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一大早,整個北電裡裡外外就籠罩著一股無形的躁動。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壓下來,乾冷的空氣裡飄著食堂早飯的味道。
來來往往的學生們裹緊了羽絨服,步履匆匆,但彼此交匯的眼神裡都帶著心照不宣地興奮。
導演係期末短片評比,今天下午就要在標準放映廳塵埃落定。
這可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導演係作業展示。 讀小說上,.超省心
導演係的學生是核心,可每一部短片背後,都站著攝影係扛機器的身影,錄音係舉杆的同學,更少不了表演係那些在鏡頭前詮釋角色的演員。
這是一場團隊榮譽的較量。
誰的作品能脫穎而出,誰的名字就能在未來的圈子裡提前掛上號。
就連隔壁中戲那邊,據說今天都有不少好事者準備溜達過來打聽訊息。
想法也不難猜,萬一今天出現了什麼厲害人物,他們也能提前結識一下,刷刷臉不是?
上午的課簡直成了煎熬。
表演係的解放天性課上,老師讓模仿憤怒的猩猩,有人捶胸頓足時差點把旁邊同學的眼鏡打飛。
導演係的課上,平時嚴肅的授課教授王睿在台上口沫橫飛,底下卻有不少人偷偷在桌子底下發簡訊,交換著各種真真假假的小道訊息。
「申澳那片子穩了,據說田主任私下誇過!」
「聽說04級張師姐拍的短片,把係裡幾個女老師都看哭了!」
「咱們班是沒戲了,就是陪跑的。」
「陳最那片子呢?不是有景恬出演嗎?一點風聲都沒啊?」
「誰知道,估計懸……」
台下人心浮動,所有人的心思都飛到了下午的評比結果上。
陳最聽著耳邊嗡嗡的議論聲,麵上平靜,心頭也有些許緊張。
雖然從王宏衛那天的反應來看,《程式碼》應該在係裡評價很高。
可他的對手畢竟是申澳,那個年紀輕輕已經嶄露頭角的北電導演係風雲人物,未來更是拍出了《孤注一擲》、《南京照相館》的主。
縱觀北電在讀的導演係學生裡,未來發展最好的就是這位了。
不過仔細一想,又覺得沒必要。
他對《程式碼》有信心。
事已至此,等著看結果就完事了。
念及此,陳最集中精神沉浸到王睿所講的內容中,不再多想。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課鈴響,人流幾乎是湧向食堂。
今天的食堂比往常更喧鬧,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打菜師傅的吆喝聲、各種高談闊論嗡嗡地混在一起,伴隨著熱氣蒸騰。
「下午放映廳見真章了!」
「申澳那片肯定能獨占鰲頭!」
「我聽說攝影係王師兄給他抗的機器,據傳那片光影拍的絕了!」
「楊密參演的那部好像也不錯?」
「嗬……都是陪跑的,申澳纔是頭號種子!」
「那個新生陳最呢?他們那片不是還拉上景恬了嗎?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
「景恬也是想不開,去演個新生的作業,還是自導自演,能好到哪去?下午能放出來的片肯定都是佼佼者的,陳最那片?懸!」
楊密與一眾室友好不容易在靠窗的位置找到空位坐下,周圍關於下午放映的議論聲就此起彼伏地鑽進耳朵裡,想聽不見都難。
「蜜蜜,你參演那片是王師兄的吧?肯定能放!」袁珊珊夾了塊紅燒肉,語氣篤定。
「嗯,王師兄水平還是有的。」楊密點點頭,用小勺慢條斯理地攪著碗裡的湯。
「那可不!比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強多了!」唐婉立刻接話,意有所指地撇撇嘴,「自己導自己演,還拉上景恬,真以為自己是天才了?這都臨門一腳了,連個泡都沒冒出來,估計是拍得稀爛!」
張苒點頭附和:「就是!景恬也是,平時看著挺傲氣的,怎麼就被陳最那新造型忽悠住了?白瞎熬了兩個大夜。」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還沒開始就已經給陳最的片子判了個死刑。
沒人會覺得,一個導演係的大一新生能拍出什麼好片子來。
袁珊珊看楊密沒說話,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哎,你們說,景恬這會兒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巴巴地跑去演,結果連個露臉的機會都沒有。陳最這人也是,心思倒是活絡,追蜜蜜不成,轉頭就攀上了景恬,可惜啊,沒那金剛鑽,攬不了瓷器活!」
楊密舀湯的手微微一頓,湯勺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抬起眼皮,掃了袁珊珊一眼,沒接茬:「吃飯吧,下午就知道了。」
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心裡那點混雜著不屑與解氣的情緒,卻像湯碗裡升起的熱氣,不斷升騰。
她對陳最沒什麼惡感,但也不希望一個追過自己的人,突然變帥了,拍的片子還能脫穎而出。
那不是顯得她很沒眼光?
另一邊,景恬、鄭霜、闞青子與柴碧芸也端著餐盤擠到了一張桌子旁。
周圍關於申澳,關於許多師兄師姐片子的議論聲同樣鑽進了她們耳朵裡。
「恬恬!下午!下午終於要放了!」鄭霜一坐下就激動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景恬,壓低聲音,「緊張不緊張?期待不期待?」
柴碧芸也湊過來:「對啊恬恬,你們那片到底怎麼樣啊?有戲沒戲?能不能進前幾放出來?」
她語氣裡帶著關切,更多的是好奇。
闞青子沒說話,但那雙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著景恬,等著她的答案。
景恬被她們看得有點緊張,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我……我也不知道啊。片子拍完我就沒見過了,後期都是陳最他們弄的。」她想起陳最在咖啡館裡篤定的眼神,又補充道,「不過陳最他挺有信心的,我覺得……應該……有可能放出來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底氣明顯不足。
畢竟,周圍鋪天蓋地的議論裡,根本沒有《程式碼》的名字。
哪怕她一直對陳最很有信心,但這種情況下當著其他人的麵,也不敢挺著胸膛說他們的片子肯定可以。
「哎喲我的恬恬,你這話說得也太虛了吧!」鄭霜誇張地嘆了口氣,「我們可是把寶都押在你身上了!就等著看你演的李娜驚艷全場呢!」她話鋒突然一轉,眼睛亮閃閃的,「誒,對了!那個陳最,剪了頭髮之後到底有多帥?你一直藏著掖著,連張照片都不給我們看!青子,碧芸,你們說是不是啊?」
闞青子立刻點頭:「就是就是!每次我們要陪你一起去拍攝,看看這位傳說中的陳導廬山真麵目,你就推三阻四!什麼時間太晚啦,影響拍攝啦!藉口一大堆!恬恬,你不對勁!」
她用肩膀撞了撞景恬,麵露狐疑。
柴碧芸也笑著幫腔:「恬恬,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啊!藏著帥哥不讓姐妹們看!」
景恬臉頰微微發燙,被她們圍攻得有些招架不住:「哎呀!哪有!就是……就是拍片嘛,又不是玩……你們急什麼嘛!下午……下午在放映廳不就能看到了!」
她心裡的小算盤飛快地打著轉。
鄭霜闞青子兩人是去過「藍調」的。
下午她們隻要一看到陳最,肯定能認出他就是那個唱《斑馬斑馬》的駐唱歌手!
到時候自己該怎麼解釋?
是現在坦白?
還是等她們自己發現?
她猶豫地掃了鄭霜闞青子一眼,兩人還在嘻嘻哈哈地追問陳最到底有多帥。
算了!
景恬心一橫,低頭猛扒飯。
等下午她們自己發現再說吧!
現在說出來,指不定又要被她們怎麼盤問打趣呢!
時間在熱火朝天的氛圍中艱難度過,終於爬到了下午一點半。
標準放映廳大門敞開,人流如潮水般不斷湧入。
八百個座位的大廳,此刻被導演係、攝影係、表演係三個院係的學生塞得滿滿當當,空氣裡瀰漫著人體散發的熱量,以及混合了興奮、焦慮與好奇的嗡嗡低語,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密閉的空間裡振翅。
景恬四人擠在靠中間偏後的位置,視野還算開闊。
鄭霜踮著腳,興奮地東張西望:「哇塞!快看!今天真是群星璀璨啊!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們都來了!」
闞青子也小聲驚呼:「看那邊!申澳師兄!哇,好多人圍著他!」
景恬幾人循聲望去,見到申澳正被至少十來個人圍在一處,眾星捧月一般。
周遭還有不少人躍躍欲試,看上去都想湊近認識一下這位未來的導演。
在大家看來,申澳至少會成為一名正兒八經的導演,而不是像許多導演係的人,畢業即失業。
所以趁著在學校提前刷個臉熟,怎麼都不吃虧。
這時,柴碧芸指著另一個方向:「那是04級的李楗師兄和李偲偲師姐吧?他們也來了!」
景恬的目光掃過人群,果然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
除去柴碧芸說得兩人外,05級的楊密、袁珊珊、經朝,06級的朱一龍、翟天霖、彭貫英、高燁等等,都先後步入了坐席中。
這些平日裡在校園裡自帶光環的名字,此刻都化作了具體的身影,散落在放映廳的各個角落。
表演係的俊男美女,導演係的才子才女,攝影係的技術大拿……
整個北電當下最活躍,最被看好的那一撥人,幾乎都聚集在了這裡。
現場氣氛愈發熱烈。
「誒,恬恬!」鄭霜忽然用手肘碰了碰景恬,眼睛亮晶晶地,「你的陳導呢?來了沒?指給我們看看呀!到底帥成啥樣讓你這麼藏著不給看?」
闞青子柴碧芸也立刻湊過來,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景恬。
一個個眼裡都閃爍著八卦之火,那叫一個迫不及待。
景恬被這幾個瘋丫頭吵的腦仁疼。
她下意識地在入口處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目光掠過攢動的人頭。
就在這時,她眼睛倏地一亮!
入口處,陳最正與宿舍裡的李易三人一起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羽絨服,拉鏈沒拉全,露出裡麵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那頭清爽利落的短髮在放映廳明亮的頂燈下格外醒目,他似乎正側頭跟李易說著什麼,嘴角帶著輕鬆的笑,眼神明亮,絲毫沒有周圍許多人臉上的那種緊繃感。
他個子高,在人群中很顯眼,步伐從容,跟室友一起一邊避讓著人群,一邊朝觀眾席左前方的區域走去。
「喏,就是那個。穿黑羽絨服,跟李易他們一起進來的……」景恬的聲音有點發乾,手指悄悄指了一下陳最所在的方向。
闞青子三人幾乎立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睛瞪得一個比一個大。
她們倒是想看看,那個傳說中改頭換麵,被景恬若有似無藏著不讓見的陳最,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哪個哪個?黑羽絨服……跟李易一起的……啊!看到了!」鄭霜最先鎖定目標,李易這個導演係交際花沒人不認識。
「誒?」
但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興奮瞬間變成了驚愕。
她眨了眨眼,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正跟李易說笑的男生。
「嘶……」
闞青子也倒抽了一口冷氣,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旁邊柴碧芸的胳膊。
柴碧芸還沒反應過來,疑惑地看看鄭霜,又看看闞青子,再看看遠處那個清爽帥氣的男生:「就是他?是挺精神的……怎麼了你們倆?跟見鬼了似的?是挺帥,你們也不用這種反應吧?」
鄭霜闞青子倆人誰也沒回答柴碧芸。
她們倆的目光在空中飛快地交匯了一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難以置信。
那晚「藍調」酒吧昏暗燈光下,抱著吉他,低吟淺唱著《斑馬斑馬》的憂鬱歌手的側臉,與此刻這個在北電標準放映廳裡的這張臉,在她們腦海中瞬間重疊!
鄭霜猛地扭過頭,一把抓住景恬的手腕。
因為太過震驚,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尖銳的破音:「恬恬!他……他不是……」
「嗯!就是他!」景恬抿著嘴角打斷她,乖乖點頭確認。
表現得那叫一個老實巴交。
闞青子歪著頭,一臉困惑。
不是,你們嘰裡咕嚕說啥呢?
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
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