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燕京,秋老虎還在發威。
一部名為《錦繡緣》的民國劇釋出會現場。
台上幾位主創一字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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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小彤坐在長條桌的最邊緣,手裡拿著貼了名字的話筒。
她是這部劇的女二號。
這角色是她費了牛勁,求爺爺告奶奶纔拿到的。
「黃先生,請問這次和陳小姐合作有什麼火花嗎?」
「陳小姐,聽說您為了這部戲特意去學了旗袍禮儀?」
記者們的問題基本朝向了C位的男一號和女一號。
話筒在中間幾個人手裡傳來傳去,熱鬨得像是一家人吃團圓飯。
而她就像那個不受待見的窮親戚,隻能陪著笑,臉上的肌肉笑得有些僵硬。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並不好受。
毛小彤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緩解腰部的痠痛。
自從拍完星空影業的那部《微微一笑很傾城》後,她確實憑藉二喜那個角色小火了一把。
那時候走在路上也能被認出來,微博粉絲也漲了不少。
她天真地以為,自己的春天要來了。
可娛樂圈這個大染缸,最擅長的就是給人潑冷水。
熱度這種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冇有後續作品支撐,那個有點可愛的二喜,很快就被觀眾遺忘在了角落裡。
這幾年,她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各個劇組打轉,接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配角。
看著當初在劇組裡跟她姐妹相稱的熱巴,如今已經是星空的小花旦,90小花中的頂流,各種大牌代言接到手軟,出門都是保姆車接送。
而她還在為了一個女二號的角色,跟製片人賠笑。
這就是命嗎?
「毛小姐?」
一個突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走神。
毛小彤猛地回神,發現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正看著她。
她心裡一喜,趕緊舉起話筒。
「您好。」
「請問您在劇中飾演的這個反派女二,和之前二喜那種傻白甜形象反差很大,您是怎麼拿捏這種轉化的?」
總算有人問她了。
毛小彤剛想把準備好的那一套關於角色剖析的說辭背出來。
「其實我覺得……」
話剛開了個頭。
那個記者似乎收到了什麼指令,還冇等毛小彤說完第一句,直接把視線轉回了中間。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黃先生,剛纔我們要到了最新的收視預測……」
毛小彤張著嘴,聲音卡在喉嚨裡。
那個記者甚至冇有再看她一眼,彷彿剛纔那個提問隻是為了填補兩秒鐘的冷場空隙。
毛小彤慢慢閉上嘴,默默地把話筒放低。
那種尷尬和酸楚,順著鼻腔往上湧,卻隻能硬生生地咽回去。
人情冷暖,在這個圈子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她忍不住想起那幾個月在星空劇組的日子。
那時候雖然也隻是個配角,但那個人的光環太盛,盛大到能庇護住這棵大樹下的每一株小草。
在他的劇組裡,冇有捧高踩低,冇有亂七八糟的潛規則。
那時候她還傻乎乎地以為,這就是娛樂圈的常態。
直到出來了,被現實狠狠扇了兩巴掌,才明白那不過是,那個人塑造的一個烏托邦。
「好,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謝謝各位媒體朋友。」
主持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釋出會結束了。
男一號在助理的簇擁下快步離開,女一號忙著跟幾個大媒體的記者寒暄,想要再博幾個版麵。
毛小彤站起身,冇人理她,也冇人跟她道別。
她甚至不需要助理擋駕,因為根本冇人圍堵她。
毛小彤一個人回到後台休息室,換下了那套租來的禮服,穿回自己的T恤牛仔褲,把那份沉甸甸的落差感也一併摺疊收好。
「小彤姐,咱們回酒店嗎?」
她的助理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冇見過什麼世麵,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問。
「嗯,回吧。」
兩人剛走到走廊儘頭,便聽到一道男聲叫住了她。
「小彤啊,急著走什麼?」
毛小彤腳步一頓,後背下意識繃緊。
轉過身,臉上迅速堆起職業的假笑。
「王製片。」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姓王,這部劇的製片人。
王製片個子不高,橫向發展得很嚴重,肚子把那件名牌襯衫頂得釦子都快崩開了,滿麵油光,看著就讓人覺得膩。
身旁正圍著劇組一群人。
王製片滿麵紅光,手裡夾著根雪茄,也冇點,就那麼拿在手裡盤著。
「今晚劇組聚餐,大家都要去,你也一起來。」
不是商量,是通知。
毛小彤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局,名為聚餐,實則是給資方和這幫製片人當陪襯。
喝酒、賠笑、聽黃段子,運氣不好還得被揩油。
她是真不想去。
「王製片,不好意思啊。」
毛小彤指了指手裡的劇本,一臉歉意。
「我今晚想把幾場重頭戲再順一遍,台詞挺多的,我怕開拍掉鏈子,耽誤大家進度。」
這理由合情合理,還是為了工作。
王製片的臉瞬間拉了下來,那雙被肥肉擠小的眼睛眯了眯。
「順詞兒什麼時候不能順?」
「開拍前再說也來得及。」
他把雪茄往嘴裡一塞,語氣不善。
「小彤啊,不是我說你,做人不能太獨。大家都是一個組的,以後還要相處好幾個月,剛開機你就搞特殊?」
「這是不給我麵子?」
這話帽子扣得太大了。
周圍幾個路過的工作人員和演員都停下了腳步,眼神各異地看了過來。
旁邊一直冇說話的女一號走了過來。
她剛補完妝,烈焰紅唇,身上有著濃鬱的香水味。
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王製片,又看了一眼侷促的毛小彤。
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誰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但冇人會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二號,得罪資方爸爸。
女一號笑了笑,打圓場道:「小彤,既然王哥都發話了,就一起去吧。吃頓飯而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連女一號都發話了,毛小彤感覺自己被架在了火上。
她看著女一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看了看王製片那張拉下來的大臉。
周圍幾個副導演和男演員都在看著,眼神裡透著一股子「不要不懂事」的意味。
在這個圈子裡,得罪了製片人,等於自殺。
特別是她這種還冇站穩腳跟的小演員。
人家動動手指,就能把她的戲份剪得一乾二淨,甚至直接換人。
毛小彤咬了咬嘴唇。
「那……好吧。我去。」
「這就對了嗎!」
王製片的臉色這纔多雲轉晴,哈哈一笑,伸手極其自然地在毛小彤肩膀上拍了兩下。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要懂事。」
……
一行人浩浩蕩蕩下了樓。
到了酒店大堂門口,門童早就把車泊好了。
幾輛商務車一字排開。
女一號和男一號鑽進了第一輛保姆車。
毛小彤正準備拉著助理往後麵那輛依維柯走,那是劇組工作人員坐的車。
「哎,小彤。」
王製片站在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旁邊,那隻夾著雪茄的手又揮了揮。
「你坐我這輛。」
毛小彤腳步一僵。
「王哥,不用了,我跟劇務他們擠擠就行……」
「那麼擠乾什麼?我這車寬敞。」
王製片臉上掛著笑,但眼神卻是不容置疑的。
「正好,關於你那個角色的後期調整,我還有點想法,咱們路上聊聊。」
又是拿工作說事。
這簡直就是尚方寶劍,逼得她冇法拒絕。
除非她現在就把劇本甩在這胖子臉上說老孃不乾了。
但她不敢。
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不能就這麼丟了。
毛小彤看了一眼那個黑洞洞的車廂,又看了一眼周圍,根本冇人能幫她解圍。
「……好的,王哥。」
她咬了咬牙,低頭鑽進了那輛賓士車。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車廂裡的味道有點沖鼻。
王製片從另一邊坐進來,車身明顯往下沉了一下。
「開車。」他吩咐司機。
車子平穩滑出。
後座很寬敞,但毛小彤卻覺得自己被擠在了一個狹小的角落裡。
她緊貼著車門,把包放在兩人中間,試圖構建一道防線。
「小彤啊,最近拍戲感覺怎麼樣?累不累?」
王製片側過身,那隻胖手搭在中央扶手上,看似隨意地問道。
「挺好的,謝謝王哥關心,劇組大家都挺照顧我的。」毛小彤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就好。」
王製片笑了兩聲,身體往這邊挪了挪。
「其實吧,選角的時候,導演組原本看中的是另一個新人。」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味道。
「那個新人你也知道,帶資進組,不好惹。」
「是我,力排眾議,在投資方麵前保下了你。」
毛小彤心裡一緊。
這話術她太熟悉了。
先施恩,再索報。
「謝謝王哥賞識,我一定好好演,不辜負您的期望。」她隻能順著話頭說,聲音乾巴巴的。
「演戲嘛,光努力是不夠的。」
王製片嘆了口氣,那隻手不知不覺越過了那個包,落在了毛小彤的膝蓋上方。
這一下讓毛小彤身上感到一激靈。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旁邊一縮,大腿肌肉緊繃。
「王哥……」
「躲什麼?」
王製片冇收手,反而變本加厲的靠近了點,眼神變得有些黏膩。
「我是看你這幾年不容易。明明條件這麼好,長得水靈,戲也不差,怎麼就混不出來呢?」
他身體前傾,那股難聞的味道直往毛小彤鼻子裡鑽。
「在這個圈子裡,光靠傻乾是不行的。得有人捧,得有資源。」
「隻要你聽話,這部戲完了,下部戲女一號我也可以考慮給你留著。」
那隻手不老實地放在她的腿上。
毛小彤隻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炸開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恐懼和憤怒交織在一起,衝破了理智的防線。
她猛地伸手,一把推開了那隻肥手,整個人死死貼在車門上。
「王製片!請您自重!」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但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尖銳。
王製片的手僵在半空。
前排的司機像是聾了一樣,目不斜視,連後視鏡都冇抬一下。
顯然這種場麵,他見得多了。
王製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惱羞成怒的陰沉。
他收回手,從鼻子裡冷哼一聲,重新靠回椅背上。
「自重?」
他冷笑,眼神輕蔑地上下打量著毛小彤。
「裝什麼清高?真當自己是個角色了?」
「毛小彤,你搞清楚狀況。」
「這個女二號,我想給誰就給誰。外麵排隊想爬我床的小姑娘能從這兒排到五環外。」
「給你機會,是你運氣好。別給臉不要臉。」
**裸的威脅。
冇有任何遮掩。
毛小彤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她想反駁,想大罵,想讓他停車。
但理智告訴她,如果現在翻臉,明天她就會收到解約通知,甚至會被在這個圈子裡封殺。
她賠不起違約金,也輸不起這幾年的青春。
這種無力感,掐住了她的喉嚨。
車廂裡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車子停在飯店門口。
「到了。」
王製片理了理西裝下襬,恢復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他看都冇看毛小彤一眼,推門下車。
毛小彤顫抖著手拉開車門,夜風吹進來,才讓她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她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差點冇站穩。
王製片已經走到了台階上,正跟幾個早到的副導演匯合。
「王製片,這臉色不太好啊?怎麼,車上冇談攏?」
一個副導演看著後麵眼眶發紅的毛小彤,低聲調侃了一句,笑得猥瑣。
王製片回頭瞥了一眼站在風裡的毛小彤,眼神陰鷙,卻又帶著幾分掌控全域性的傲慢。
他從口袋裡掏出雪茄,點上。
「哼,小丫頭片子,還挺能裝。」
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也就是欠調教。」
「放心,進了我的組,還怕她飛出我的手掌心?」
周圍幾個人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聲。
「那是,王製片出馬,哪有拿不下的。」
「晚上多灌兩杯,什麼清高都冇了。」
那些汙言穢語順著風飄進毛小彤的耳朵裡。
她站在旋轉門外,看著那金碧輝煌的大廳,隻覺得像是一個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