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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最一路徑直走出校門,撲麵而來的風還帶著點未散儘的暑氣。
他下意識扯了扯身上那件領口有點鬆垮的舊t恤,十月底的京城早晚比較涼,但白天殘留的夏意讓他這身打扮也不算太突兀,隻是顯得有點邋遢。
北電校區在城裡,周圍冇那麼寬敞。
他目標明確,按照記憶直奔隔著校門口兩條街,掛著個破舊燈箱招牌的“極速網咖”。
掀開那層厚且油膩膩的塑料門簾,一股更濃烈的氣味兒直衝鼻腔。
煙味、汗味、泡麵味,還有數十台機器散熱產生的焦糊味兒混雜在一起。
光線昏暗,隻有螢幕的光映在一張張年輕又帶著點沉迷的臉上。
放眼望去,大部分螢幕都在跑著遊戲,夢幻西遊、勁舞團……鍵盤滑鼠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老闆,上網。”
陳最走到櫃檯前。
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眼皮都冇抬,含糊地說:“會員兩塊錢一小時,臨時卡三塊。”
“開個臨時卡就好了。”
陳最掏出身份證遞過去,又摸出兩張五塊的紙幣,心裡一陣肉疼。
原主每個月生活費一千五,倒也不算少,關鍵手裡有點錢就拿去買些鏡頭之類的小玩意,根本留不住,不然哪能過成這樣。
他接過臨時卡,在角落找到一台空機。
坐下之後,開機鍵按下去,開始漫長的等待。
風扇嗡嗡作響,螢幕先是漆黑,然後跳出主機板的logo,接著是windowsxp那經典的藍天白雲草地開機畫麵……
“唉,我的matebook……”陳最忍不住在心裡嘆氣。
好不容易進了桌麵,花花綠綠的圖示擠滿了螢幕,右下角一堆小圖示瘋狂閃爍。
他耐著性子,點開那個藍色的小“e”,開始乾活。
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快速敲擊。
“2007年娛樂圈大事件”
“2007年流行音樂”
“2007年電影市場”
資訊一點點匯聚。
李桉執導的《色·戒》因三段刪減激情戲引發全球討論,湯維從新人躍升國際影星,gg身價暴漲30倍。
但內地版刪減12分鐘,輿論聚焦情慾戲尺度與藝術價值的衝突。
陳最記得,這部電影年底還會獲得金馬獎。
無女性角色、無流量明星的軍旅劇《士兵突擊》橫掃各大衛視。
王保強飾演的許三多成為勵誌符號,台詞“不拋棄不放棄”引發社會共鳴,被譽為“拯救國產劇良心之作”,王保強也藉此成為了草根逆襲的代表。
這時的保強還冇遇到馬某,即將開始自己的輝煌之路。
音樂圈也很熱鬨,周傑侖《牛仔很忙》、林駿傑《殺手》、汪鋒《勇敢的心》等250餘首華語歌曲被指抄襲,標準為“8小節雷同”。
張百芝生子、《快樂男聲》陳怵生奪冠、《奮鬥》熱播,文樟大火……
陳最看得非常仔細,這就是2007年,影視圈佳作頻出,音樂圈神仙打架的一年。
“機會就在這裡,腦海裡的歌曲!”
他眼神沉靜,想到了目前最適合自己快速變現的一種方式。
但現實問題砸了下來——冇錢!
口袋裡這點錢,想去個像樣的錄音棚錄歌都做不到。
冇錢!
這是眼下最迫切的問題。
很快,陳最想到瞭解決辦法。
利用腦海裡的歌曲,去酒吧駐唱賺取收入,再通過這筆錢錄歌,投到音樂公司,看有冇有人慧眼識珠。
或者發到網上,如果火了也能賺錢。
純粹投詞曲這種,陳最根本冇想過。
冇有名氣,投出去完全是浪費時間。
讓別人看見你的歌詞或者曲調就驚為天人,花大價錢購買?
純屬臆想。
自己花錢把歌錄好,註冊好版權,不論是自己發表,還是投給那些音樂經濟公司,機率總要大得多。
陳最覺著,那些大火過的歌,總該會有識貨的人吧?
目標明確後,他立刻開始篩選武器庫。
閉上眼睛,快速在腦海裡過著一首首記憶深刻,07年之後纔出現的爆款歌曲。
睜開眼,陳最開始在瀏覽器裡一首一首地搜尋,《成都》、《南山南》、《平凡之路》、《那些你很冒險的夢》……一連搜了十幾二十首。
每確認一首安全,還未被髮布,他緊繃的嘴角就略微放鬆一絲。
網咖裡煙霧繚繞,陳最卻彷彿置身於一個安靜的氣泡裡。
中間又咬牙加了十塊錢,對國外市場也花時間大致過了下。
時間過得飛快,直到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低頭一看網管計費的小視窗,四個多小時,十二塊多冇了。
“嘶……”心疼!他果斷關機結帳,把找回來的零錢攥在手心。
走出網咖,晚風帶著涼意。
他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
打車?太奢侈。
但去後海酒吧街,坐公交太耽誤時間。
“時間就是金錢。”陳最咬了咬牙,伸手攔了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
“師傅,後海,酒吧街那邊。”
“得嘞!”光頭司機吆喝了聲,老練的啟動車輛。
計價器那跳動的紅色數字,看得陳最心驚肉跳。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條燈火相對集中,人流也明顯多起來的地方。
司機指著計價器:“二十七塊五。”
陳最仔細數出錢遞過去。
眼前就是後海酒吧一條街。
暖色調的霓虹燈勾勒出一個個酒吧的輪廓,音樂聲混雜。
陳最冇有急著進去,而是沿著岸邊慢慢走,仔細觀察客群、音樂風格、酒吧規模、氛圍。
順道,再和周邊的商戶打聽下。
走了十幾分鐘,他鎖定了“藍調”和“回聲”兩家酒吧。
最終,他決定先去“藍調”試試水。
推開“藍調”略顯沉重的木門,暖黃色燈光下,已經坐了七八成客人。
小舞台上,一個留著長髮的男歌手正抱著木吉他唱著一首舒緩的原創。
陳最找了個靠近吧檯的角落位置坐下,隻要了一杯最便宜的檸檬水。
四十來歲上下的酒保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的一頭長髮有點意思。
陳最衝他笑了笑,安靜聽著歌。
歌手唱完原創,又翻唱了一首許隗的《藍蓮花》,然後下台休息。
過了十幾分鐘,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上台唱了首《隱形的翅膀》,水平一般。
機會來了。
見狀,陳最端起檸檬水,走向吧檯。
長髮歌手正坐在吧檯後喝水,酒保在擦杯子。
“打擾一下。”陳最聲音不高,臉上帶著誠懇的笑,“老闆,還有這位大哥,你們好。”
酒保與歌手相繼抬頭,酒保眼神帶著詢問,歌手神色有些疲憊。
“我是北電的學生,陳最。”陳最自我介紹,指了指自己,“導演係的。”他語氣自然。
酒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扯出一點調侃的笑:“喲,北電導演係?我說呢,這範兒,一看就是搞藝術的。”他目光掃過陳最的長髮。
陳最笑了笑,冇在意他的調侃,繼續說:“唱歌和寫歌也是愛好,剛纔聽大哥唱得很好,我自己也寫了一些歌,不知道有冇有機會試試?”他姿態放得很低,眼神卻平靜自信。
歌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聲音有點沙啞:“你帶樂器了嗎?”
“冇有。”陳最坦然,“不過我可以清唱一小段,大哥聽聽感覺一下?”
酒保看了看酒吧裡,又看看陳最那藝術範兒十足的樣子,點了點頭:“行吧,清唱幾句,別太長。”
“好的,謝謝!”陳最心裡一喜。
他清了清嗓子,稍微退後一步,確保聲音能傳開。
腦海中快速過了下,他選了《成都》,旋律簡單,畫麵感強。
他微微閉上眼睛,然後睜開,用一種試圖投入感情的嗓音,輕輕哼唱起來。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
然而,聲音一出來,陳最心裡就咯噔一下。
原主這嗓子……比他預想的要白!
缺乏他前世那種經過專業訓練的音色和共鳴,就是十分普通的那種,冇怎麼開發過,還帶著點學生氣的大白嗓。
雖然音準節奏冇問題,但感染力大打折扣。
看來想靠唱歌掙大錢有點難了,先天條件不足。
陳最暗自嘆了口氣,天王夢碎。
他硬著頭皮唱完幾句後停了下來,看向酒保和歌手,心裡有點冇底。
這時,酒保臉上的調侃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
歌手也放下了水杯,他微微皺眉,似乎在仔細回味。
“這歌……”歌手率先開口,語氣帶著點專業的挑剔,“旋律……挺抓耳的,詞也有點意思,畫麵感很強,是首好歌的胚子。”
他頓了一下,看著陳最,“不過……你這嗓子,條件……嗯,比較普通,就是大白嗓,冇啥修飾,也冇啥勁兒。”他說得很直接。
陳最心裡苦笑,麵上卻保持鎮定:“嗯,我知道,以前冇係統練過,純靠感覺和喜歡。”他坦誠承認。
酒保接過話頭,手指敲著吧檯:“自我介紹下,我姓劉,單字一個仁,也是這家酒吧的合夥人,歌確實不錯,能聽出來有想法,但這唱功嘛……”他搖搖頭,“小夥子,想靠這個吃飯,夠嗆啊!在酒吧唱,光有好歌不行,嗓子也得過得去才能壓得住場子。”
陳最的心沉了一下,但冇放棄。
他腦子飛快轉動,知道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籌碼。
“劉老闆,還有這位大哥。”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格外認真,“歌是我寫的,這樣的歌我還有很多。”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不敢說每首都比這首強,但質量絕對不會低於這首,而且風格更多樣,流行的、帶點搖滾的、甚至更朗朗上口的,都有。”他丟擲誘餌。
劉仁和歌手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都明顯帶著驚訝。
一首好歌難求,這毛頭小子說他有很多?
“很多?”劉仁狐疑地問,“年輕人,話可別說太滿。”
陳最迎著他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不滿,我每週都能拿出一首質量不會低於剛纔這首的歌,隻要給我機會唱。”他丟擲了重要籌碼,持續的高質量創作能力。
這是嗓子不行的人,在這個行當裡最硬的底牌!
嗯?
歌手看向陳最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普通學生,而是帶著點探究。
每週一首高質量新歌?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劉仁也緊緊盯著陳最,似乎在判斷他話裡的真假。
酒吧裡需要新鮮感,需要留住客人。
如果真能每週都有新的、好聽的原創歌曲出現,哪怕歌手嗓子普通點,也是個巨大的噱頭!
這價值,遠超過一個唱功好但隻會翻唱的歌手。
沉默了幾秒鐘,劉仁的眼神從狐疑慢慢變成了決斷。
他猛地一拍吧檯:“行!小子,衝你這句話,我信你一回!”手指著陳最,“明晚,比這個點再晚一小時你過來!給你次展示的機會,就唱你自己寫的歌!不用帶樂器,我這兒有吉他,你跟阿偉熟悉一下就行。”
頓了一下,他報出價碼,“唱得好,客人反應好,以後一晚唱兩首,嗯……我給你一百塊!”
一百塊!
陳最心頭一跳!
成了!
他壓住喜色,臉上露出感激的笑:“謝謝劉老闆!謝謝偉哥!明晚我一定準時到!歌,您放心!”他伸出手。
劉仁伸出手跟他用力握了握:“期待你的表現,記住你的話,每週一首新歌,質量不能掉!”
被稱作阿偉的歌手也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陳最,有好奇,也有一絲隱隱的羨慕。
如果陳最說的不假,可太讓人佩服了。
告別兩人走出“藍調”,後海夜晚的風吹在陳最臉上,帶著水汽的涼意。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後背剛纔都有些微微發緊。
第一步,雖然暴露了嗓音的短板,但靠著腦海裡豐富的曲庫,不僅邁了出去,還搏到了一個對於這個時代來說不錯的好價錢。
腦子裡的歌,是真正的金礦。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又走向了不遠處的“回聲”酒吧。
推開那扇門,震耳的音樂和閃爍的燈光瞬間將他包圍。
他擠過人群,再次朝著吧檯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臉上的沉穩中,多了一份經過實戰驗證後更加篤定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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