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電影院有些陳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爆米花的甜膩味和陳年座椅的黴味。
顧昀抱著一桶爆米花,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把軍大衣往身上一蓋,隻露出一雙半眯著的眼睛。
電影開始。
不得不說,老謀子的色彩美學在這個年代確實是降維打擊。
大螢幕上,紅色的秦宮,黃色的胡楊林,藍色的九寨溝,綠色的帷幔……
強烈的視覺衝擊力,讓從未見過這種陣仗的劉亦非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看到殘劍和飛雪在漫天黃葉中比劍的那一幕,
劉亦非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裡緊緊抓著劉滔的胳膊,小聲驚呼:「阿朱姐姐,好美啊……」
劉滔也是一臉神往:「是啊,這纔是江湖,這纔是俠客。」
隻有顧昀,一邊哢嚓哢嚓嚼著爆米花,一邊在心裡吐槽。 藏書廣,.超實用
畫麵滿分,故事零分。
這哪是刺秦啊,這分明就是一場大型的PPT演示。
什麼胸懷天下,什麼「劍」字的四種寫法,對於看慣了後世各種燒腦神劇的顧昀來說,這劇情簡直中二得讓人腳趾扣地。
尤其是看到最後,無名放棄刺殺,被萬箭穿心,變成一個人形刺蝟的時候。
影廳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顧昀轉頭一看。
好傢夥。
劉亦非哭得梨花帶雨,手裡攥著紙巾,鼻子紅紅的。
劉滔眼眶微紅,正拿著手帕擦眼角。
就連平時大大咧咧的程好,也是一臉的惆悵。
顧昀嘆了口氣,遞過去幾張紙巾:「擦擦吧,別把妝哭花了,一會兒出去還得見粉絲呢。」
劉亦非接過紙巾,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問道:「顧大夫,你難道不感動嗎?無名為了天下,犧牲了自己……」
「感動?」
顧昀撇了撇嘴,把最後一顆爆米花扔進嘴裡:「我隻看到了一堆人民幣在燃燒。」
……
散場後。
大理的夜色如水,蒼山頂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劇組一行人沿著古城的石板路往回走。
大家還在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劇情。
「我覺得張漫玉演得太好了,那個眼神,絕了!」程好還在回味。
「李聯傑的打戲也帥,那種飄逸的感覺,咱們劇組要是能拍出來就好了。」
劉滔無比感嘆。
隻有顧昀插著兜,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麵,像個局外人。
「顧大夫,你剛才說那話什麼意思啊?」
劉亦非快走兩步,追上顧昀。
「什麼叫人民幣在燃燒?」
顧昀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身後這群華語娛樂圈未來的中流砥柱。
他指了指遠處電影院還亮著的巨幅海報,淡淡地說道:
「別看這片子劇情爛,台詞尬,但它是個裡程碑。」
「裡程碑?」眾人不解。
「它告訴了所有的資本,中國電影,能賣錢了。」
顧昀的聲音在清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以前咱們拍電影,那是搞藝術,是賠本賺吆喝。
但從今天開始,電影是商品,是工業。」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看著吧,這片子票房能過兩億。」
「兩億?!」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要知道,去年的票房冠軍《大腕》才四千多萬。
兩億?那簡直是天文數字,想都不敢想。
「小顧,你這牛吹得有點大了吧?」
胡君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瓶風花雪月啤酒,打了個酒嗝。
「兩億?那得多少人進電影院啊?」
「就是,現在的電影票纔多少錢一張。」
程好也不信。
顧昀笑了笑,沒有爭辯。
他知道,在這個年代,沒人能預料到中國電影即將迎來的井噴式爆發。
《英雄》就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中國商業大片時代的大門。
「信不信由你們。」
顧昀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
「反正以後你們要是想紅,想賺錢,就別光盯著電視劇那一畝三分地。
大銀幕,纔是名利場。」
眾人麵麵相覷,雖然覺得顧昀的話有些天方夜譚,
但看著他那副篤定的背影,心裡卻莫名地種下了一顆種子。
……
回到酒店的路上。
劉亦非似乎還沉浸在電影的情緒裡。
她折了一根路邊的柳枝,學著電影裡飛雪的樣子,在月光下揮舞了兩下。
不得不說,這丫頭的舞蹈底子是真好。
哪怕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那腰身的擰轉、手腕的抖動,依然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子天然的靈動。
柳枝在她手裡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配上那張清純絕美的臉,確實賞心悅目。
「顧大夫,你看我這招怎麼樣?」
小姑娘一臉期待地回頭,擺了個定格Pose,眼神亮晶晶的。
顧昀停下腳步,看著她。
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潑冷水,而是沉默了兩秒。
「動作挺漂亮。」
顧昀中肯地點評道。
劉亦非眼睛一亮,嘴角剛要上揚。
「但是……」
顧昀話鋒一轉,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開了她手裡的柳枝:
「這是舞,不是武。」
「你看張漫玉出劍,那是殺人,是恨,是愛,每一劍都有情緒。」
「你這幾下……」
顧昀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
「就像是在給這根樹枝做廣播體操。軟綿綿的,別說殺人,連隻蚊子都拍不死。」
劉亦非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柳枝,又回想了一下剛才電影裡的畫麵。
確實。
飛雪的劍,是冷的,是利的。
而她的動作,雖然好看,卻像是在表演,空有其表。
「那我該怎麼辦?」她有些泄氣地問道。
「練唄。」
顧昀雙手插兜,轉身繼續往前走:
「別光顧著練形體,多琢磨琢磨發力,武術講究的是精氣神,不是擺花架子。」
「還有,把你那台詞再練練,別一開口就像含著塊糖,把那股俠氣全給泄了。」
劉亦非抿了抿嘴,看著顧昀懶散的背影。
雖然這話聽著還是有點刺耳,但她知道,顧昀是在點撥她。
「知道啦……」
她扔掉手裡的柳枝,快步跟了上去,學著顧昀的樣子,也把手插進羽絨服的兜裡。
「喂,顧大夫。」
「幹嘛?」
「你說,我要是練好了,能像張漫玉那麼厲害嗎?」
「這輩子是懸了。」
「喂!」
「不過嘛……」顧昀頓了頓,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小姑孃的臉龐白皙如玉。
「要是肯聽我的話,當個『劉亦非』,倒也不比她差。」
劉亦非眨了眨眼,沒聽懂。
但心裡卻莫名地有些開心。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蒼山負雪,洱海流金。
2002年底的大理,風很輕,夜很靜。