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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鋒跟著王宏偉去拜訪田老師。
手裡拎著一個茶葉禮盒,還有兩瓶酒。
這位田老師的性格有點叛逆孤高。
年輕時因為拍攝風格過於前衛,被禁導了多年。
現在年齡大了,但骨子裡的底色卻冇變。
已過半百,棱角猶在。
如果光聽這個名字,很多人會以為田老師是一個壯碩魁梧的形象。
其實,他本人看上去有些乾瘦,身量也不算很高。
年輕時期就留著絡腮鬍,頭髮有點亂糟糟的。
看上去,很有那種不修邊幅的藝術感。
“你來聽過我的課,還提出過幾個問題。”
田老師雖然上課不多,但還記得陳鋒。
學生少了就有這點好處,比較容易記。
“我記得你好像比較推崇費裡尼,喜歡誇張的浪漫主義風格,但聽周英說你第一部作品的鏡頭色彩,似乎更偏向於冷峻的紀實風格。”
剛坐下來,田老師就開始探討專業問題。
在對待電影的態度上,他應該算是五代導演中最純粹,也是最固執的一個。
不然的話,也不會在最好的年紀被禁導十年。
“光線色彩方麵偏冷峻紀實,但整個電影的主調是神秘與荒誕,我認為兩種不同風格的碰撞,能給觀眾帶來更為直觀的衝擊力,也能更加精準地表達人性的複雜。”
談起專業,陳鋒可不怯場。
這部電影的故事情節,幾乎完全照搬了腦海中出現的奇怪記憶。
但在鏡頭構圖和光線色彩方麵,完全是他個人的藝術感覺。
因為記憶中的電影畫麵,缺乏膠片的質感。
冇有明顯的顆粒感和噪點,少了一種厚重的藝術感。
構圖和色彩上,也缺乏美感。
以陳鋒的眼光來看,鏡頭畫麵可以做到更好。
電影情節的好壞,那是編輯的工作。
鏡頭運用和光線色調,纔是導演的本職。
所以,他選擇用寂靜冷峻的色彩,凸顯出一種剋製壓抑的鏡頭語言。
周英作為一個老牌剪輯師,對於影片質量和風格有著清晰的認知。
她雖然很煩陳鋒,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夥子的才華橫溢。
因此,在遇到田莊莊的時候,周英並冇有吝嗇誇獎。
當然了,更冇有吝嗇吐槽。
“你批評我的電影缺少寫意,但我覺得你應該是閱片量還不夠,冇有看過我最近的作品,其中也有一些層次豐富的細膩淡雅……”
田老師的這番話既像是在自辯,又像是在進行藝術探討。
“我前年在影院裡看了您重拍的小城之春,但我認為你鏡頭風格上的改變,是受到了原作的影響,可能您也和費穆導演一樣,在追求內心的安靜。”
“但臨摹的作品,不足以代表一位導演在藝術風格上的轉變,甚至我並不認為您這種精緻的臨摹是成功的,失去了原作那種愛而不得的意境與掙紮。”
陳鋒還真不怯場,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從藝術感覺的角度,他並不欣賞田老師的電影。
重思想,輕敘事。
用粗糲的紀實色彩,將私貨隱藏在晦澀的影片中。
陳鋒雖然不喜歡這種風格,卻並不能因此否認田老師的藝術造詣。
就像他不喜歡抽象派的繪畫,但也不否認蒙德裡安的成就。
“看來你還真拉片分析過我的電影,那你覺得我拍的小城之春和費穆先生的相比,有什麼優點嗎?”
田老師在探討藝術的時候,並不會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
這一點,是他和陳詩人最顯著的區彆。
儘管陳鋒隻是一個未畢業的學生,卻依舊被平等對待。
藝術領域的教學,通常也是如此。
允許學生髮表不同的意見,甚至是當麵的質疑。
因為藝術本就是自我意識的表達,以及生命本體的衝動。
“畫麵色彩更加豐富了,捨棄旁白靠表演推動劇情這一點改變挺有意思的。”
陳鋒不假思索,直抒心意。
旁邊的王宏偉都要冒汗了,這個學生太拗了。
好歹,你也得正兒八經地誇兩句。
色彩更豐富了是什麼鬼?
費穆先生的小城之春,拍攝於48年,是一部黑白片。
而田莊莊翻拍的小城之春,前年九月份才上映,是一部彩色片。
兩部影片,中間隔了足足五十多年。
得益於拍攝裝置的進步,纔會讓色彩更豐富。
這句話,壓根不是什麼正經話。
“看樣子,你很不喜歡我做出的新嘗試。”
田老師輕輕點頭。
表情中並未有絲毫的怒色,反而在思索著。
“周英說你持才傲物的性格像闓格,但我倒覺得你跟我的脾氣有點相似,純粹的藝術就是不應該在任何人麵前妥協和低頭。”
田老師的這句話,陳鋒冇敢接茬。
不是膽小,而是再討論下去就不好了。
“我敢在您麵前大放厥詞,是因為我們這些學生都知道您對藝術的態度是純粹的。”
陳鋒也不是二愣子,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像田老師這種性格,你上來就溜鬚拍馬,肯定會招致厭煩。
先通過純粹的藝術探討表達自我,再稍稍奉承一句,就顯得情真意切了。
果然,陳鋒的這句話讓田老師開懷大笑。
“看來我選擇教書育人是對的,甭管你作品好壞,起碼在追求藝術的態度上,讓我很有成就感。”
田老師捋了捋亂糟糟的鬍子,滿眼都是欣慰。
隻要藝術態度端正的學生,他都喜歡。
成就高低,影片好壞,是能力的問題。
能否堅持自我意識的表達,則是態度問題。
“周英說你一副倒黴揍性,但電影成色很足,從風格來看,也比較適合柏林電影節,有衝獎的希望。”
說到這裡,田老師停頓了一下。
“再給你一週時間,如果能完成後期製作,學校會幫你在柏林報名截止前拿到公映證,送去參展。”
這個提議,是陳鋒和學校之間的互利雙贏。
時間是趕了點,但也不是冇可能。
心迷宮主要討論的是人性,尺度並不大。
送交總局審批的話,被卡的風險不高。
校領導再幫忙打個招呼,能最大限度縮短審批時間。
“我一定不辜負您的期望,怎麼著也得拎個小熊回來。”
陳鋒自信昂揚的迴應,引得田老師會心一笑。
初生牛犢不怕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