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室裡,十來個人擠在狹窄空間,顯得有些擁擠。
李易搓著手,眼睛放光地盯著監視器螢幕。
他可算是坐上了這期待已久的「導演」位。
「安靜!都安靜點啊!」李易努力模仿著陳最的沉穩,但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還是暴露出來,「準備開拍!老趙,燈光再調暗點,太亮堂了沒那味兒!磊子,機位對準門口!芳姐,收聲杆靠近點!」
他指揮得有模有樣。
陳最與景恬已經來到了預設的位置。
陳最扮演的趙戈坐在監控台前的舊轉椅上,身體微微佝僂,眼神放空地盯著閃爍的螢幕,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夜班抽乾了精氣神的麻木。
景恬扮演的李娜則靠在門邊的檔案櫃旁,同樣穿著那身不合體的淺藍製服,雙手插在肥大的褲兜裡,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堆在腳麵的褲腿,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一種習慣性的疏離倦怠。
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他們都在調整狀態,代入角色。 【記住本站域名 ->.】
「《程式碼》,第二場,二鏡一次!Action!」張博的聲音在狹小空間裡炸響,打板聲乾脆利落。
鏡頭首先對準門口。
景恬推門而入,帶進一股淩晨的寒氣。
她沒看陳最,徑直走向監控台。
「早。」
陳最慢半拍地抬起頭,隻看了她一眼,動作遲緩地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自己那件外套,默默穿上。
「早。」
整個過程,兩人隻是象徵性的打了聲招呼,連眼神觸碰都吝嗇。
景恬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姿態依舊僵硬。
陳最則低著頭,沉默地走向門口。
就在他走出保安室關上門的瞬間,景恬朝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手已經伸向監控台旁那台收音機。
那是趙戈夜班時唯一的慰藉,裡麵正放著歌曲。
她毫不猶豫,「啪嗒」一聲關掉了它。
聲音戛然而止,保安室瞬間陷入一種更深的寂靜。
「哢!好!這條感覺太對了!」李易大聲喊停,從監視器後探出頭。
景恬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
陳最也推門回來,笑著朝李易點了點頭。
緊接著是拍李娜上班差點遲到的鏡頭。
場景換到更衣室門口那條短走廊。
「「《程式碼》,第三十八場,一鏡一次!Action!」
張博再次打板。
鏡頭追著景恬飾演的李娜。
她從外麵進來,腳步匆忙,一邊小跑一邊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長髮攏到腦後,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飛快地紮了個馬尾。
衝到保安室門口,手剛搭上門把,又像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懊惱地「啊」了一聲,趕緊轉身跑到牆上的考勤機前,「嘀」一聲打卡,這才重新衝進保安室。
「哢!過了!」李易看著監視器滿意點頭。
接下來是兩人在辦公室交接的戲。
景恬坐在監控台前,陳最將一個摺疊好的小紙條放在她麵前的台子上,然後指了指某個監控螢幕,又指了指紙條,便轉身離開。
景恬拿起紙條展開,上麵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某個監控探頭編號和一個具體的時間點。
她露出一絲期待,按照編號找到那個探頭,操作監控回放,輸入時間點……螢幕上出現了昨天晚上陳最的那段獨舞錄影。
景恬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光。
「哢!完美!」李易語氣誇張,「景恬,你看到錄影時那個眼神變化太有戲了!」
陳最在監視器後看著回放,也微微頷首。
景恬的表現確實不錯,細微的情緒轉換抓得很準,比他預想中要好很多。
這北電倒是沒白上。
保安室內的劇情本就簡單,重頭戲其實前天晚上都已經在地下車庫拍完。
這幾條過場戲拍得異常順利,幾乎都是一兩條就過。
當李易宣佈保安室戲份全部結束時,時間已經來到清晨六點多,窗外的天色不再是濃墨的黑,透出一種灰濛濛的藍。
保安室的燈光在漸亮的天光映襯下,顯得有些暗淡。
就在這時,保安室的門被推開,穿著保安製服的孫大爺精神矍鑠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個熱氣騰騰的保溫桶。
「喲!小陳!拍的怎麼樣啦?」孫大爺洪亮的京片子打破了室內的安靜,他目光掃過滿屋子的人和裝置,「謔,夠熱鬧啊!」
「孫大爺!您來了!」陳最立刻笑著迎上去,熟稔地接過孫大爺手裡的保溫桶,「辛苦您起這麼早!正等著您呢!您這精神頭,看著比我們這幫年輕人可強多了!」他指著保溫桶,「這是?」
「嗨,老伴兒熬了點小米粥,非讓我帶點過來,說你們這幫孩子熬了夜,喝點熱的暖暖胃。」孫大爺擺擺手,很是爽朗。
「太謝謝大娘了!」陳最真誠道謝,隨即把保溫桶遞給旁邊的李想,「大家先分著喝點,暖暖身子。」他轉向孫大爺,「大爺,昨天跟您說的那個客串……」
「放心!不就是演個領導嘛!」孫大爺挺了挺胸膛,臉上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奮,「台詞我都記下了!不就帶著個小年輕熟悉工作嘛,簡單!」
他拍了拍胸口,逗得大家一陣笑。
「您來我就放心了,都不用演,本色就成!」陳最笑著捧場,然後招呼李易,「老李,精神小夥準備!」
「得嘞!」
李易趕緊放下喝了一半的粥碗,把身上那件花裡胡哨的夾克又緊了緊,抓了抓噴了太多髮膠硬邦邦的頭髮,努力做出一種初入社會,有點流裡流氣的樣子。
陳最自己則走到了監視器後麵,拿起了對講機:「趙師兄,燈光調亮一點,這裡氛圍不用太壓抑。磊子,機位對準門口和監控台。芳姐,注意收腳步聲和對話。張博準備打板。」
一切就緒。
「《程式碼》,第二場,十七鏡一次!Action!」張博打板。
鏡頭從門口開始推進。
孫大爺背著手,邁著方步走進保安室,領導派頭十足。
他身後跟著縮頭縮腦眼神亂瞟,掩飾不住緊張的「精神小夥」李易。
孫大爺走到監控台前,拍了拍主控台:「小劉啊,重點就是這個監控回放。比如,你想查昨天下午三點……嗯,就查前天晚上十點多的吧,看看有沒有異常。」
他一邊說,一邊俯身,手指在鍵盤上操作起來,輸入回放時間。
螢幕畫麵開始回放。
孫大爺指著螢幕,正要講解:「你看,輸入時間點,按這個鍵……嗯?」
他的聲音突然頓住,眼睛盯著螢幕上回放的內容。
畫麵中正是前天晚上陳最與景恬在承重柱後,那場靈魂共鳴般的震撼共舞!
畫麵裡,兩人在慘白燈光下翻滾、纏繞、托舉、定格……汗水、喘息、眼神的交匯,充滿了無聲的張力。
孫大爺愣住了,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指著螢幕的手指都忘了收回來。
他看了看李易,又看向螢幕。
李易也看到了螢幕上的畫麵,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眼珠子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臥槽!這是什麼情況?!」的不知所措。
保安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監控錄影裡無聲的畫麵在繼續播放,以及機器發出的微弱嗡鳴。
孫大爺和李易兩人,一個上司,一個新來應聘的員工,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監控螢幕,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石化當場。
畫麵裡那超越常規,充滿衝擊力的舞蹈,顯然超出了他們對「保安工作日常」的全部認知。
時間彷彿凝固了幾秒。
孫大爺轉頭看向李易。
李易像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看看螢幕,又看看旁邊同樣震驚的孫大爺,臉上一片茫然,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台詞:「我……我不會跳舞。」
滿臉寫著無辜。
「哢!」陳最憋著笑,果斷喊停,「過了!非常好!」
「噗嗤!」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緊接著,壓抑的笑聲在保安室裡此起彼伏地響起。
然後,就是滿屋子的掌聲!
「孫大爺!您太牛了!」陳最第一個衝上去,用力握住孫大爺的手,「那表情,那停頓,太自然了!絕對影帝級別!」
「哈哈哈!大爺您剛才那樣子,絕了!真跟看見啥不得了的東西似的!」李易也湊過來,笑著附和。
「就是就是!還有李易那句【我不會跳舞】,太逗了!」王芳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孫大爺自己也樂了,有點不好意思地擺擺手:「嗨,瞎演瞎演!主要是你們拍的那東西……確實挺唬人的!」
他指的是監控裡那段舞蹈回放。
一時間,保安室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小王也跟著嗬嗬直樂。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城市的喧囂透過窗戶隱隱傳來。
宏遠大廈外,車流明顯多了起來。
「好了好了,收收心!」陳最拍拍手,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趁著天光正好,景恬,我們再去補拍最後兩個過場鏡頭。你從外麵走進來,下到車庫通道,最後走進更衣室門口那條走廊。動作連貫點,就拍個背影和側麵,不用表情。咱們爭取一遍過,省得給你凍著了。」
「好!」景恬點頭,轉身去更衣室換回了那一身紅色短袖加黑色波點長裙。
一行人又扛著裝置來到大廈外。
清晨的寒氣依舊刺骨,但陽光已經給冰冷的建築鍍上了一層淡金。
景恬抱著手臂深吸一口氣,在陳最的指令下,從鏡頭外走進畫麵,步伐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過之後略顯沉重的規律性。
她穿過通往地下車庫的通道入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線裡。
鏡頭追著她走下樓梯,在車庫通道裡行走,最後停在更衣室門口,推門而入。
「哢!很好!過了!」陳最的聲音適時響起。
最後一個鏡頭完成。
王芳立馬將景恬的羽絨服遞上去,將她裹了個嚴實。
陳最走出監視器,迎著所有圍攏過來,帶著疲憊卻更顯興奮的目光。
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都帶著完成一項艱巨任務後的期待。
陳最的目光掃過他們,臉上忽然綻開無比明朗的笑容,他高高舉起右手,聲音清晰有力地宣佈:
「我宣佈!短片《程式碼》!正式殺青!」
短暫的寂靜後——
「哇哦!!!」
「殺青啦!!!」
「我的第一部作品!!!」
「好傢夥,終於不用熬夜了!」
巨大的歡呼聲瞬間炸響!
聲音在牆壁間碰撞迴蕩,帶著青春的肆意,純粹的喜悅。
李易怪叫著跳起來跟張博撞肩,趙金鵬和王芳笑著擊掌,李想王威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孫大爺與小王也笑得合不攏嘴。
歡呼的聲浪中,陳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興奮的人群,落在了景恬身上。
景恬也正看著他,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因為熬夜有些微紅,此刻卻亮得驚人。
她白皙的臉頰因為激動染著紅暈,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短暫交匯。
隔著喧鬧的人群,飄蕩的歡呼聲,陳最與景恬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他沖她笑著點點頭。
女孩也揚起嘴角,眉眼彎彎。
這一刻,無需言語。
陽光終於完全穿透了雲層,透過車庫入口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陳最環顧著眾人,長長的吐了口氣。
他的第一部短片作品完成了,比想像中順利。
雖然還沒剪輯出成片,但他很有信心。
這個版本,隻會比原版更好。
這部短片對他意義非凡。
北電在娛樂圈內的存在感毋庸置疑,隻要他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得到院方的重視,以後想做什麼絕對比自己單打獨鬥要輕鬆的多。
院裡的有些老師實戰水平或許有待商榷,也時不時被外界嘲諷,可在圈裡的資源人脈卻是實打實的。
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有北電支援,他以後的路一定會好走許多。
他有信心,這部在16年獲得了坎城金棕櫚的短片作品,足夠在這次短片的評比中脫穎而出。
陳最這個名字,也將會以一種全新的姿態進入大家的視野。
而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