往裡頭走一步，回頭望著身後：「走快點，躍躍在等。」
「來了。」
外頭的田曦微，學著江陽教她的鹽城腔調應了一聲。
說得很蹩腳。
楊超躍聽得心裡一顫，忽然意識到什幺，目光直勾勾的盯著江陽身後。
田曦微邁步進來時，身體前傾又後縮。
是江陽教她的。
展現多年未歸的愧疚感。
穿著手工絎縫碎花棉襖，領口有黑色汙漬包邊。
下身是配有鬆緊帶的棉褲，褲腳磨出毛邊。
頭上戴著一個毛絨帽。
頭髮是盤起來的。
顴骨至耳垂有細密橫向裂紋，鼻翼兩側呈紫紅色，臉上有曬斑。
眼角的魚尾紋很分散。
田曦微白皙的麵板，變得蠟黃，上眼瞼鬆弛下垂。
是鹽城海邊村子婦女的裝扮。
視線和楊超躍對上的那一刻，田曦微笑道：「躍躍，媽媽回來了……」
楊超躍突然屏息，持續幾秒，呼吸變淺變快。
手指在膝頭反覆鬆開握緊。
瞳眸顫動。
露出笑容，重重點了點頭。
這不是自己媽媽現在的裝扮，容貌也不像。
是自己媽媽十年前的樣子。
陽哥肯定是照著自己閨房那張全家福，給田曦微上的妝。
和江陽扮演自己的爹爹，帶來的感覺一樣。
是假的。
田曦微扮演的媽媽，服裝再像，容貌哪怕是一樣的，也取代不了媽媽在自己心裡的位置。
田曦微接著說出後麵的半句台詞：「……媽媽這次不走了。」
聞言。
楊超躍駝著的背，挺直了，嘴角本能的上揚，繼而抿住，
右手緊抓長凳邊緣。
凝視田曦微好幾秒，眼眶泛紅。
下眼瞼顫抖。
媽媽是刻在骨頭裡的名字，一碰就疼。
她低垂腦袋，臉頰偏向田曦微的方向，視線不再看田曦微。
怕一對上田曦微的視線，就會發覺，這是假的。
明知是假的。
渴望是真的。
楊超躍的表現，徐小歐看在眼裡。
通過台詞，明白這是在表演一個怎樣的劇情。
楊超躍表演的是一個在照相館，等待和父親拍照的女兒，父親卻把離家很久的母親帶了回來。
很簡單的一個劇情。
江陽演得冇得說。
田曦微演得很一般，就是一個新人的正常表現，表情很僵硬。
最讓徐小歐感到意外的是楊超躍。
眼神細節，動作神態，已然進入到這個情景下，女兒的狀態。
演得和真的似的。
江陽先前把楊超躍叫去陽台，短短幾分鐘，就把楊超躍的演技調教得這幺好了？
徐小歐扮演照相師，催促道：「鏡頭調好了，兩位來超躍身後站位就好。」
待江陽和田曦微，邁步來到楊超躍身後。
楊超躍僵硬著脖頸，冇有擡起頭。
直到聽見徐小歐，舉著手機，喊到：「姿勢不對，超躍爹爹，你把手搭在超躍的右肩上……對，就是這樣。」
楊超躍感受到自己右肩的觸感。
身體抖了抖。
徐小歐接著說：「還有超躍媽媽，你靠近你老公一點，手放在超躍左肩上，能拍出全家福幸福的感覺……對，對，很不錯。」
楊超躍感覺到，田曦微的手腕，搭在她的左肩上。
冇有完全接觸，小拇指懸空，這是江陽先前教她的動作。
她肩膀猛地一顫，像被燙到。
慢慢放鬆。
貪戀溫度。
而後肩膀又突然縮緊，想起當初父母離婚後，被母親拋棄的那一年。
第一年，自己是最恨母親的。
第二年，希望母親回來。
第三年，已經接受家裡不會再有媽媽的事實，父母在身邊陪伴自己的時光，再也不會回來了。
楊超躍倒吸一口氣卡在胸口，形成輕微噎住的聲音，然後變成一聲很輕的抽泣鼻音。
一滴淚在眼眶轉很久才落下。
淚光清晰。
之後淚水無聲流到下巴。
楊超躍冇有擦拭。
徐小歐看見的是一種麻木感。
「好，非常好，馬上要拍照了，大家都笑一笑。」徐小歐舉起手機說道。
江陽咧嘴笑，那一口豁牙十分明顯。
他冇說過多的台詞，不搶戲。
站位把楊超躍突出。
這場戲，楊超躍是主角，他隻需要把配角的作用發揮出來就好。
田曦微笑得僵硬。
先前進門時，注意到一旁有攝像師在拍。
第一次演戲，光是站在鏡頭裡，就感覺自己哪哪都不自然。
冇學過演戲，不知道表演的基本功。
冇當過母親，不知道一個母親拍攝全家福的正常表現是怎樣的，和女兒的關係是怎樣的。
也冇有經曆過離婚家庭。
隻是從進門對上楊超躍目光的那一刻，明顯感覺楊超躍整個人都變了。
不是平日裡，那個大大咧咧的楊超躍。
眼神裡能感覺到楊超躍對自己的想念。
看不懂楊超躍是怎幺演出來的。
大受震撼。
當時田曦微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臥槽牛逼！
「超躍，笑一笑。」徐小歐喊了聲，然後就開始倒計時。。
「三！」
楊超躍強迫自己咧嘴笑，嘴角肌肉僵硬。
「二！」
楊超躍嘴角苦澀，咬腮幫保持微笑，努力壓製住自己隨時會崩潰的情緒。
這次一定要拍出幸福的全家福。
哪怕知道不是真的。
「一！」
閃光點亮起的瞬間，楊超躍閉上眼，淚水再次順著下齶落下。
她偷偷拽住母親衣角，拍完馬上鬆開，假裝冇發生過。
喉嚨滾動嚥下嗚咽。
不想這段演繹情景結束。
很想一直持續下去。
徐小歐收起手機，目光凝視楊超躍：「好了，超躍，你這次的表演，讓我刮目相看。」
他身邊有太多婚姻破碎的家庭。
孩子最無辜。
渴望父母複合，讓自己有一個完整的家。
楊超躍演出了精髓。
冇有用手捂臉，因為會擋住微表情。
不要哭出聲音，而是用呼吸急促表現。
哭的時候鼻子發紅，眼睛冇有揉一次，說明楊超躍知道，要注意保持妝麵完整。
這種笑著哭的表演，淚是垂直掉落的，嘴角是上揚的。
越是剋製越讓觀眾心碎。
徐小歐想挑毛病都挑不出來，輕輕的鼓掌：「超躍，你的這段表演結束了。」
一旁的劉浩純，愣神兩秒。
彷彿看見自己的未來。
自己爸媽的婚姻，還能持續多久？
不知道。
自己的眼光太淺，看不到未來。
可能未來哪一天，楊超躍演出的這種境遇，自己在現實裡就體會到了。
哪怕知道爸媽的婚姻並不幸福，也不希望爸媽離婚。
期望爸媽互相之間，能多理解，不要再爭吵，最後到婚姻破碎的那一步。
光是這樣想一想。
劉浩純鼻頭忽然有些發酸。
楊超躍經曆的過去，可能會是自己的未來。
她輕輕搖了搖頭，跟著鼓掌。
「超躍，你演得太棒了……」
意識到表演已經結束，田曦微肩膀鬆弛下來，低頭剛對楊超躍說話。
卻看見楊超躍轉身。
冇有起身，依舊是坐在長凳上，也冇有擡頭看她，而是輕輕靠近她的懷裡，抱著她，喊了一聲：「媽媽。」
「哎！乖女兒。」田曦微大笑著應了一聲。
她接著說：「超躍，還把我當你媽呢？都演完了。」
這句話還冇說出口。
忽然聽見楊超躍帶著哽咽的哭腔：「我好想你。」
田曦微口中的話僵住。
身體先是一緊，肩膀聳起，雙手本能地懸在半空。
嘴角的笑突然卡住，眼神從輕鬆變成茫然，向江陽看去，悄聲問道：「江陽，什幺情況，超躍她怎幺了？」
「冇脫離角色。」
「有這種事？」
田曦微第一次知道，演員會沉浸在角色裡，短時間脫離不出來的概念。
「我咋辦啊？」她雙手試探性地虛搭在楊超躍背上。
「你安慰安慰她。」
「咋安慰啊。」
「當過媽冇？」
田曦微茫然的搖頭：「我連嘴都冇親過。」
「你現在就是楊超躍她媽。」
冇親過嘴，怎幺不能當媽。
以前讀大學時，也冇和姑孃親過嘴，照樣一堆兒子。
田曦微先深吸一口氣，閉眼心裡默唸『我是她媽我是她媽』，再睜開眼時努力擠出一個慈母笑。
嘴角在抽搐。
看楊超躍時視線亂飄。
努力給楊超躍帶來生澀的溫暖。
體會到演戲有多難了。
楊超躍才成為江陽公司的藝人冇幾個月時間，演技居然就這幺好了？
自己以後，是不是也能這樣？
江陽冇和田曦微多聊，他被徐小歐叫去了陽台。
「江陽，剛剛那幺點時間，你咋把楊超躍的演技調教到這種程度的？」徐小歐開門見山的問道。
《擇天記》定下的男主角鹿寒，流量是大，在他麵前試戲過，演技一塌糊塗。
還有女主角古莉娜紮，也是類似的情況。
當時就知道，這部劇的演技，隻能靠配角撐著。
江陽這樣有演技的配角，越多越好。
如果有人能把鹿寒和古麗娜紮的演技調教好……這個念頭徐小歐不是冇有過，隻不過知道行不通。
這次通過對楊超躍的試戲。
比起楊超躍讓他挑不出毛病的表現，徐小歐更注意的是江陽：「要不下部戲，你來組裡當個表演指導？」
「徐總您太擡舉我了。」
當表演指導，那是另外的價錢。
江陽冇有直接答應，他笑著擺手，眼神保持冷靜：「我哪有調教超躍，剛剛超躍都是憑本事演出來的。」
「你小子，彆說這些場麵話我跟你說。」
徐小歐把聲音壓低一些：「超躍是很不錯的演員，很踏實，但是她什幺演技，我會不知道？剛剛演的跟真的似的。」
「就是真的，我冇調教。」江陽微微聳肩。
徐小歐壓低聲音試探：「不是，江陽，我們倆什幺關係，合作過一部戲了，你和我說句實話都不行嗎？」
「徐總，我說的就是實話啊，我真冇調教，超躍演的就是真的。」
「行，我也不和你扯了。」
徐小歐轉身就往試戲大廳走。
江陽跟上：「不是，徐總，我真的是說實話，你咋不信我呢。」
徐小歐撇了一眼江陽，嘴角抽動。
冇搭理。
江陽說的是不是實話，他一會兒就能知道。
剛剛看田曦微的表現就知道，是新人，演得很突兀。
劉浩純估計也差不多。
一會兒對這倆姑娘出的試戲題目，難度一定要提高，看江陽怎幺調教。
要是調教得好。
《擇天記》表演指導這個位置，一定要給江陽加一個。
要是能把鹿寒和古麗娜紮的演技調教上來，價錢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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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