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間的寒風颳得人臉生疼,陳最與往常一樣來到「藍調」。 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暖氣混著菸酒食物的味道撲麵而來,喧囂的人聲瞬間蓋過了外麵的風聲。
「小陳來啦。」吧檯後的劉仁笑著招呼,手裡擦著杯子,「今兒人可不少,很多都是沖你來的老麵孔。」
「劉哥。」陳最笑著應了聲,接過他遞來的溫水灌了一大口。
嗓子有點乾,但心裡是踏實的。
每天這一百五十塊,是他目前最穩定的現金流。
更重要的是,站在那個小小的舞台上,用音樂跟人交流的感覺,是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即使這具身體的嗓音條件遠不如他前世那般清亮有力,那份愉悅感卻絲毫未減。
他喜歡這種生活節奏。
白天在導演係的課堂上汲取養分,晚上在「藍調」的燈光下釋放自我。
將短片交給王宏衛後,剩下的事就不用他操心了,重新回到這種每天規律又充滿期待的日子。
駐唱不僅是賺錢,更是他丟擲去的魚餌,吸引著圈內可能注意到他這個曲庫的魚兒。
這一個多月來,除了楊宗韋那次成功交易,也陸續有零星的小經紀公司或獨立音樂人試探著問價,雖然目前還沒第二筆成交,但陳最不急,他相信自己的貨夠硬。
八點整,追光燈適時亮起。
陳最抱著吉他走上小舞台,台下不少熟客已經笑著朝他揮手示意。
他微微頷首,撥動琴絃,試了幾個音,目光掃過幾乎坐滿的場子。
「一首新歌帶給大家,《安和橋》。」
他靠近麥克風,聲音透過音響傳開。
台下響起一片叫好聲。
前奏是簡單幹淨的吉他分解和絃,旋律舒緩得像冬日午後透過窗台的陽光。
「讓我再看你一遍,從南到北……」
「像是被五環路矇住的雙眼……」
他的聲音不高,沒有炫技,隻是用帶著點沙礫感的大白嗓娓娓道來。
歌詞裡是沉默的橋、滴答的雨、逝去的夏天、再也追不回的青春與那個抱著盒子的姑娘。
畫麵感極強,情緒濃得化不開,卻又被一種剋製的憂傷包裹。
酒吧裡漸漸安靜下來。
喧囂的談笑聲、碰杯聲消失不見,隻剩吉他清澈的撥弦聲,陳最低沉的吟唱聲在空氣裡流淌。
有人端著酒杯忘了喝,眼神放空地望著某個方向。
有人閉著眼,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敲著節拍。
還有人看著台上那個沉浸在歌聲裡的身影,目光專注。
角落裡,一張不起眼的小圓桌旁,坐著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深色高領毛衣,氣質儒雅,正是歌手李建。
他對麵坐著的男人年紀稍長些,皮棉襖敞開內搭圓領毛衣,是歌手老狼。
兩人是老友,經常會約著聚聚,聽說這裡有個唱原創的年輕人,就順道過來看看。
「這前奏有點意思。」李建目光投向台上。
老狼點點頭:「嗯,詞聽著也有點味道。五環路矇住的雙眼,這比喻挺新鮮。」
這時,陳最唱到副歌。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青春一樣回不來……」
「代替夢想的也隻能是勉為其難……」
李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老狼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讓我困在城市裡,紀念你……」
「我知道,那些夏天就像你一樣回不來……」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吉他餘音在安靜的酒吧裡迴蕩了幾秒。
隨即,「嘩」的一下,熱烈的掌聲爆發出來。
陳最放下吉他,微微鞠躬致謝,然後走下舞台。
掌聲持續了好一會兒。
他走到吧檯喝水潤喉。
一個年輕的服務生快步走過來,抬手一指:「陳哥,那邊角落有兩位先生找你。」
陳最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角落裡那張小圓桌旁,兩個男人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仔細辨認了一下,眉頭一挑,立馬認出了對方。
放下水杯,陳最轉頭看向劉仁:「劉哥,我過去一下。」
見劉仁揚了揚下巴,便朝著角落那桌徑直走了過去。
走近一瞧,李建老狼二人正微笑著看他。
「兩位老師好!」陳最走到桌前,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語氣不卑不亢,主動伸出手,「我是陳最,非常喜歡兩位老師的歌。」
李建兩人都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實話說,他們兩人在年輕群體裡沒這麼臉熟,可能聽過他們的歌,但不一定能認出他們的人。
兩人笑著起身,分別跟陳最握了握手。
「你好陳最,我是李建。」李建的聲音很溫和。
「老狼。」老狼的笑容很樸實,「坐,快坐!剛才那首《安和橋》,寫得太好了!」
陳最依言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
「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到兩位老師,剛才獻醜了。」
「哪裡是獻醜,是驚艷。」李建擺擺手,眼神欣賞,「歌是你自己寫的?詞曲都是?」
「嗯,平時瞎琢磨的。」陳最點點頭。
「這可不是瞎琢磨能琢磨出來的。」老狼介麵道,他性子更直爽,「剛才聽你唱,感覺這歌……有故事啊?能聊聊你怎麼想到寫這個的嗎?那個抱著盒子的姑娘,挺打動人的。」
李建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最。
陳最略一沉吟:「其實靈感挺散的。安和橋是一個符號,代表著一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回不去的時光。歌詞裡的畫麵……就是覺得,有些告別是無聲無息的,像夏天過去,像青春溜走。那個抱著盒子的姑娘,可能裝的是過去的回憶,也可能是某種再也無法實現的期待。就是想表達一種對逝去之物的懷念,還有接受這種失去後的平靜,或者說,一種帶著遺憾的釋懷。」
他儘量用平實的語言解釋。
李建與老狼認真地聽著,不時點頭。
「說得真好。」李建聽完,輕輕鼓了下掌,「把那種複雜又剋製的情緒點得很透。【代替夢想的也隻能是勉為其難,吹過的牛逼也會隨青春一笑了之】,這些詞寫得又真實又戳心,旋律也搭得妙。」
「沒錯!」老狼用力點頭,顯得很興奮,「你這歌,聽著舒服,細品有味兒!不矯情,不刻意煽情,就是那種淡淡的,卻又能把人拽進去的感覺。難得!真難得!」他拿起啤酒瓶,「來,小陳,走一個!敬你這首好歌!」
陳最連忙拿起自己那杯水:「謝謝狼哥!我喝水,待會兒還得唱一首。」
他解釋了下,笑著跟老狼碰杯。
「理解理解!」老狼哈哈一笑,自己灌了一大口。
李建也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聽說,你每週都唱新歌?都是自己寫的?這創作力……令人佩服。」
他對創作本身更感興趣。
陳最笑了笑:「就是喜歡,腦子裡想法多點。逼著自己寫,慢慢就習慣了。」
「後生可畏啊。」李建感嘆了一句,看向陳最的眼神更多了幾分好奇,「看你年紀不大,寫歌的路子卻很穩,很沉得住氣。像《安和橋》這種歌,需要點閱歷才能品出味道,你寫出來,還能唱出那個勁兒,不容易。平時是做什麼的?專職搞音樂?」
陳最笑著搖搖頭:「不是專職。我還在上學,剛大一。」
「哦?哪個學校?」老狼好奇追問道。
「北電。」陳最笑著回答。
「北電?」李建和老狼都有些意外,互相看了一眼。
「導演係?」李建追問了一句,聲音帶著點探尋。
「對,導演係。」陳最點頭。
「導演係?!」老狼這下是真驚訝了,隨即拍了下大腿,笑道,「哈哈!難怪!我說你這歌的畫麵感怎麼那麼強,跟放電影似的!鏡頭感十足!原來是學導演的!這跨界玩得溜啊!」
李建眼中也閃過一絲瞭然:「原來如此。藝術相通,你這導演係的功底,倒是給歌曲注入了不一樣的畫麵敘事感,很獨特。」
陳最笑著點頭,也沒多做解釋。
接下去的時間,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越來越投機。
話題從《安和橋》的創作,自然延伸到陳最在北電的學習,又聊到各自喜歡的電影,電影配樂,再回到當下樂壇的現狀,各自欣賞的音樂人。
陳最雖然年輕,但見識談吐都遠超同齡人,對音樂的理解也很有見地,加上他態度謙遜,讓李建兩人都感覺非常舒服,完全沒有前輩架子,像是遇到了難得的知音,頗有些一見如故的味道。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陳最看了看錶,起身說道:「兩位老師,不好意思,我得去把最後一首唱了。」
「快去快去!正事要緊!我們也想聽你繼續唱!」老狼揮揮手,笑容爽朗。
陳最回到舞台,這次唱的是《理想三旬》。
情感的投入加之歌曲本身的魅力,依舊贏得了滿堂喝彩。
李建與老狼在台下也跟著輕輕打著拍子,聽得十分投入。
九點整,陳最唱完最後一首,再次鞠躬下台。
他跟劉仁簡單聊了幾句,便快步走回角落那桌。
「唱完了?」老狼見他過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別在這兒耗著了,餓了吧?我知道家涮肉,老字號,銅鍋炭火,味兒正!小陳,一起?咱們邊吃邊聊?」
陳最隻猶豫了一瞬。
北電門禁不嚴,更重要的是跟這兩位前輩聊天很舒服,純粹是因為音樂投緣,這種氛圍讓他很享受。
「行!」陳最爽快點頭,臉上露出笑容,「能跟兩位老師吃飯是我的榮幸。」
「哈哈,什麼老師不老師的,聊得來就是朋友!叫我老狼也行,狼哥也行。」老狼一揮手,不由分說地攬住陳最的肩膀,「走走走!」
李建在一旁笑著跟上。
推開「藍調」厚重的木門,冬夜的寒氣瞬間湧了上來。
三人裹緊外套,說笑著走向街邊。
老狼熟門熟路地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滿福涮肉!」
十分鐘左右的功夫,車子停在了一家掛著「滿福涮肉」牌匾的老店門口。
掀開厚重的棉簾鑽進去,熱浪、香氣,嘈雜的人聲撲麵而來。
「老闆!還有地兒嗎?三位!」老狼熟稔地招呼。
「喲!狼哥!稀客啊!裡邊兒請!」胖老闆熱情回應,側身招呼。
三人被引到最裡麵靠牆的一張小方桌。
銅鍋、炭盆很快上來,麻醬料香氣撲鼻。
老狼熟練地點了手切鮮羊肉、羊上腦、糖蒜這些,一看就是常客。
滾開的清湯裡,薄如蟬翼的鮮紅羊肉片隻輕輕一涮便由紅轉白。
滾燙鮮嫩的羊肉裹著香濃醇厚的麻醬送入口中,燙得人直哈氣,卻停不下筷子。
脆甜的糖蒜更是解膩提味。
「怎麼樣小陳?沒騙你吧?」老狼笑著問,滿足地眯著眼。
「味道真不錯!」陳最由衷讚嘆,「這肉,這麻醬,絕了!」
李建也笑著點頭:「老狼找吃的眼光一向很準。」
幾盤肉下肚,炭火烘得人渾身暖洋洋的,氣氛更加熱絡放鬆。
「小陳。」李建放下筷子,看著陳最,「說真的,像你這樣,在導演繫念書,還能寫出《安和橋》《理想三旬》這種歌,把詞曲與演唱的感覺結合得這麼好,真的很少見。這種對生活的觀察力和表達欲,很難得。」
陳最嚥下嘴裡的羊肉,擦了擦嘴:「可能就是喜歡琢磨。看電影,看書,看身邊的人和事,有些感觸就想用不同的方式表達出來。音樂是一種,電影是另一種。」
老狼贊同地點頭:「對!就是這個理兒!創作嘛,甭管什麼形式,能打動人就是好的!你這路子走得對!來,嘗嘗這羊上腦,更嫩!」
他給陳最夾了一筷子。
「謝謝老師!」陳最連忙道謝。
三人邊吃邊聊,話題天南海北。
聊起李建寫《傳奇》時的靈感碎片,聊起老狼當年校園民謠的盛況,也聊起陳最在北電剛拍完的短片作業。
李建分享了他的一些寫歌經驗,陳最聽得津津有味,也虛心請教。
老狼則講了些演出時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沒有刻意的提攜,沒有功利的邀請,就是三個因為音樂而投緣的人,在冬夜裡圍著一口沸騰的銅鍋,分享著對創作的方法,對生活的理解感悟。
李建的儒雅隨和中帶著睿智,老狼的真誠樸實裡透著豁達,陳最的沉穩謙遜下藏著對未來的熱忱,三人聊得無比投機,笑聲不斷。
不知不覺,牆上的掛鍾已經指向了十一點。
「喲,這麼晚了!」老狼看了看錶,有些意猶未盡,「小陳,你們學校有門禁嗎?」
「北電還好,管得鬆點,跟宿管大爺打個招呼就行。」陳最答道,也意識到該走了。
「那行,今天就到這兒。」李建站起身,拿起外套,「聊得很開心,小陳。以後有空多聚。」
「一定!今晚太開心了,謝謝兩位……嗯,建哥,狼哥!」陳最也連忙起身,稱呼自然地親近了些。
「哈哈,這就對了嘛!什麼老師不老師的!」老狼爽朗大笑,用力拍拍陳最的肩膀,「下回有空再聊!保持創作**啊,有新歌隨時發給我們聽聽!等著呢!」
「沒問題!」陳最笑著應承。
三人走出熱氣騰騰的涮肉館,冬夜的寒氣讓剛吃飽的身體打了個激靈。
老狼攔了輛計程車。
「小陳,真不用送你?」李建問。
「不用不用。」陳最連忙擺手,「這裡離學校不算太遠,我走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建哥,狼哥,你們先走就行。」
「那行,自己當心點。」老狼沒再堅持,跟陳最用力握了握手,「今天真高興!保持聯絡!」
李建也伸出手,眼神溫和帶著期許:「保持創作,陳最。期待你的新作品,無論是歌還是片子。」
「嗯,我會的。建哥再見!狼哥再見!」揮手間,陳最目送兩人上了計程車。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尾燈很快消失在街角。
陳最撥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在寒冷的冬夜裡迅速消散。
胃裡是飽足的暖意,心裡則被一種充實的情緒填滿。
與兩位欣賞的前輩純粹以歌會友,暢談音樂與生活的夜晚,帶來的愉悅感遠超過任何功利性的機會。
他緊了緊外套的領口,轉身踏著路燈下自己長長的影子,朝著北電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平日裡輕快許多,冬夜的寒風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刺骨。
今天難得認識兩位誌趣相投的朋友,心情大好。
至於別的,片子已經交上去,隻等評比結果出來就好。
該做的都做了,他相信結果也會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