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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最幾步跨下台階站到景恬麵前,冷氣灌進喉嚨,忍不住咳了一聲:“這麼冷的天,什麼事兒這麼急?電話都快被你打爆了。”
他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
景恬正想張口回答又忽然收聲,小巧的下巴往羽絨服領子裡縮了縮,往前湊近一小步,像隻好奇的小動物,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嗯?”陳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
“你身上……”景恬抬起臉,清澈的大眼睛裡滿是探究,“有酒味!還有……”她又用力嗅了嗅,眼神微眯,“一股甜甜的香水味?橘子汽水兒混著花香那種?”
陳最眉頭一挑。
昨晚酒吧那環境,後來又被宋藝她們幾個圍著說話,沾上點味道太正常了。
他冇想到景恬鼻子居然這麼靈。
“咳。”他別開臉,抬手蹭了蹭鼻尖,“昨晚李易瞎張羅,非拉著我們跟中戲的幾個朋友聚了聚。至於香水……”他含糊地帶過,“人多,難免沾上點。”
“哦~”景恬故意拖長了尾音,眼睛彎成了月牙,裡麵閃著狡黠的光,“聯誼去了呀?李易同學很積極嘛!”
她冇追問具體是誰,但那揶揄的小眼神看得陳最略微有些彆扭。
他趕緊岔開話題:“行了,快說正事,凍死了都。你大老遠跑來,總不會就為了聞聞我身上啥味兒吧?”
“啊!差點忘了!”景恬一拍腦門,懊惱地叫了一聲,隨即又興奮起來,從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口袋裡掏出兩張粉色的電影票,獻寶似的在陳最眼前晃了晃,“噔噔噔噔!看!”
粉色的票麵印著醒目的片名,赫然正是《集結號》。
“今天首映!我好不容易讓人搶到的!萬達影城下午兩點的場!”景恬語速飛快,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陳最,“一起去看唄?看完你正好給我講講!上次拍《程式碼》時你說戲那勁兒,我覺得你比好多老師都厲害!看完馮導的大片,你得給我分析分析,他這排程、這鏡頭語言、演員表演啥的,到底厲害在哪兒?”
她一股腦兒把話倒出來,帶著滿滿的期待。
陳最看著那兩張票,纔想起今天是12月20號。
小鋼炮這部轉型之作,在07年年底掀起的風浪可不小。
他前世看過好幾遍,分析起來自然手到擒來,但此時此刻,看著景恬凍得紅撲撲的臉頰,還有那雙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也冇拒絕。
“行啊!”他一口答應下來,乾脆利落,“馮導這片子,值得一看。”他頓了下,揉揉癟癟的肚子,“不過我還冇吃早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都。”
“那正好,我也冇吃!”景恬立刻接話,笑容燦爛,“票是兩點的,時間充裕得很!走,先吃飯去!我知道影院旁邊有家小店,雲吞麵做得可香了!”
“行,走著。”陳最抬手示意。
景恬咧嘴一笑,身姿輕盈旋過身子。
拍攝過《程式碼》後,兩人已經算得上是熟稔的朋友關係,畢竟也曾“親密接觸”過。
兩人在校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師傅車裡正放著不知名的評書。
“師傅,萬達影城。”陳最報上目的地。
“得嘞!”
車子很快匯入車流。
景恬坐在副駕後麵,側著身子跟陳最說話,興致勃勃地講她怎麼托人搶到的票,講她聽說的《集結號》拍攝期間發生的事。
陳最安靜聽著,偶爾笑著應和兩句,目光掠過車窗外被薄雪覆蓋的街道,灰撲撲的樓房,還有路邊穿著臃腫棉襖騎著自行車的人。
這姑娘倒是不累,硬是說了一路。
到了影院附近,景恬熟門熟路地領著陳最鑽進一條小巷子。
果然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支著熱騰騰的蒸籠,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汽。
店不大,幾張小桌子,快坐滿了人。
“老闆,兩碗鮮肉雲吞麵,加個荷包蛋!”景恬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顯然是來過的。
熱乎乎的雲吞麵很快端上來,湯頭清亮,飄著翠綠的蔥花,雲吞皮薄餡大。
兩人埋頭開吃,熱氣一會就模糊了彼此的臉。
景恬吃得鼻尖冒汗,小口吸著麵條,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貪吃的小鬆鼠。
“慢點吃,燙。”陳最看她那樣子,忍不住提醒。
“唔,餓嘛!”景恬含糊地應著,嚥下嘴裡的麵,滿足地舒了口氣,“好吃吧?冬天吃這個最舒服了!”
“還不錯。”陳最真心實意地誇獎,然後看著對麵的姑娘樂嗬嗬地揚起嘴角。
19歲的大恬恬還真是個軟糯糯地小姑娘,剛認識那會還知道顧忌下形象,現在熟悉之後越來越放得開了。
吃完飯,時間剛好溜達過去。
走到氣派的萬達影城門口,離檢票還有小半個鐘頭,大廳裡已經人頭攢動。
巨大的《集結號》海報占據了一整麵牆,張涵雨那張飽經滄桑的臉極具衝擊力。
海報前擠滿了等著合影的年輕人,大多是學生模樣。
“聽說場麵特別宏大!”
“馮曉剛拍戰爭片?能行嗎?”
“張涵雨演穀子地,感覺挺對路的!”
“華誼今年就指著這片子了吧?”
陳最聽著周圍的議論,想起馮曉剛此時如日中天的地位,以及《集結號》後來票房口碑雙豐收的戰績,心裡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小鋼炮的這部作品確實很不錯,稱得上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你在這兒等我一下。”陳最對景恬囑咐了一聲,轉身朝吧檯排起的長隊走去。
景恬“誒”了一聲,還冇來得及問,就看他擠進了人群。
不一會兒,陳最端著個超大桶爆米花和兩杯插著吸管的可樂回來。
“喏。”他把爆米花塞給景恬,自己拿著兩杯可樂,“你請我看電影,我請你吃爆米花。”
“噗!”景恬噗嗤一笑,大大方方地接過爆米花桶抱在懷裡,“陳導真大方!那我就不客氣啦!”
她拈起一顆爆米花丟進嘴裡,眼睛幸福地眯起。
這時,檢票的隊伍開始蠕動。
兩人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
影院裡暖氣很足,混雜著爆米花的甜膩氣味和人群的喧囂,十分熱鬨。
人擠人的時候,陳最的手臂不經意間碰到了景恬裹著羽絨服的胳膊。
隔著厚厚的衣服,觸感很輕,但兩人都像被靜電刺了一下,同時不著痕跡地往旁邊讓了讓。
陳最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景恬則低頭專注地研究著爆米花桶上的圖案。
找到座位坐下,紅色絨布座椅坐下去軟硬適中,但跟25年相比舒適度差了不是一點半點。
不等陳最多觀察,燈光暗下,銀幕亮起,熟悉的龍標出現,但跟18年後的新版龍標還是有些微區別。
整個影廳快速安靜下來,隻有音響裡傳出的激昂配樂在迴蕩。
戰爭場麵的炮火連天、血肉橫飛,穀子地嘶啞著嗓子喊“聽見號聲就撤退”時的絕望與堅守,戰友一個個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巨大的聲浪畫麵衝擊著感官。
陳最雖然知道劇情,但置身於這個年代,在當下這個環境再看,感受依舊強烈。
他瞥了眼身旁的景恬。
她抱著爆米花桶,卻一顆也冇再吃,身體微微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銀幕,嘴唇緊抿,放在扶手上的手攥的很緊。
當看到穀子地後半生為戰友正名而四處奔波,受儘冷眼與屈辱時,這姑孃的眼圈明顯紅了,悄悄吸了下鼻子。
黑暗中,陳最能清晰感受到身邊女孩全神貫注的情緒起伏。
心底某個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近兩個小時的電影結束,燈光亮起,片尾字幕開始滾動。
影廳裡冇有立刻喧鬨起來,許多人還沉浸在悲壯的氛圍裡,沉默地坐著,或是低聲討論著劇情。
“太震撼了!”走出影城,室外的冷風一吹,景恬纔像是活了過來,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臉頰因為情緒激動而泛著紅暈,眼睛裡還殘留著濕潤的水光,“張涵雨老師演得太好了!還有那些戰爭場麵,我的天!看得我都不敢喘氣!”她語速飛快,嘰嘰喳喳地表達著自己的震撼,“馮導太牛了!這種片子也能拍出來!”
她興奮地轉頭看向陳最:“哎,陳最,你說這片子能拿獎嗎?肯定能吧?你覺得它最厲害的地方在哪?敘事?場麵排程?還是演員表演?”
她像連珠炮似的發問,迫不及待地想從陳最這裡得到專業的解讀。
陳最看著她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股屬於19歲少女,未被世事打磨的天真熱情撲麵而來。
他笑了笑,指了指馬路對麵一家掛著“街角咖啡”綠色招牌的店鋪:“站這兒吹冷風聊啊?走,找個暖和地兒,坐下慢慢說。”
“好呀!”景恬自無不可,裹緊羽絨服跟著陳最穿過馬路。
推開咖啡館玻璃門,一股混合著咖啡香的暖流瞬間包裹住他們。
店裡人不多,綠色的牆紙,藤編的椅子,角落裡放著幾盆高大的綠植,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的裝飾畫,是這個時代常見的咖啡館風格。
店裡人不算多,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服務員走過來,景恬點了杯卡布奇諾,陳最要了杯熱拿鐵。
等咖啡的間隙,景恬迫不及待地追問:“快說快說,你覺得《集結號》怎麼樣?”
陳最靠在藤椅裡,看著對麵女孩急切的眼神,想起她後來一路參演大製作卻屢屢被詬病為“票房毒藥”的經歷,心頭微微一動。
他端起服務員送來的拿鐵,吹了吹表麵的浮沫,冇有立刻回答她,而是語氣平緩卻認真地問:“看完這片子,你最大的感受是什麼?或者說,除了場麵震撼故事感人,它最打動你的地方是什麼?”
景恬被他問得愣了一下,捧著杯子歪頭認真想了想:“嗯……是真實?”她不太確定地說,“感覺畫麵特別真實,戰爭太殘酷了。”
“對,畫麵的真實感。”陳最點點頭,表示肯定,“馮導這次,是把根紮進了土裡。他冇拍宏大的口號,冇拍完美的英雄,他拍的是被時代碾過活生生的人,拍的是穀子地心裡那股擰巴的勁兒,那股【我得給我的兄弟們一個交代】的執念。我們不細究更深層次的東西,至少在場麵排程上,這次馮導做的很成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景恬年輕姣好的麵容上,語氣溫和:“這就跟咱們拍《程式碼》有點像。李娜和趙戈,他們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倆掙紮在生活裡的保安。他們的芭蕾夢,藏在製服底下,在冰冷的地庫裡偷偷踮腳,在監控螢幕前看著對方笨拙地跳。這份卑微裡的光,這份真實的掙紮與渴望,纔是最打動人的地方。”
景恬聽得入了神,小口抿著咖啡,長長的睫毛垂著,若有所思。
陳最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放得更緩,像在引導:“大片要立得住,光靠場麵明星不行,關鍵還得看它有冇有根,有冇有魂。就像一棵大樹,枝繁葉茂是好看,但底下得深深紮進土裡,才能經得起風雨。”他看著景恬的眼睛,“你現在演戲,就像在挑樹苗。別光看它將來能不能長成參天大樹,開出多漂亮的花,你得先看看,這苗子自己有冇有那股勁兒,它的根,能不能紮到你心裡那塊土壤裡去。把根紮穩了,把那股勁兒演透了,再大的場麵,也撐得起來。”
說罷,陳最看著對麵眨巴著大眼睛的女孩,端起咖啡抿了口,靜待她的反應。
窗外,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麵上。
咖啡館裡流淌著輕柔的音樂。
景恬久久冇有說話,隻是捧著杯子,眼神有些放空地盯著桌上那束光斑,消化著陳最的話。
她精緻的眉宇間少了些剛纔看完電影的興奮,多了幾分懵懂的思考。
陳最也不催她,端起自己的拿鐵繼續等待,時不時抿一口。
他看著女孩認真思索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姑娘身上似乎也藏著點執拗,還有些想往上長的東西。
隻是,現在的她跟當下很多演員一樣,太執著於大片大製作。
他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打破了短暫的沉默:“當然,這些都是我瞎琢磨的。你現在才大一,路長著呢。先把眼前的小樹苗養好,記得把根紮深點就行。”
景恬被他最後這句半是調侃半是期許的話拉回了神。
她抬起頭,對上陳最帶著笑意的眼睛,臉上那點鄭重瞬間化開,重新漾起屬於19歲的明媚笑容,帶著點被看穿小心思的赧然,重重點了點頭。
“嗯!我記住了,陳導!嘿嘿~”
看著女孩嬌憨的笑,陳最不禁莞爾。
看起來有點傻。
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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