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魔都,驕陽似火。
浦東國際機場的私人停機坪上,熱浪扭曲了空氣。
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平息,一架灣流G650平穩停下。
艙門開啟。
景修然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短袖,戴著一頂鴨舌帽,順著舷梯快步走下。
舷梯下方,早已有輛黑色的邁巴赫等候。
工作人員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迎著景修然上車。
「景總,回公司還是回家?」司機扶著方向盤,輕聲請示。
景修然扯下頭上的鴨舌帽,隨手扔在旁邊的座椅上:「直接去星空科技。」
司機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應聲:「好的,景總。」
邁巴赫平穩駛出機場,匯入滾滾車流中。
景修然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次回國,他連環球那邊為他特地準備的慶功宴都推了。
也冇有第一時間去找許久不見劉師師,隻因為今天是一個極其特殊的日子。
一個足以徹底顛覆整個網際網路生態,甚至改變全球大眾娛樂習慣的節點。
四十分鐘後。
邁巴赫停在一棟極具現代感的寫字樓前。
這裡是星空科技目前的辦公總部。
與星空影業那邊,俊男美女紮堆的氛圍截然不同。
這裡充斥著濃厚的極客色彩,到處都是頭髮亂蓬蓬的程式設計師。
整棟樓透著一股網際網路創業氣息。
景修然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徑直走向最深處的核心研發區。
核心會議室的透明玻璃門大開著。
星空科技的掌舵人周受資,語速極快地衝著幾個技術主管發號施令。
他眼底帶著明顯的紅血絲,顯然已經連續熬了幾個大夜。
「華南片區的伺服器冗餘必須再增加百分之二十!頻寬不夠就直接向運營商買最高階別的專線通道!」
「蘋果AppStore那邊的快取重新整理時間確認了嗎?安卓各大應用市場的安裝包分發進度到哪一步了?」
「產品組最後檢查一遍開屏動畫的載入邏輯,絕對不允許出現卡頓超過零點五秒的情況!」
技術主管們滿頭大汗地記錄著指令。
「周總,頻寬已經臨時擴容完畢,絕對能扛住第一波百萬級別的並發請求。」一名地中海髮型的技術總監大聲回復。
周受資點點頭,剛準備繼續佈置下一個環節,餘光瞥見玻璃門被人推開。
看清來人後,他先是錯愕,隨即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景總?您不是明天纔回來?」周受資語氣裡滿是驚訝。
景修然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客氣。
「今天可是大日子,我怎麼可能缺席。」
周受資聞言,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笑意,轉身引著景修然走向主控台。
「確實是大日子。大傢夥這幾個月冇日冇夜地乾,就等著今天見分曉了。」
今天,正是星空科技秘密籌備已久的短視訊產品——《抖音》,正式向全網各大應用市場推送上線的日子。
這款主打上下滑動、全屏沉浸式觀看體驗的短視訊APP,其實在今年年初,就已經由周受資帶領的核心技術團隊完成了底層的程式碼研發和演演算法推薦邏輯的構建。
但景修然一直下令按兵不動,壓著不發。
幾個月來,產品在內部經歷了無數次的封閉內測,版本疊代了十幾次,卻始終被死死捂在手裡。
當時包括周受資在內的許多高管都不理解這種壓資源的策略。
明明產品已經成型,為什麼放著大好的市場不搶?
原因很簡單。
一方麵是希望產品更加成熟,適合後期推廣。
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這種極度依賴網路流暢度的短視訊產品,對行動網路的載入速度和流量資費有著極其苛刻的要求。
景修然在等。
等待著國內4G網路基站的徹底普及,等待著三大運營商的流量資費斷崖式下調。
隻有當大環境成熟到使用者在戶外刷視訊不再心疼流量費、且不會遭遇卡頓的那一刻,纔是這款產品真正露出獠牙的時機。
現如今的星空科技,早已經從星空影業的版圖中相對獨立出來,成為了一個純粹的網際網路科技巨頭。
僅僅靠著今日頭條這個基於演演算法推薦的資訊產品,星空科技在最新一輪的內部評估中,估值就已經達到了驚人的二十億美元左右。
放在當下的網際網路圈子裡,這絕對是一家令人眼紅的獨角獸企業。
相對於景修然初期砸進去的投資,這筆資產已經暴漲了無數倍。
但景修然對於這個估值,卻始終波瀾不驚。
二十億美金在別人眼裡或許是終點,但在他心中,這甚至連那個龐大商業帝國的開胃菜都算不上。
他要打造的,是一個足以顛覆全球社交與娛樂生態的終極矩陣。
而今天上線的抖音,就是這個矩陣裡最鋒利的那把刀。
周受資看了一眼牆上跳動的電子鐘。
距離預定的全平台上線時間,還剩最後三分鐘。
「景總,各渠道的推廣資源已經全部就位。」
周受資往旁邊退開半步,讓出主控台的核心位置。
「您來下達最後的指令吧。」
景修然搖了搖頭。
他冇有越俎代庖,而是拍了拍周受資的肩膀。
「星空科技是你在管,這支團隊是你帶出來的。」
「你去。」
周受資看著景修然,深感這位年輕老闆的用人魄力。
他冇有再推辭,大步走到主控台正中央。
整個研發區原本嘈雜聲,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所有程式設計師、產品經理、運營人員,全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刷刷地看向周受資。
牆上的電子鐘跳動著最後的秒數。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周受資聲音沉穩有力地下達了最終指令:「全渠道,準時推送!」
「推送指令已傳送!」
「頭條導流介麵已打通,流量開始引入!」
「安卓端各大應用商店已全部上架!」
「蘋果端已生效!」
「全平台,已上線!」
《抖音》,這個即將在未來幾年徹底顛覆全球網際網路生態的超級怪獸,在2016年7月的這個下午,正式露出了它的獠牙。
……
然而,現實的網際網路商業戰場,從來不是隻靠熱血和口號就能攻城拔寨的。
七天後。
同樣是這間核心研發區。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暴雨,陰沉的天色彷彿映照著室內壓抑的氣氛。
周受資坐在長桌的右側,眼眶下麵帶著明顯的烏青。
這七天時間裡,他的睡眠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三十個小時。
幾名核心運營高管和產品經理分列兩旁,全都低著頭,冇人敢率先開口。
周受資將一份檔案推到了景修然的麵前。
他聲音有些沙啞,透著疲憊與挫敗感:「景總,抖音上線首周的資料全在這裡了。」
景修然拿起報告,隨手翻開第一頁。
七天。
整整七天。
星空科技為了抖音的橫空出世,在前期砸下了令人咋舌的宣傳資源。
今日頭條的彈窗強推、各大應用商店的買量直通車。
這些資源的換算價值,高達數千萬人民幣。
但最終呈現出的資料,卻冇有想像中的效果。
「匯報一下具體資料吧。」景修然放下報表,打破了沉默。
周受資直截了當地報出了一連串數字。
「這七天裡,我們動用了今日頭條近百分之三十的流量資源進行內部引流。同時在外部渠道買量上,直接燒掉了四千五百萬的宣發預算。」
「但是截至到昨晚十二點,抖音的整體註冊使用者量,堪堪停留在四百二十萬級別。」
「日活躍使用者數,不到一百二十萬。」
這個數字一出,會議室裡的氣壓更低了。
一百二十萬的日活。
如果放在一個創業團隊的初期產品上,或許還能開個香檳慶祝一下。
但對於星空科技這種估值二十億美金、手裡握著海量宣發資源的獨角獸來說,這個轉化率簡直低得令人髮指。
遠低於星空科技團隊在上線前做出的樂觀預期模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周受資補充道,「根據後台演演算法部門的資料監測,使用者的留存率相當不錯。」
「凡是熬過了前十分鐘適應期的使用者,次日留存率超過了百分之六十五,單日平均使用時長達到了五十分鐘。」
「這說明我們的核心推薦演演算法是有效的,內容確實能黏住人。但問題是,大眾根本不願意下載,或者說,下載了之後,第一眼看到這種介麵,就直接解除安裝了。」
究其原因,其實在場的眾人這幾天早就復盤得清清楚楚了。
在2016年這個時間節點,整個國內網際網路的大眾使用者,對於這種開啟即全屏沉浸、必須靠上下滑動來切換內容的短視訊模式,根本還冇有建立起使用習慣。
目前市麵上,大家早已經習慣了快手那種傳統的雙列瀑布流佈局。
對於使用者來說,那種模式就像是在逛超市的貨架。
螢幕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個視訊的封麵和標題,使用者看到感興趣的封麵,纔會主動點選進去觀看,看完後再退出來,繼續挑選下一個。
這符合人類傳統的檢索心理。
而抖音這種簡單粗暴的模式,直接把一個視訊懟在使用者的臉上全屏播放,不給使用者選擇封麵的權利,隻能靠上滑來切換下一個內容的模式,顯得太過另類。
許多被GG吸引進來的新使用者,開啟APP的第一反應是強烈的迷茫和抗拒。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找自己想看的東西,覺得自己的選擇權被剝奪了。
在短暫的不知所措後,便毫不猶豫地將其歸類為垃圾軟體,直接選擇了關閉甚至刪除。
就在會議室裡眾人為了這慘澹的開局而愁雲慘澹時。
網際網路圈子裡,那些早就死死盯著星空科技,將其視為潛在威脅的同行們,卻立刻開啟了一場盛大的狂歡。
燕京,某網際網路行業峰會現場。
身為如今短視訊領域,占據絕對先發優勢和市場統治地位的快手高管,主管運營與戰略的副總裁程某。
此刻正坐在一張沙發上,麵對著幾十家財經和科技媒體的鏡頭,侃侃而談。
一位資深的科技記者舉著錄音筆,提出了一個所有人都十分關心的問題。
「程總您好。我們都知道,最近娛樂資本巨頭星空科技推出了一款名為《抖音》的全新短視訊APP,據說前期的資源投入非常龐大。」
「快手作為短視訊賽道的領軍者,您怎麼看待這位新入局對手?快手內部有感受到壓力嗎?」
麵對記者的提問,程副總裁不僅冇有絲毫的緊張,反而極其放鬆地翹起了二郎腿。
他臉上掛著一種行業大哥點評不懂事小弟的輕蔑笑容。
「說實話,作為同行,我昨晚特意去下載體驗了一下星空科技的那個新產品。怎麼評價呢……」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介麵UI確實設計得很漂亮,很前衛。裡麵的音樂也很潮。但它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娛樂圈裡那種被資本精心打扮包裝過,但毫無內涵的流量花瓶。」
「他們似乎搞錯了一個最基本的商業邏輯。做網際網路不是在攝影棚裡拍電影。他們現在這種做法,純屬是在盲目地亂燒錢。」
記者敏銳地捕捉到了話裡的火藥味,立刻順勢追問:「那您的意思是,您認為星空科技的這次嘗試,註定會失敗?」
程副總裁輕笑了一聲:「景總在娛樂圈確實是呼風喚雨的大人物,他拍的電影、做的綜藝我也看,確實眼光獨到。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他直視著鏡頭,言辭犀利:「用做電影的思維,來做需要迎合普羅大眾的網際網路產品,這就是典型的外行指導內行!」
「就拿他們那個所謂的全屏滑動模式來說吧。」程副總裁冷笑連連,「恕我直言,這簡直就是一種傲慢!他們企圖剝奪使用者的選擇權。這種為了迎合極少數人而造出來的互動模式,根本不符合幾億華夏網民的操作習慣!」
「他們現在這種不溫不火的資料,就是市場給出的答案。」
程副總裁放下水瓶,對著所有的媒體鏡頭,做出了最後的總結。
「景總這次交的這筆學費恐怕不會便宜。」
這段採訪視訊,不到一個小時就傳遍了全網。
與此同時,不僅是快手的高管在明嘲暗諷,業內不少媒體也紛紛跟風,對著星空科技大肆唱衰。
《資本的傲慢:星空科技兵敗短視訊賽道》
《娛樂大亨玩不轉網際網路:抖音的滑鐵盧,必然的結局》
《一意孤行的全屏模式,景修然跌落神壇的開始》
一篇篇唱衰文章,在各大網際網路行業群和財經版麵裡瘋傳。
在這些深諳資本運作的投資人看來,景修然一個做娛樂的,不可能靠著明星效應和砸錢,去強行扭轉數億網民根深蒂固的使用習慣。
這次註定將成為星空集團盲目擴張,所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