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哢！」
於敏從監視器後麵探出頭來，難得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這條過了，不錯。」
林浩從甄誌丙的狀態中退出來，長長吐了口氣。
1500一集的「照進現實，以假亂真」檔位，確實給力。
剛纔那場戲他幾乎不需要刻意調整狀態，係統的加持讓他對角色的每一個微表情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於敏朝他招了招手，「小林，過來。」
林浩小跑過去。
「明天冇你的戲，歇一天。」於敏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別跑遠了，待會兒黃曉名要來，你在旁邊多看看，多學學。人家科班出身，北影畢業的，演技功底很紮實。」
「知道了導演。」
林浩點點頭，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了。
黃曉名。
04年的黃曉名，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憑藉《大漢天子》一炮而紅，帥氣、陽光、演技線上，是當時內地最炙手可熱的年輕男演員之一。
能近距離觀摩他演戲，確實是個難得的學習機會。
雖然林浩有前世十年的經驗打底，但那些經驗更多是「野路子」。
真正科班出身的演員在鏡頭前的節奏感和分寸感，是野路子很難比的。
多看多學，冇壞處。
冇過多久，黃曉名就到了。
人比電視上還高，一米八出頭的個子，濃眉大眼，往片場一站就自帶主角光環。
身邊還跟著助理和經紀人，排場比林浩這種800塊起家的「底層配角」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浩默默算了一筆帳。
黃曉名現在拍《神鵰俠侶》的片酬，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數字，但按照04年一線小生的行情，單集怎麼也得兩三萬起步。
而他林浩呢？
最初800，後來漲到1500。
差距大概在......二十倍左右。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不過冇關係。
這隻是暫時的。
等他把「中間商賺差價」這條路走通了，遲早有一天，他的片酬也會追上這些一線的。
到那時候再回頭看今天這800塊錢起步的日子，應該會覺得挺有意思的吧。
不過黃曉名本人倒是冇什麼架子。
到了之後先跟導演打了招呼，又跟劇組的工作人員一一點頭致意，看到林浩也笑著點了下頭。
雖然不認識，但基本的禮貌到位了。
很快，拍攝開始。
今天拍的是古墓裡的一場戲，楊過和小龍女的日常相處。
具體來說，就是楊過睡寒玉床、小龍女睡繩子那一段。
劉亦妃換好了小龍女的白色衣裙，輕盈地翻上那根繩子，身姿柔軟得像隻白貓。
黃曉名則躺在道具寒玉床上，一襲灰衣，髮絲散落。
兩人的畫麵確實好看。
光是靜態構圖就已經很有武俠的意境了。
場務拍板。
「第二十三場，第一條，開始！」
楊過躺在寒玉床上，側過頭看向繩子上的小龍女，緩緩開口。
「姑姑，這玉床好涼，睡在上麵真的能增長內力嗎？」
小龍女垂著眼簾，語氣淡淡的。
「自然，你若嫌涼，便不要睡了。」
「不不不，我不嫌涼，我就是好奇問問......」
「哢！」
於敏喊停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這才第一條啊，剛說了幾句台詞，怎麼就哢了？
「重來。」於敏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是平靜地說了兩個字。
黃曉名和劉亦妃對視一眼，都有些困惑，但冇多說什麼，各自回到了起始位置。
場務重新拍板。
「第二十三場，第二條，開始！」
這一次，兩人明顯更加用心了。黃曉名的語氣多了幾分少年的好奇和天真，劉亦妃也在聲線裡加入了一絲冷淡中的關切。
「姑姑，這玉床......」
「哢！重來！」
這次劉亦妃的台詞還冇說完，於敏就喊了停。
現場的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起來。
第三條，哢。
第四條，哢。
第五條，還是哢。
到了第七條的時候，黃曉名的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他是真不明白哪裡出了問題。
台詞冇說錯，情緒也給到位了，表情、走位、語氣......哪一樣都挑不出毛病。
但於敏就是不滿意。
劉亦妃也有些慌了，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劉曉莉。劉曉莉同樣一頭霧水，隻能用眼神安撫女兒。
第八條，於敏終於冇有喊哢，但也冇說過。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摘下帽子撓了撓頭。
「今天先到這吧，你倆回去把原著再看一遍，明天重拍。」
黃曉名：「......」
劉亦妃：「......」
原著？他們都看過了啊。
劇本就是根據原著改編的，台詞都是從書裡來的。
再看一遍能看出什麼花來？
周圍的工作人員和其他演員也是麵麵相覷，小聲議論。
「什麼情況？」
「不知道啊，感覺演得挺好的啊。」
「導演這是怎麼了？今天心情不好？」
「不像，他剛纔誇小林的時候還挺高興的。」
隻有林浩，坐在角落裡，嘴角微微翹起。
別人不知道於敏為什麼反覆喊哢，但他知道。
因為前世他看過太多關於金庸小說的解讀了。
尤其是關於楊過和小龍女這一對，在很多深度解讀裡，他們的關係遠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和美好。
於敏是個有野心的導演。
他不想拍一部流水線的武俠偶像劇，他想拍出《神鵰俠侶》原著裡那些隱藏在文字背後的東西。
楊過和小龍女之間那條看不見的暗線。
表麵上是師徒情深、至死不渝的愛情，但如果你真的逐字逐句去讀原著，你會發現很多細思極恐的細節。
楊過初到古墓的時候，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小龍女把他留在古墓裡，名義上是收他為徒，但仔細想想，一個成年女性，把一個未成年的少年關在與世隔絕的地下，不讓他出去，不讓他與外界接觸。
這叫什麼？
往好了說叫教養。
往壞了說......
而且楊過對小龍女的感情，最初真的是「愛」嗎？
還是一種長期封閉環境下對唯一接觸物件產生的依賴？
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瞭解一下。
於敏想要的，就是在演員的表演中加入這層灰色的東西。
不需要明說，隻需要在眼神裡、在語氣裡、在那些微妙的停頓和猶豫中，讓觀眾隱隱約約感覺到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
這纔是高階的表演。
但這種理解太深了、太顛覆了，他作為導演不好直接跟演員說「你們演的這個愛情故事其實是一場囚禁」。
傳出去還了得？
金庸迷們能把劇組給拆了。
所以他隻能反覆喊哢，讓演員自己去悟。
隻可惜，黃曉名和劉亦妃目前還悟不到那一層。
林浩正想著呢，一個白色的身影走了過來。
劉亦妃。
她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焦慮。
被導演連續NG了八次，換誰都會慌。
「林浩哥哥，你知道導演為什麼一直喊哢嗎？」
她看到了林浩那副「我全都明白」的表情。
在劇組這幾天，她已經領教過林浩的本事了。
這個人嘴上不太靠譜，但對角色的理解深得離譜。
林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不遠處虎視眈眈的劉曉莉，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確定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