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電影學院表導樓206會議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混雜著窗外五月的蟬鳴,在密閉空間裡形成一種催眠般的白噪音。
傅聞將朱亞文的試鏡資料推到「待定」區時,劉藝菲注意到他右手無名指在紙麵上輕叩了三下。
「我堅持用羅晉。」傅聞的聲音打斷了薛曉璐導演的思緒。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薛導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朱亞文的資料上流連:「他的試鏡效果有目共睹,那種原始魅力正是青春片需要的。羅晉雖然也不錯...」她翻動著試鏡記錄本,「但感染力總差那麼點火候。」
劉藝菲坐在窗邊的位置,陽光透過她手中的劇本。她冇有立即表態,而是借著翻頁的間隙觀察傅聞的反應——他嘴角微抿時左側會出現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小酒窩,這個微表情與她夢中那些胸有成竹的製片人驚人相似。
傅聞站起身,他開啟投影儀開關。「請看這兩段對比。」牆上並排出現朱亞文和羅晉試鏡的同一場戲——林楊在籃球場邊對安茜微笑的鏡頭。
「朱亞文的表現力確實強,」傅聞按下暫停鍵,畫麵定格在兩個笑容上,「但這種特質會打破電影的情感平衡。」
他放大羅晉的側臉特寫,陽光透過樹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初戀》的核心是安茜的成長,林楊應該是每個人記憶裡都有的那種學長——」
劉藝菲的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劇本第23頁的批註區,那裡她用鉛筆寫著類似的感受。而這份劇本,一直鎖在她家的抽屜裡。
「優秀但不耀眼,溫暖卻有距離感。」傅聞的聲音很輕,卻讓會議室突然安靜下來;薛導的鋼筆停在紙上。
「我同意傅製片的看法。」劉藝菲輕聲說,注意到傅聞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故意將劇本翻到第56場戲——林楊教安茜騎自行車的情節,「羅晉身上有種不刻意的少年感,就像...」她停頓半秒,「就像真的會為暗戀的女生扶一整晚自行車後座的那種男孩。」
薛導若有所思地點頭,眼鏡鏈輕輕晃動:「那女二號呢?江一燕的才女人設很討喜,觀眾緣也好。」
「正因如此。」傅聞的鋼筆在「王佳」的名字上畫了個圈。他轉向白板,寫下「小彬」的角色分析:「她是安茜的閨蜜,需要的是普通但真誠的特質。江一燕太有文藝氣質了,反而會讓觀眾困惑為什麼主角不是她。」
劉藝菲低頭掩飾嘴角的笑意,這個理由冠冕堂皇到近乎可愛。
但她知道傅聞在規避什麼——在她的夢裡,江一燕2010年主演的《假裝愛情》會捲入一場搶角風波,隨後私生活混亂的傳聞甚囂塵上。而王佳,那個笑起來有虎牙的姑娘,會在未來十年穩紮穩打成為實力派。
傅聞又在玩這種把戲,就像他堅持不用邊瀟消一樣——夢裡那個女生會在某次合作時故意在片場找茬。劉藝菲看著傅聞遊刃有餘地說服薛導,突然好奇他究竟記得多少未來。是隻有幾個關鍵節點,還是像存檔遊戲一樣清楚每個選擇的分支?
「校長人選我建議王勁鬆老師。」傅聞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雖然有些禿頭了,但可以嘗試假白髮造型。」
薛導終於露出笑容:「小傅,看來你早有準備。」
劉藝菲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她此刻堅持用朱亞文,傅聞會作何反應。那些她尚未夢見的未來裡,是否藏著更多他不敢說出口的秘密?
「就這麼定了。」薛導的宣佈打斷了她的思緒。
傅聞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手指在桌下比了個「V」字——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與他在談判上展現的老練形成奇妙反差。
........
午休時分,會議室的空調終於停止了嗡鳴。
「不問為什麼不用朱亞文?」傅聞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劉藝菲從未聽過的疲憊,尾音微微下沉,像一根繃得太久終於鬆弛的弦。
陽光穿過劉藝菲的睫毛,在她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你有你的理由。」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她故意翻到劇本第53場,紙張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像這場戲,」她的指尖點在「暴雨」二字上,「你寫安茜會在雨裡摔跤,但我猜...」
她抬起眼睛,瞳孔在陽光下呈現出琥珀色的透明感,「實際拍攝時你會改成晴天,對嗎?」
傅聞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在實木桌麵敲出清脆的迴音。
初稿劇本裡確實寫的是雨戲,但在他鎖在宿舍抽屜的修改版裡,已經用紅色水筆標註要改成晴天——因為他記得劉藝菲2005年拍完《神鵰俠侶》後,她落下了終身的頸椎傷。
「你怎麼...」
「我不知道。」劉藝菲打斷他,手指摩挲著劇本邊緣,那裡已經被翻得有些卷邊。
她直視傅聞震驚的眼睛,「我隻夢到2010年前的事,」她輕聲說,「而你...顯然知道更多。」
窗外的蟬鳴突然變得刺耳,彷彿有千百隻蟬同時振翅。傅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深不見底。
「那就拍完這部戲早點去治療。」傅聞突然說,聲音恢復了平靜。
「我爺爺是老中醫。」他頓了頓,從錢包夾層取出一張名片推過來,「專治骨骼和頸椎落下的寒濕。」
劉藝菲接過名片,上麵「傅氏中醫館」幾個字卻依然清晰。
「嗯。」她將名片小心地放進劇本夾層,這個簡單的音節裡包含了太多未說出口的感謝。
陽光偏移了幾分,照在傅聞的筆記本上,她瞥見一頁寫著「預防措施」的清單,第一條就是「避免所有雨戲和風寒戲。」
「羅晉和王佳會是個好同學好閨蜜。」傅聞最終隻說了這麼一句,低頭擰緊鋼筆帽的動作格外緩慢。
但劉藝菲聽懂了他的潛台詞——這個選擇是為了保護她。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風吹開一條縫,飄進來一陣槐花香。
劉藝菲想起夢裡那個孤獨的2010年秋天,醫院窗外的槐花也是這樣紛紛揚揚。
而現在,那些尚未發生的痛苦似乎有了轉圜的餘地。
「天台那場戲,」她突然說,「我想試試穿紫色紗裙。」
這是她夢中從未實現過的造型,某次採訪裡她曾說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在青春正好時穿紫裙拍戲。
傅聞隻是深深地看著她,眼神像是穿越了漫長時光:「會很適合那天的陽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保證會是晴天。」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一種舒適的沉默。
劉藝菲發現不知何時起,自己已經能分辨傅聞話中的真意——當他說「晴天」時,不僅僅是指天氣,更是一個承諾;當他說「好同學」時,背後是對所有未來和她有關的考量。
走廊傳來腳步聲,是薛導回來了。傅聞迅速收起筆記本,但在合上前的一瞬。
「傅聞。」她在薛導推門前最後叫了他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選的晴天。」
傅聞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這是今天第一次,他不再像那個揹負著未來秘密的旅人,而隻是一個為她挑選晴天的男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